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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资源国有化六十年:当"收回资源"变成"收回贫穷"

非洲资源国有化六十年:当"收回资源"变成"收回贫穷" 同问非投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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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资源国有化#资源民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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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卡翁达到军政府,从铜矿到锂矿,非洲为何总在同一个坑里跌倒?


1964 年,赞比亚独立。开国总统卡翁达站在铜矿之巅,向欢呼的人群宣告:"从今天起,赞比亚的铜属于赞比亚人民!"那是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时刻——殖民者走了,财富回来了,非洲的黎明到了。


六十多年后的今天,几内亚政府以"未兑现建厂承诺"为由,无偿收回了阿联酋环球铝业的采矿权。军政府官员在镜头前义正词严,直播间里的几内亚青年疯狂刷屏:"终于把资源抢回来了!"


这一幕,何其熟悉。从 20 世纪 60 年代的理想主义国有化,到 21 世纪的"资源民族主义",非洲大陆在收回资源控制权的道路上狂奔了半个多世纪。


然而,当我们把时间线拉长,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浮现出来:几乎每一次国有化,都以失败告终。


为什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一、"国父"们的理想实验


20 世纪 60 到 70 年代,非洲大陆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国有化运动。那时的非洲刚刚摆脱殖民统治,民族独立情绪高涨。赞比亚的卡翁达、加纳的恩克鲁玛、坦桑尼亚的尼雷尔——这些被尊为"国父"的领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殖民者掠夺了非洲的财富,现在,是时候拿回来了。


赞比亚把铜矿收归国有,成立了赞比亚联合铜矿公司。作为世界主要产铜国,赞比亚终于可以自己掌握这笔财富了。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意料。ZCCM 成立后,铜产量不升反降,税收也跟着减少。1975 年国际铜价暴跌,对赞比亚来说是致命一击。政府被迫举债维持矿山运营,国家财政被拖入深渊。到 80 年代,赞比亚债台高筑,成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重点"帮扶对象"。讽刺的是,到了 21 世纪初,赞比亚不得不重新引入外国资本来挽救垂死的铜矿产业。


刚果(金)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蒙博托把比利时资本控制的上加丹加联合矿业公司国有化,改名为采石和矿业总公司(Gécamines)。这家被寄予厚望的国有矿业巨头,很快就沦为蒙博托的"提款机"——利润被源源不断地抽走用于维系个人统治,而矿山本身的设施老化、设备陈旧却无人过问。到了 90 年代初,Gécamines 几乎完全崩溃。刚果(金)坐拥全球最丰富的矿产资源,却成了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


尼日利亚在 1979 年对英国石油公司实施了国有化,尼日利亚国家石油公司(NNPC)由此成为国家经济的绝对核心。但 NNPC 成了腐败和低效的代名词,巨额石油收入"不知去向"——尼日利亚前央行行长曾公开表示,有超过 200 亿美元的石油收入从 NNPC 的账面上"蒸发"了。直到今天,NNPC 仍然是尼日利亚最庞大、最神秘、也最腐败的官僚机构之一。


坦桑尼亚的尼雷尔总统选择了另一条路——"乌贾马运动",一种基于非洲传统村社制度的社会主义实验,实质上就是农村土地集体化。在尼雷尔的构想中,集体化将让坦桑尼亚走上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但集体化之后,农民失去了对土地和收成的自主权,生产积极性一落千丈。坦桑尼亚原本是东非的粮仓,乌贾马运动之后却变成了粮食进口国。


加纳的恩克鲁玛把可可、黄金、钻石等支柱产业全部收归国有,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国企体系——从纺织厂到钢铁厂,从航运公司到银行,无所不包。但这些国企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没有盈利能力。管理混乱、人浮于事、腐败成风,企业大面积亏损。可可本是加纳的经济命脉——独立时加纳的可可产量占世界三分之一以上,但国有化之后,可可产业走向衰败。


