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当前，欧洲正处于产业政策重构与绿色转型的关键十字路口。能源成本高企、全球竞争加剧及供应链安全风险上升，使得欧洲产业政策重要性凸显；与此同时，美国绿色政策退坡与中国绿色产业竞争力增强，重塑了欧洲的外部环境。近期调研显示，欧洲绿色转型正从理想主义驱动转向利益优先：既要落实《德拉吉报告》以加强工业竞争力，又要通过碳市场改革强化脱碳投融资，还需在资产安全与对华合作间寻求平衡。以下四个核心问题值得深入分析：
第一，《德拉吉报告》落实情况如何？截至 2026 年 5 月，报告政策建议落实率约为 30%。虽然立法程序进度正常，但改革速度滞后于国际竞争格局变化。目前进展多集中在法律与政治协调难度较低的“低垂果实”（如关键原材料、审批简化），而涉及共同财政、资本市场联盟等深层改革仍处深水区。未来几个月将是检验改革能否真正落地的关键阶段。
第二，欧盟产业政策的资金来源？在新增共同财政受限背景下，碳市场（EU ETS）和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收入成为关键财源。未来资金将分三个层面支持产业政策：欧盟层面拟将部分 ETS 及 CBAM 收入划归预算；成员国层面被要求将至少 50% 的 ETS 收入投向工业脱碳；企业层面则通过“附带投资条件的免费配额”机制，将减排压力转化为产业升级动力。
第三，欧洲绿色金融热情是否退潮？数据显示欧洲绿色债券发行量首现负增长，绿色溢价大幅收窄，但这并非理念退潮，而是市场的理性回归。供给端因合规成本上升与漂绿风险抬升导致贴标意愿下降；需求端虽溢价支付意愿降低，但长期机构配置与监管软约束仍支撑了韧性需求。绿色金融正经历从“规模优先”向“质量优先”的必要调整。
第四，欧洲会出现中国绿色资产集中出售吗？可能性不大。实物资产出售需满足政策冲击压缩现金流、资产价值可迁移及新买方获政策红利三个条件。当前欧洲尚未形成类似美国的制度环境。细分来看，光伏设备制造因资产可迁移性较高，最可能形成局部交易；而锂电池、新能源汽车和光伏电站受供应链、市场资源及制度权益约束，整体出售可能性较低。
总体而言，欧洲正努力将气候目标转化为产业竞争力新引擎，但转型成功与否，取决于其能否在决策效率、财政能力与成员国利益间找到平衡，以及转型速度能否跑赢外部形势变化。
正文
近期，调研组赴欧洲走访了欧盟及成员国政府、行业协会、金融机构及智库等多类机构。当前欧洲处于矛盾交织的关键节点：一方面，2030 年减排 55%、2050 年碳中和目标坚定，《清洁工业协议》等千亿级资金持续投入；另一方面，俄乌冲突后的能源危机、美国绿色政策退坡及全球竞争加剧，使欧洲产业竞争力面临严峻挑战。基于此，本次调研聚焦产业政策与绿色转型两大核心，深入探讨以下四个具体问题。
一、《德拉吉报告》发布近两年来的落实情况
2024 年 9 月发布的《欧洲竞争力的未来》（简称《德拉吉报告》）已历时近两年。法国蒙田研究所跟踪数据显示，截至 2026 年 5 月，报告政策建议的法律落实率约为 30%。
1. 如何理解 30% 的落实率？
从欧盟立法流程看，这一进度符合预期。一般法案从准备到生效需 2-3 年，复杂改革周期更长。然而，德拉吉指出欧盟最大问题在于改革速度跟不上国际竞争格局变化，尤其是中美两国能更快速集中资源。目前进展主要来自欧盟委员会可自主推动的“低垂果实”，如立法提案和行政实施法案，无需复杂成员国协调。未来几个月，约 60% 的改革建议将进入三方谈判阶段，这才是检验改革能否真正落地的关键。
2. 分领域进展评估：法律复杂度×政治协调难度
基于“法律复杂度”与“政治协调难度”框架，各领域进展如下：
（1）双低领域（进展最快）：法律与政治协调难度均较低。主要包括：
- 关键原材料：法案生效后，战略项目筛选、集体采购等措施推进迅速。
- 简化许可审批：建立“一站式”机制，简化环境与行政程序。
- 能源和原材料采购平台：2025 年 7 月建立，旨在提升整体议价能力。
- 战略产业政策：在净零技术、电池等领域，“欧洲优先”已成共识，依托现有工具推进较快。
- 竞争政策改革：新版《并购指南》草案明确纳入创新与供应链韧性因素，阻力较小。
（2）高法律复杂度、低政治协调难度：制度建设需时，但方向有共识。
- “第 28 制度”：为创新企业提供统一制度。因涉及主权敏感领域，方案已收缩至公司法等易统一内容，立法协议达成可能性较大。
- 扩大国防支出：受地缘政治驱动，成员国意愿强，支出扩张快于制度整合，但在采购权让渡上仍存挑战。
（3）低法律复杂度、高政治协调难度：程序易推，但陷入利益博弈。
- 建立欧洲版 ARPA：争议焦点在于创新效率与地区公平的权衡，中小成员国担心资金过度集中于科研强国。
（4）双高领域（深水区）：短期难突破。
