今天的 Agent 产品可以处理上百万次对话,积累大量的数据,经验在大量产生,但直到下一次训练,模型能力没有随之增长。
人类不是这样学习的。
林敏和 Andrew Chen 都是持续学习领域的长期研究者。林敏是 AMI Labs 创始科学家、AMI Labs 新加坡负责人,负责模型的训练系统与底层基础设施。AMI Labs 是 Yann LeCun 离开 Meta 后联合创立的新公司,专注于构建真正理解现实世界的智能系统。
Andrew Chen 是 Mind Lab 创始人兼总裁。Mind Lab 是心洲科技(Mindverse)旗下的前沿研究实验室,希望通过 LoRA 和后训练,让模型从新的交互和任务经验中持续获得能力。7 月底,Mind Lab 发布了基于 GLM 5.2 进行后训练的模型 Macaron V1,使用混合 LoRA 架构,原生支持持续学习。
8 月,在新加坡的 AGI Playground 2026 舞台上,林敏和 Andrew Chen 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谈。对于 Agent 应该如何把经验转化为能力、并在真实世界中持续学习,两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林敏更强调世界模型。他认为,失败轨迹和没有明确好坏标签的信息,同样可以帮助 Agent 理解环境如何变化、行动会带来什么后果。Andrew 更看重 LoRA 与策略模型,相信足够强的 Agent 能够区分不同轨迹,并把有用的经验写入参数。
两种路线背后,是关于持续学习的一系列基础问题:记住和学会究竟有什么区别?事实、习惯与因果规律应该存在哪里?模型如何在持续更新中避免遗忘?百万级 LoRA 与模型协作,能否成为扩展智能的新路径?
以下是对谈全文,由 Founder Park 编辑整理。
整理|朱俊熹
编辑|万户
01
从拥有经验到提升能力,
中间缺了什么
Andrew:目前 Agent 产品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用户交互和对话历史,但模型本身没有改变,它们仍然无法从这些经验中学习。从「拥有经验」到「真正提升能力」,你认为最关键的缺失环节是什么?
林敏:通常我们会谈到两种记忆: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短期记忆是我们存储在会话中的内容。对人类而言,存在某种机制可以把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而且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个过程何时发生。
但对当前这一代模型来说,中间存在一个缺口。短期记忆存在上下文中,但长期记忆可能需要等几个月,也许要等到下一轮预训练,才能把所有数据写入权重。我认为这就是最大的差距。
Andrew:我有非常类似的感受。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不仅仅是算法的问题,如何持续地将长期记忆更新到模型结构中,同样是一个基础设施问题。我们需要能够随时间更新模型参数的基础设施,按天、按小时、甚至按批次来更新。同时也需要足够好的模型来自动化这个过程。因为如果一切都由人类研究者来设计,我们的速度不够快,做不到持续化,也做不到为不同客户、不同用户做个性化。
你觉得记忆和学习有什么区别?和将知识压缩进模型相比,学习到底额外带来了什么?
林敏:从抽象层面看,我会说二者没有区别,一切都可以看作广义的记忆。你可以把人脑想象成一个黑盒。我们通过眼睛和耳朵不断接收经验,这些经验会留下信息,写入某种可以称为「记忆」或「磁盘」的地方。之后,我们就可以使用这些记忆完成有用的任务。
关键问题在于计算成本。例如早期有一类非参数学习(non-parametric learning),你实际上根本不进行学习,只是直接把数据存进一个列表。到了推理阶段,你就必须在列表中查找,复杂度可能达到 O(n²)。
对深度学习来说,训练成本可能更高,因为你必须进行许多个轮次的梯度下降,让数据转化为权重中的信息。但它的推理效率极高,实际上可以视为 O(1):给出输入,一次得到输出。
这本质上是两种速度之间的权衡:一是以多快的速度增量更新记忆,二是以多快的速度检索并使用这些记忆。
Andrew:从我的角度看,我把「记住」和「学习」看成同一条连续谱的两端。极端的「记住」就是把所有东西写进硬盘,极端的「学习」是真正理解一个概念,包括它的认知层面。
这两个极端之间存在一条完整的连续谱。通过压缩,我们把概念与事实区分开来,把能力与知识区分开来,这就是学习的过程。这也是我们构建参数化记忆(parametric memory)的原因,让模型能够从事实中吸收概念。
我们做过一个非常有趣的实验。当同一事实从不同角度重复出现四次,一个概念就会从中浮现,语言模型也能够理解这个概念。我认为,这也是预训练背后的一部分原理。每个概念都会重复出现四次以上,Transformer 就能学习到底层分布。
02
KV Cache、LoRA、世界模型,
是承载记忆的不同形态
Andrew:事实、习惯和因果规律应该存在哪里?你会把它们各自存储在哪一层,外部存储、底层参数、世界模型,还是状态转移函数?