阿尔及利亚和利比亚在 70 年代全面国有化石油天然气工业。利比亚的国有化后来被分析人士认为是导致社会动荡的深层原因之一:石油财富被少数权贵垄断,普通民众并没有受益,反而因为经济结构单一、私营经济被压制而陷入贫困。


贝宁走得最远——克雷库政府在 1972 年到 1991 年间,几乎把全国所有行业都纳入了国有化版图。国企年年亏损,政府用财政补贴来填无底洞,贝宁成了西非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


莫桑比克和几内亚效仿坦桑尼亚搞农村集体化,粮食产量不升反降。毛里塔尼亚把铁矿收归国有,利比里亚把大型矿业公司纳入国家控制,经营状况都不理想——利比里亚这个由美国黑人移民建立的国家,和美国资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终走了国有化的路,却什么都没得到。


把这些国家放在一起看,结论惊人地一致:产量下滑、效率低下、腐败横行、国家背债,那场轰轰烈烈的国有化运动,最终留下了一地鸡毛。


二、"资源民族主义"卷土重来


到了 21 世纪,非洲的资源国有化换了一副面孔卷土重来。这一回,各国政府吸取了教训——或者说,换了打法。他们不再搞全面接管,而是通过修改法律、强制参股、禁止原矿出口、重新谈判合同等更"技术性"的手段,不动声色地把资源控制权收了回来。这种做法在国际上被称为"资源民族主义"。如果说第一波是"明抢",第二波就是"暗夺"——手段更隐蔽,花样更多,但本质不变。


这一次,几乎席卷了整个非洲大陆。


西非:黄金、铀矿、铝土矿争夺战


布基纳法索是非洲第四大黄金生产国。2024 年,政府以 8000 万美元强行接管了估值高达 3 亿美元的两座金矿,相当于白菜价拿下。新《矿业法》还把国家免费干股从 10% 提高到了 15%,部分项目甚至要占到 30%。布基纳法索已被列为全球投资吸引力最低的国家之一,安全问题和资源国有化的双重打击,让这个本已脆弱的国家雪上加霜。


马里 2023 年通过新法,允许政府持有矿业项目最高 35% 的股份。2024 年又把一座由南非和加拿大公司持有的金矿收归国有。但马里军政府本身就被国际社会孤立,国有化进一步加剧了孤立处境。


尼日尔的军政府下手更狠。这个国家的铀矿是法国核工业的生命线——法国核电站用的铀很大一部分来自尼日尔。2024 年,军政府将法国核能巨头 Orano 运营的三座主要铀矿开采权全部收回。


2025 年,又把境内唯一一座工业化金矿——澳大利亚企业运营的 SML 公司——收归国有。接盘之后,铀矿产量暴跌,金矿同样面临命运,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几乎被自己切断了。


几内亚是全球第二大铝土矿生产国,也是中国"一带一路"的重要节点。2025 年,政府以"未兑现建精炼厂承诺"为由,将阿联酋环球铝业的采矿权无偿收回,转给新成立的国有公司。同时一口气撤销了几十项矿产开采许可。几内亚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你承诺了建厂却没建,所以我收回矿权。但问题在于,建精炼厂需要巨额投资和稳定电力供应,几内亚自己的基础设施根本跟不上。国际投资者不寒而栗:今天你以"没建厂"为由收回矿权,明天会不会以别的理由收回别的资产?


加纳相对温和——金田公司等国际矿企的租约到期后不再续签,转由本土企业运营。不粗暴,但对投资者信心的打击同样不容小觑。


东部和南部非洲:锂、钴、钻石的争夺


津巴布韦是资源民族主义的"老运动员"。2016 年试图强制推行钻石矿国有化,引发风波。2025 年宣布禁止锂矿出口,将锂、镍、钴等 14 种矿产列为"关键矿产",强制国家持股。问题是,津巴布韦电力供应极不稳定,根本没有能力支撑大规模锂矿加工。禁令反而刺激了大规模非法开采和走私。