- 发行共同债券：法意西等国支持，德荷等净出资国反对。核心分歧在于债务偿还责任及避免“搭便车”，短期内难成永久性财政工具。
- 扩大合格多数表决（QMV）：涉及放弃否决权，存在制度悖论。“同心圆欧洲”模式或因缺乏正式推动力而仅停留在个案尝试。
- 资本市场联盟：涉及公司法、税收等核心主权，爱尔兰等国担心削弱竞争优势，改革面临长期协调挑战。
二、支持产业政策的资金来源：碳市场与 CBAM
在共同财政能力受限背景下，欧盟碳市场（EU ETS）拍卖收入和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收入正成为产业政策的重要财政来源。2025 年 EU ETS 拍卖收入超 430 亿欧元，规模不容小觑。碳定价机制正从单一减排工具转向兼顾产业竞争力与能源安全的综合政策工具。
过去欧盟试图设立“欧洲主权基金”受阻，最终缩水为整合现有资源的 STEP 平台。因此，挖掘现有碳市场资源成为关键。目前，欧盟创新基金、现代化基金等资金已完全源自碳市场。
未来资金支持产业政策的三个层面：
1. 欧盟层面：提升资源配置效率。拟将 30% 的 ETS 拍卖收入及 75% 的 CBAM 收入划归欧盟预算，合计约占新增自有财源的 25%。此外，《清洁工业协议》提出的工业脱碳银行，其部分资金也将源于此。
2. 成员国层面：引导资金流向产业端。纠正过去“重社会转型、轻产业升级”及“重需求、轻供给”的错位。新规要求成员国将至少 50% 的 ETS 收入投资于工业脱碳、清洁能源等优先领域，并在绿色公共采购中增设本地化率要求，确保红利留存本土。
3. 控排企业层面：优化制度设计。通过“附带投资条件”的免费配额分配机制，将减排压力转化为升级动力。企业若想获得免费配额，需提交并执行经核验的脱碳投资计划，此举兼顾了减排与本土竞争力培育。
三、欧洲绿色金融热情是否退潮？
调研显示，欧洲绿色金融市场数据确显“遇冷”：2025 年绿色债券发行量首现负增长，渗透率连续四年下降，绿色溢价大幅收窄。然而，这并非绿色理念退潮，而是市场从概念驱动向务实深化的理性回归。
1. 市场表现：供需结构性调整
供给端，企业贴标发债意愿降温，主因合规成本上升与漂绿风险抬升，微薄的定价优势难以覆盖额外投入。需求端，投资者对绿色标签支付溢价的意愿降低，定价更趋理性，但长期机构配置需求依然保持韧性。
2. 绿色溢价收窄的三大原因
- 稀缺性消退：绿色资产供给增加，叠加全球可持续资金盘子收缩。
- 情绪回归理性：投资者从“情怀定价”转向“价值定价”，更关注气候风险对现金流的实际影响。
- 政策激励有限：欧央行停止新增购买计划，气候倾斜机制暂停，对绿色资产价格支持不足。
3. 需求韧性的支撑因素
长期机构投资者（养老金、保险等）基于 ESG 政策形成稳定配置；监管披露软约束（如 EBA 框架）间接激励银行配置；存量合规习惯及 SFDR 2.0 改革预期也放大了当前需求。
综上，绿色金融正经历必要的“挤泡沫”过程：从标签化规模扩张转向实质性转型服务，从模糊 ESG 概念转向可量化指标体系。这是市场从“规模优先”转向“质量优先”的阶段性阵痛。
四、欧洲会出现中国绿色资产出售潮吗？
针对美国出现的中国绿色资产集中出售现象，调研反馈显示欧洲发生类似情况的可能性不大。实物资产出售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政策冲击显著压缩现金流、资产价值可有效迁移、新买方能获得额外政策红利。当前欧洲尚未形成类似美国通过所有权调整重新分配政策红利的制度环境。
不同类型资产的风险差异：
资产价值可迁移性主要体现在运营能力、供应链关系、市场资源及制度权益四个方面。
- 光伏设备制造：标准化程度高，运营能力较易迁移，最接近形成局部资产交易。
- 锂电池：高度依赖供应链协同，受黏性约束，更倾向通过本地化合作调整经营。
- 新能源汽车：依赖品牌、渠道及市场资源，虽面临政策压力，但战略价值大，出售动力有限。
- 光伏电站：依赖土地、并网及长期购电协议等制度权益，出售可能性最低。
总体而言，当前欧洲绿色资产仍处于政策压力累积和经营调整阶段，尚未具备普遍出售条件。
资料来源
文章来源
本文参考：2026 年 8 月 14 日中金研究院已发布的《在欧洲看产业政策与绿色转型——基于欧洲调研的四点观察》，作者信息为：
陈 济 分析员 SAC 执证编号：S0080524070012
王 帅 分析员 SAC 执证编号：S0080524060002
王子叶 分析员 SAC 执证编号：S008052506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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