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谈及极端高温造成的损失,常用指标无非是烧毁了多少森林、造成多少人员伤亡,或者保险公司赔付了多少钱。
2026 年的欧洲夏季,正在给出另一套算法。
8 月 8 日,荷兰 Triodos Bank 发布《Hot Summer Economics》报告,对今年欧洲极端高温带来的经济冲击进行了估算。报告认为,农业、能源、运输和劳动生产率等渠道的影响叠加后,2026 年欧盟 GDP 可能因此减少约 1%,对应金额约 1800 亿欧元。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数字并非实际统计出来的已发生损失,而是基于当前高温持续时间、历史研究数据以及剩余夏季天气假设所建立的模型结果。
但 1% 这个量级本身,已经足够引起重视。
Triodos 指出,这一比例与欧盟此前对 2026 年全年经济增长的预期大体相当。换句话说,如果模型推演的影响最终成真,极端天气所带来的经济拖累,很可能吞噬掉原计划中相当一部分增长成果。
不同国家受到的影响也各有侧重。
法国风险尤为集中——高温既压制了劳动生产率,又因河流水温升高和流量下降制约了核电站运行。意大利和西班牙则更直接面对农业减产、户外作业压力加剧和水资源短缺问题。荷兰虽然平均气温低于南欧,但空调普及率偏低,且运输体系高度依赖内河航运,异常高温对其造成的边际影响同样不容小觑。
极端高温就这样闯入了过去由能源价格、利率和消费需求主导的宏观经济议题。
高温对经济的影响,并不依赖某一场大型灾害,而是通过多个行业同时承压来传导。
第一条链条是农业。
奥地利农业市场机构预测,该国今年谷物收成可能下降约 19%。法国的情况更为严峻——持续干旱正压低玉米产量,市场机构预计法国玉米收成可能跌破 700 万吨,整个欧盟的全年玉米产量也可能滑落至数十年来最低位
农业减产会带来两层经济冲击。
首先是农民自身收入减少;更大的影响则来自食品价格。饲料、谷物、乳制品等价格上涨后,会进一步传导至加工、零售环节,最终推高消费者支出。
第二条链条来自能源。
高温通常会推高制冷用电需求,但在发电侧,供应能力同样可能受限。
法国核电系统高度依赖河流提供冷却水。一旦河流水温过高或流量过低,部分机组就需降低出力,以免排出的热水进一步破坏生态。今年 8 月,法国已有多个反应堆停运或降负荷运行。
水电也面临类似困境——干旱导致水库和河流水量下降。
于是供需两端可能同时承压:居民和商业建筑需要更多制冷,部分电源却难以维持原有出力。
第三条是交通与物流。
欧洲大量工业运输依赖莱茵河、多瑙河等内河航道。水位过低时,货船必须减少载重,同一批化工品、煤炭、矿石或工业原料需要更多航次才能运完,每吨货物的物流成本随之攀升。
公路和铁路同样受高温影响,包括路面材料变形、铁路设备故障增多以及整体运输效率下滑。
这些成本最终都会反映到企业的采购和生产环节中。
在 Triodos 的测算中,最重要也最难精确量化的变量,是劳动生产率。
原因很直接:极端高温并不需要工厂彻底停工,经济损失就已经产生了。
建筑工人可能需要增加歇息次数,物流和农业人员不得不缩短连续作业时间,缺乏空调的工厂只能降低劳动强度。即便办公室照常营业,高温导致的睡眠质量下降和通勤困难,也可能影响员工第二天的工作效率。
已有跨国研究表明,当气温超过大约 25 至 30 摄氏度后,部分劳动密集型行业的单位时间产出便开始下降。Triodos 引用的研究估算,在持续高温条件下,超过 30 摄氏度后,每升温 1 摄氏度,每小时工作产出损失可能达到约 3%。
这种影响在不同行业间差异显著。
农业、建筑业、制造业和物流业暴露度较高;而空调普及率高的办公室和自动化程度高的产业,受到的直接影响通常较小。
不同国家之间也存在差异。
长期处于高温环境中的地区,往往已形成更成熟的建筑、作息和制冷体系,因此同样一个 35 摄氏度的天气,对西班牙和比利时劳动生产率的边际影响并不相同。
这正好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气温最高的国家,未必就承担最大的单位温升经济损失。气候适应能力,已经开始左右一国面对高温时的经济韧性。
过去几十年,欧洲的极端天气已造成相当规模的经济损失。
欧洲环境署统计显示,1980 年至 2024 年间,欧盟因天气和气候相关极端事件造成的经济损失累计约 8220 亿欧元。洪水和风暴占了大头,而高温、干旱和野火带来的成本也在持续上升。
2026 年的情况更进一步暴露了问题:欧洲大量基础设施仍按过去的气候条件建造。
住宅和办公楼的制冷能力有限;铁路、公路和电力设施面对极端温度的设计余量不足;部分能源体系高度依赖河流水温和水量;城市硬化地面则进一步加剧热岛效应。
这意味着,未来的气候投资将越来越明显地分出两条路径。
一条仍然是减排——包括可再生能源、电网升级、电动车推广和工业脱碳。
另一条是适应——包括建筑隔热与制冷改造、增强电网韧性、水资源工程、城市绿化、防洪防火设施,以及能承受更高温度的交通基础设施。
企业也将面临类似变化。
过去,气候风险大多出现在 ESG 报告和几十年后的长期情景分析中。如今企业需要回答更现实的问题:工厂在 40 摄氏度时还能保住多少产能?关键运输河道低水位时,原材料从哪里来?保险费用会上涨多少?需要提前投入多少资金来改造厂房和供应链?
当这些问题开始影响产量、成本、工资、食品价格和公共支出时,高温便已经进入了宏观经济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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