林敏:总体而言,它们都是难以区分的记忆形式。我们可以计算并存储 KV cache,也可以计算梯度并把它们写入权重。它们只是记忆的不同形态,主要取舍在于使用每一种记忆形式所需的成本。
我们可以想想循环神经网络。你有一个状态,每一步都更新这个状态。当前步骤的即时预测完全基于当前输入和状态。这意味着,从某种意义上说,状态就是当前计算的一个参数。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其实无法真正区分参数与状态。我认为,整体上朝这个方向发展是有益的。
人类并不能清晰地区分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二者之间没有明确边界。如果我们的系统中存在这样的边界,就应该努力消除它,让所有信息都能持续流入长期记忆。
Andrew:在「记住」的极端,我们把一切放进外部存储。在「学习」的极端,我们压缩信息,让模型学习概念与能力。效率连续谱决定了我们以多高的频率,将不同形式的记忆更新到机器智能中。
世界模型、状态转移函数、LoRA、KV Cache,以及线性注意力状态(Linear Attention States),都可以承载不同更新频率的记忆。
我们尤其看好 LoRA,因为发现它不仅效率非常高,同时也具有很强的表征能力。在不可变状态机基础设施上训练、部署和推理 LoRA 时,我们发现了很多优良特性。
林敏:我完全同意。想补充一点,我经常用数据库来举例,每当我们向数据库插入新数据时,成本是常数级的,只要追加到末尾即可。但这本身并不能帮助我们使用数据。使用数据需要查询,查询需要建索引,建索引大约是 log(n) 级别的成本。
LoRA 也是类似的逻辑。构建 LoRA 需要做训练,不是免费的,但使用时比 KV Cache 更容易检索和调用。
Andrew:在你们的持续学习架构中,如何防止新能力与旧能力冲突?对我们来说,我们用 LoRA,不同的能力进入不同的适配器,这些适配器从参数层面就是天然隔离的,在需要时才加载到基础模型中。你们怎么做的?
林敏:我认为目前还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种算法,让我们能够在持续更新模型信息的同时,不干扰此前的经验。
理论上,我们可以通过贝叶斯更新做到这一点。如果你知道所有分布,就可以把先验更新为后验,同时保留全部信息。但在现实中,从理论到实现之间还有很大差距。
短期内,我们可能仍然需要依靠 LoRA 这类实用方法来改进模型。但从长期看,如果我们想实现真正的即时持续学习,我认为还需要某种根本性突破。
03
要让 Agent 持续进化,它该学会「怎么做」,
还是理解「为什么」
Andrew:持续学习意味着 Agent 会逐渐形成自己的行为方式,越来越偏离基础模型。谁有权决定它能学什么、不能学什么?如果 Agent 学了不该学的东西,能否可验证地让它「遗忘」?
林敏:总体而言,并不存在「坏信息」。从信息的角度,所有数据都是平等的。
我们知道当前的训练范式有两个阶段,预训练和后训练。在预训练阶段,我们从不说「这个数据不好,因为它是一条失败轨迹」或者「它包含了不好的行为」。Agent 只是学习所有这些信息,它只是信息。
然后是后训练阶段,价值观被引入进来。告诉 Agent「如果用户问怎么造炸弹,不要回答」。当我们谈论「谁来决定 Agent 是否应该学习」时,我们主要在讨论后训练,应该给 Agent 什么样的价值观。
在我们将模型部署上线并获得用户数据后,大多数微调只发生在后训练阶段。但我们很少把这些数据纳入预训练,或者纳入的过程极其缓慢、代价很高。在我看来,即使是失败轨迹也只是信息,都应该放进预训练阶段。
Andrew:是在世界模型的预训练中,还是策略模型的预训练中?
林敏:世界模型。在语言模型中,当我们做 next-token prediction 时,本质上就是在训练世界模型,预测下一个状态。但我们某种程度上通过微调把它复用为策略模型了。
Andrew:这就是我们观点不一样的地方,尽管大家都是研究持续学习的。我们通过 LoRA 把经验编码进参数。我们也相信,一个足够强大的编码 Agent 能够判断如何处理不同的轨迹和记录,比如在 DPO(直接偏好优化)中把坏案例作为负样本。我们有不同的方法来处理不同轨迹,所有轨迹都可以使用,只是使用方式不同。而你的方法强调,Agent 应该理解环境的因果结构。
如果 Agent 只进行参数更新、没有世界模型,这条路线的能力上限会在哪里?
