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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Waves|对话大航跃迁创始人陈曙光:中国火箭,如何追赶马斯克

Z Waves|对话大航跃迁创始人陈曙光:中国火箭,如何追赶马斯克 Z Finance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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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一个中国火箭工程师的创业心路

2025 年 3 月 12 日,全国两会闭幕次日,北京西南角一处试验场内,一台液氧甲烷发动机依循真实飞行时序持续运转超千秒。驱动这台“国家队”发动机的,是成立仅一年的民营企业“大航跃迁”自主研发的飞控系统。

创始人陈曙光,曾是航天科技一院核心骨干,亲历了中国民营火箭从荒芜到成型的全过程。2024 年,他创立大航跃迁,直指大运力、可回收及“筷子捕获”技术的中大型液体火箭,锚定 2027 年首飞。面对中美航天差距,陈曙光坚信依托中国成熟的工业供应链,定能将每公斤发射成本降至 1 万元人民币以内。

从东风快递到商业火箭:一个火箭工程师的二十年

ZF:先简单介绍一下您自己。

陈曙光:我成长于军工环境,1999 年大使馆被炸事件让我立下“造导弹”的志向。毕业后我进入航天科技一院(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投身捍卫国家安全的航天事业。

ZF:后来为什么离开体制?

陈曙光:转折点是 2015 年 12 月 21 日,马斯克完成 Falcon 9 首次回收。这标志着人类运载器进入重复使用的新纪元,证明民企也能搞火箭。2016 年我加入蓝箭航天,当时团队不足 10 人,面临发动机、飞控、发射场及资金等多重困境。2018 年我转任星际荣耀副总,直至 2024 年初离职,随后注册并运营大航跃迁。

ZF:第一代公司已经趟过路了,是什么让您觉得还能再出来自己干一家?

陈曙光:第一代公司是开路者,但现有火箭运力(200 公斤至 2 吨)无法满足星网(一箭 9 星需 6 吨以上)和垣信(一箭 18 星需 4.8 吨)的需求。抢占轨道频率资源关乎国家战略安全,若在此领域形成巨大差距,发展空间将受挤压。时代给予机会,火箭工程师理应将所学献给太空。

ZF:公司是 2024 年 3 月开始运营的,当年 12 月就拿出整体方案,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

陈曙光:2023 年四重因素叠加:市场需求显现(星网、垣信打试验星);政策支持出台;SpaceX 盈利验证商业闭环;行业供应链初步繁荣,降低了成本与门槛。加之发射场相继开放,2024 年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尽管融资环境严峻,我们仍迅速完成首轮方案。这是普通人拥抱时代的罕见机遇。

技术路线:大运力、可回收、自研飞控与发动机

ZF:第一版方案就定下用国家队发动机、筷子夹塔架回收、自研飞控,为什么做这个判断?

陈曙光:基于 60 年液体火箭故障分布统计:60% 源于动力系统,15%-20% 源于飞控时序。因此策略明确:首飞箭采用国家队成熟发动机以降低最大风险源;飞控必须自研;坚持做大运力和回收,以适应群发组网模式。

ZF:什么叫大运力?几吨算大?

陈曙光:量化来看,垣信和星网的最小组网“包裹”为 4.8 吨至 6 吨以上,故 5 吨起称为中大型运力。此前民营火箭多在 2 吨及以下。真正的大型运力如 Falcon 9 达 20 吨级,星舰更是达到 150 吨级。

ZF: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跨越?

陈曙光:核心在于规模与推力。Falcon 9 通过 9 台发动机并联实现 20 吨运力,星舰通过 33 台猛禽发动机并联实现百吨级运力。推力越大,载货能力越强。

ZF:方案评审时专家和投资人有反对意见吗?

陈曙光:质疑主要集中在难度上。2024 年 12 月的评审中,专家对我们采用国家队发动机、筷子夹回收、无着陆腿及液氧甲烷方案持“鼓励式”通过态度。为回应质疑,我们完成了 1:1 塔架筷子捕获装置的落震试验,数据与仿真完全收敛。2025 年 10 月,经顶级院士及多方机构评审,项目级方案一致通过,随即加快生产。

ZF:为什么选择自研发动机?

陈曙光:发动机是火箭心脏,自主可控是长远根基。首飞箭选用国家队成熟发动机以保成功,同时预留时间深耕自研动力。我们已自主研发 150 吨级液氧甲烷发动机两年有余,预计年内开展全系统整机试车。

正视差距:10 到 15 年

ZF:火箭赛道我们离美国差多久?

陈曙光:客观差距在 10 到 15 年。Falcon 9 首收比国内早 10 年;猛禽发动机已迭代多次且星舰多次飞行,而中国版星舰尚需三五年;Falcon 9 复用超 600 次,国内才刚刚迈出首次回收步子。

ZF:运载效率差一倍,原因是什么?

陈曙光:一是设计理念,马斯克追求极限设计去除冗余,我们余量较多;二是迭代速度,SpaceX 遵循“可用 - 更好 - 完美”的快速迭代路径;三是供应链基础,SpaceX 整合全球工艺材料并垂直整合。希望更多华人工程师回国,中国可以有自己的 SpaceX 模式。

ZF:贝索斯的蓝色起源怎么样?技术路线一样吗?

陈曙光:蓝色起源产品精美但发射频次低、运力小,不如 SpaceX 节奏快。目前行业技术路线已收敛至液氧甲烷、可回收、垂直起降的大运力方向。

五层模型:中国商业航天的路径图

ZF:您之前提到把商业航天分成五层模型。

陈曙光:第一层,工业大基座。中国拥有全世界最齐全的工业门类,具备制造好火箭的坚实基础。第二层,行业关键短板。目前卡在发动机推质比和发射场周转率。国内发动机推质比多在 80-120,低于 Merlin 1D 的 180;发射场多在内陆,不适合高频次商业发射。第三层,通用运力。克服短板后,中国能造出高可靠、大运力、低成本的通用运力火箭,目标是将成本降至 1 万元/公斤。第四层,低轨应用。服务于星网、千帆星座及太空算力,实现商业闭环。第五层,更大的太空市场。解决能源(氦 -3、太阳能)和安全(小行星防御)问题,构建地月经济走廊。

ZF:这五层分别需要多少年?

陈曙光:前三层正在推进,第四层箭在弦上。为满足 ITU"7+7"规则及国家战略,2030 年前需发射数千颗卫星,目前运力缺口巨大。

为什么是塔架回收

ZF:多数公司选着陆腿,你们直接押注塔架回收,为什么?

陈曙光:着陆腿方案面临控制难度极高(关机点苛刻)、中国海况恶劣(南海多暗流大浪)以及重量成本大(着落腿重达 4-6 吨影响运力)三大挑战。塔架回收本质是地面捕获,长十乙绳网回收已验证可行性。塔架优势明显:无需担心尾焰吹翻,允许一定侧移,且采用两级缓冲柔性捕获。利用中国基建优势,塔架成本低、质量好,结合自动驾驶识别技术,可实现精准定位与捕获。

ZF:塔架回收链条里哪个最难?

陈曙光:每一环都难。第一是通信,需实时双向对话且零丢包;第二是导航定位,精度需达厘米级;第三是制导,需在线轨迹优化;第四是姿态控制,协调发动机摇摆与姿控喷管;最后是塔臂传动控制,需预测火箭轨迹并精准合拢。我们设计了“火石一号”等控制器协同配合。

ZF:海南测试的数据,宁波能用吗?

陈曙光:海南负责发射,回收拟在海上平台进行。现阶段国内不太适合返场回收,采用 A 点起飞、B 点降落安全域更大。

飞控与首飞:把“保成功”拆成一道道题

ZF:飞控产品不需要实际飞行,只是在虚拟仿真环境里验证?

陈曙光:需在地面及半实物环境严格考核。飞控是火箭大脑,管理全生命周期,严格按照毫秒周期推进,解决导航、规划与控制三大核心问题。

ZF:这套控制系统采用的是三冗余架构设计吗?

陈曙光:是的,采用三冗余架构,三路同步采集运算、三取二表决,确保计算一致性与运行可靠性。这在民营商业火箭领域极为少见,但在国家队及 SpaceX 中已是成熟技术。

ZF:这套飞控已经是全国产方案了?