林敏:世界模型本身也需要持续训练,所以本质上还是在更新参数。从世界模型的角度来看,不存在好数据或坏数据,一切都是环境状态转移。
我知道自己可以把这个东西扔到地上,这样做可能不好。但我仍然可以从这段经历中学习,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它会掉下去。从世界模型的角度看,这条信息很有用,因为它会塑造你对这个动作的表征。你会形成一种表征,编码执行这个动作后将产生什么后果。有了这个表征,学习策略就会更容易。
Andrew:这个可以通过 DPO 来实现吗?比如把「扔到地上」作为坏的例子,把正确的操作作为好的例子?让 AI 自动识别好坏案例、分割数据并分别处理,只训练策略模型,不需要状态转移函数?
林敏:如果我们有标签,知道某件事是好是坏,那当然可以使用 DPO。但如果没有标签呢?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发生,有些有明确的好坏标签,但有些处于中间地带,只是中性的新信息。你不知道它是好还是坏,它也许不适合在后训练阶段用来塑造策略。这时候,更适合放到预训练阶段,让世界模型单纯学习状态转移函数的形式。这条信息在后续部署中同样可能很有用。
04
Scale 智能,
更多模型、更复杂的协作
Andrew:在你们的设置中,至少有策略模型和世界模型。更多的模型是否会被引入?模型数量能否成为扩展智能的新维度?
林敏:我认为是的。你们使用 LoRA 的方式,实际上就相当于创建了许多模型。有了这样一个模型集成,就可以把当前请求路由给最适合处理这些信息的模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确实需要更多模型。但模型越多,也意味着你需要训练一个非常强大的路由模型。
Andrew:你觉得学习设置中除了策略模型和世界模型,还应该有什么别的吗?有没有第三个关键要素?
林敏:从 AGI 理论的角度来看,也许只有状态转移模型,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世界模型或环境模型。除此之外还有奖励模型,它与当前任务相关。策略是一个处于中间环节的辅助模型,帮助我们非常迅速地作出决策。
有了世界模型和奖励模型,你其实已经具备了所需的一切:可以进行规划,并从中得到策略。策略模型的作用是加速这个过程。
Andrew:所以抽象来看,世界模型就够了,因为奖励模型本身也是世界模型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视角。我们都是做强化学习的人,一开始我们在语言模型上做可验证奖励,然后迁移到模型奖励,因为问题变得更复杂了,验证成本不是零。然后我们逐渐发现奖励模型和策略模型可以共享同一组参数,一些关键知识可以只被吸收一次到一组参数中,同时作为奖励模型和策略模型使用。
你觉得世界模型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吗,最终成为一个统一模型的一部分?
林敏:完全有可能。对人类来说,奖励本身也是一种观察。比如你查看银行账户,看到很多位数字,于是感受到奖励,而它最初只是一个视觉输入。我们可以构建一个联合模型,描述所有变量如何共同演化。理论上,它们完全可以由一个巨型模型统一处理。
Andrew:回到策略模型数量的扩展,我们发现共享一个基础模型显著提高了整个学习设置的效率,因为共享知识只需要一次训练。
我们已经把 LoRA 扩展到了 10⁶,也就是百万级别。我们发现,协作性能与模型数量的对数之间存在近线性关系。
路由最近越来越流行,OpenRouter、Sakana 都在做路由。但我认为,路由只是模型协作的一种非常初始的形式。人类社会有非常复杂的协作机制,公司和组织就是为不同形式的协作而设计和建立的。我确实相信,协作机制将进一步推动智能发展的前沿。
05
模型会开始自我进化,
但还无法实现人类水平的持续学习
Andrew:往后看一年,你会用什么具体指标来判断一个 Agent 是否真正具备了持续学习能力?
林敏:关于这个话题,我的态度是短期悲观、长期乐观。
短期来看,我们大概能构建出可以适应、学习新知识、变得更强的系统。但我们没法真正实现人类水平的持续学习,也就是把一套学习规则写进机器后,工程师再也不去干预它,然后把它投放到真实世界中,让它与人类互动并自主学习。我认为,这种水平的持续学习需要某种根本性突破。
当前的深度学习范式更像是把所有数据按照 i.i.d.(独立同分布,Independent and Identically Distributed)方式打乱,离线训练许多个轮次,然后固定模型。但人类从来不是按照 i.i.d. 的方式学习。我们可能学习一个小时数学,然后再做完全不同的事。这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学习范式。
不过从实践角度看,我仍然乐观地认为,我们会找到绕过部分问题的办法,也许是数据飞轮,或者其他工程方法。
Andrew:过去一年,在后训练、持续学习和世界模型方面已经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进展。我觉得明年事情会加速发展。我们很可能看到能够自我训练、自我评估、自主设计实验的模型。它们发现更好的语言模型设计方法,判断哪些不良实践应该停止。我认为模型将在一年内开始改变自己。速度太快了,也许我们明年可以重新聊这个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