陈曙光:是全国产方案,同时备有全球化替代方案,实现双保险。我们将主控、配电、时序等功能集成,成本仅为同等产品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ZF: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干?外包不行吗?

陈曙光:自研既控成本又省周期。我们将元器件选型、板卡设计、驱动开发及算法全部闭合在公司内部,核心团队七八人历时不到两年完成收敛。

ZF:到什么程度您觉得可以舒服地首飞了?

陈曙光:首飞目标是“保成功”并入轨。我们通过选用成熟部件、委托顶级生产商、聘请经验丰富的操作人员来降低风险,并进行充分的天地一致性测试。例如刚完成的液甲烷循环预冷试验,以及后续的机架静力试验等。只要首飞没飞,测试就不会停。

ZF:计划 2027 年首飞,之前三个里程碑事件是什么?

陈曙光:一是火箭总装完成;二是二子级自主系统级试车;三是一子级真实管路点火试车。

商业化、统一战线与“为国铸箭”

ZF:订单和商业化目前是什么进展?

陈曙光:已收到约 8.5 亿意向订单,主要来自民营卫星公司,涵盖通信、遥感及太空算力试验星。

ZF:你们还没有首飞,客户为什么会选择你们?

陈曙光:圈子小,专业度高,大家心中自有衡量。我们秉持交付思维,不误导客户,邀请客户参与关键地面试验,保持节奏匹配。

ZF:卫星的产能跟得上吗?

陈曙光:中国卫星产能无忧,瓶颈在于火箭产能,特别是发动机和发射场。

ZF:理想状态是 1 万块钱每公斤,大概需要多久?

陈曙光:预计 3 年左右,前提是解决发射场周转率和制造效率问题。盈亏平衡点约为一年 10 发以上大运力发射。

ZF:货运飞船的客户是谁?

陈曙光:最重要客户是空间站。未来低轨百人制空间站将成为常态,货运飞船将承担物资补给任务。

ZF:美国是 SpaceX 一家垄断,中国为什么没有?

陈曙光:中国采取“统一战线”模式,专业化分工协作,优于寡头垄断。未来国内可能存活 5 到 6 家火箭公司,分别服务不同客户群体。

ZF:国际市场还会对中国公司开放吗?

陈曙光:会。在优先满足国内占频保轨战略需求后,我们将积极争取中东及“一带一路”国家的海外订单。

ZF:中国是一群民营公司去实现产业政策的目标,美国是一家垄断公司去实现市场化的目标。

陈曙光:美国也不完全是市场化,Starlink 同样承接军方任务。中国制造业的打法是在极小预算内做出高性能产品,追求极致性价比。

ZF:那运力会收敛吗?

陈曙光:一定会收敛,受物理定律和工业水平限制,平衡点在于效率与成本。

ZF:落到执行上,大航具体怎么干?

陈曙光:依托成熟供应链,推动资源接入商业航天。如直接采用工业级低温阀门、利用闲置海工平台改造回收船、转换风电产能制造贮箱等,一切以任务成功和降低成本为先。

ZF:发动机这块,您用的是国家队的,又在自研,两边怎么平衡?

陈曙光:火箭公司终将自研发动机。我们用国家队成熟发动机作为“阿尔法版本”保交付,自研发动机作为“贝塔版本”谋长远,两者并行不冲突。

ZF:你们是 2024 年成立的公司,怎么跟头部企业抢人?

陈曙光:通过有竞争力的期权激励和“为国铸箭”的价值愿景吸引人才。现有 100 多人,首飞前扩至 200 人,成熟期维持在 500 人左右。

ZF:融资情况能讲吗?

陈曙光:今年 4 月已完成 5 亿元融资交割。目前正推进新一轮融资,地方政府产业投资平台及头部市场化基金均在密集对接。2026 年是行业拐点,大航跃迁作为国内首家、全球第二家自研“筷子夹”回收火箭的企业,对未来发展充满信心。

ZF:最后一个问题,您怎么定义自己?

陈曙光:骨子里我是火箭工程师,也是肩负责任的 CEO。做火箭心中永远装着为国铸箭的理想,扎根商业航天,主动扛起属于这代航天人的时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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