坦桑尼亚通过立法强制获取矿业公司 16% 的"不可稀释干股"——无论公司怎么增资扩股,政府这 16% 永远不被摊薄。这在国际投资实践中极为罕见,引发了一系列法律纠纷。2017 年与加拿大 Acacia Mining 的纠纷最终以 Acacia 支付巨额罚款并让出部分股权告终。坦桑尼亚赢了战役,却输了战争——矿业投资圈的声誉大打折扣。


赞比亚计划成立投资公司,控制关键矿产公司至少 30% 的股权。赞比亚是非洲第二大产铜国,政府显然不想重蹈当年 ZCCM 的覆辙。但 30% 的强制参股仍然让投资者望而却步。


乌干达 2024 年成立国有矿业公司,接管政府在所有采矿项目中的股份,依据 2022 年新法强制获得 15% 股权。


博茨瓦纳长期被认为是非洲矿业治理的模范——和戴比尔斯的钻石合作堪称经典:政府持股 15%,戴比尔斯运营,双方利润分成。但 2025 年新法案将政府可选择股权从 15% 提高到 24%,还强制要求钻石原矿必须在境内加工。虽然理由合理,但也引发了戴比尔斯方面的不安。


中非和其他地区


刚果(金)全球 70% 以上的钴来自这个国家。2023 年以来多次延长钴的出口禁令,试图拉高国际价格。但刚果的钴矿大多由外资控制——中国企业占据主导。出口禁令虽然能拉抬价格,也让刚果和中国这个大客户的关系变得紧张。


加蓬宣布从 2029 年起停止出口锰矿原矿,逼迫外资在境内建加工厂。


纳米比亚新法草案规定所有新项目国家自动持有 10% 的干股。


布隆迪将国家持股从 10% 提高到 16%。


南非 2024 年成立新的国家石油公司。但南非国家电力公司 Eskom 就是前车之鉴——全球最大的污染源之一,同时也是南非最大的财政黑洞,连年亏损、债务高企、供电崩溃。新的国家石油公司会不会重蹈覆辙?


乍得 2023 年直接把美国埃克森美孚的油气资产收归国有。但美孚撤出后,自己的国家石油公司有没有能力维持产量?


喀麦隆出资 1.37 亿美元收购电力分销商 Enéo 全部股权。但非洲电力部门国有化的历史记录非常糟糕——南非 Eskom、尼日利亚电力控股公司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肯尼亚、卢旺达、埃及、塞内加尔、科特迪瓦、索马里、安哥拉等国也都在修改矿业法或出台相关法律,收紧对资源控制。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加纳、科特迪瓦和喀麦隆正对可可、咖啡、棉花等经济作物推行"价格控制机制"——政府以固定低价从农民手中收购,再以高价在国际市场卖出。科特迪瓦和加纳联手控制全球可可市场 60% 以上的供应,堪称"农产品版的欧佩克"。但农民拿到的收购价往往不到国际市场价格的一半,差价进了谁的口袋,大家心知肚明。


三、为什么六十年了,还在同一个坑里跌倒?


第一波国有化浪潮几乎全军覆没,第二波看起来也不乐观。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第一,把"国有"当成了目标本身。很多国家觉得,只要把资源收归国有了,就算完成任务了。


但国有只是手段,怎么管好、怎么用好才是目的。政府一旦成了企业老板,政治目标和商业目标就开始打架——政府想的是就业和稳定,企业想的是利润和效率。研究证明,资源出口由国企控制的国家,"资源诅咒"往往更严重——增长更慢、外债更高、投资更少。


第二,国企成了"分肥"工具 在缺乏制衡的政治环境下,国企很容易变成权力阶层瓜分利益的工具。当官的往国企里塞自己人,企业成了安排关系户的后花园。学者们批评这种国有化"造成了私人资本萎缩、官僚资产阶级的形成"。本该属于全体国民的资源收益,被一小撮人截胡了。


第三,政府根本不会开矿。运营大型矿山、油田,需要技术、管理和资本。这些恰恰是刚从殖民统治中走出来的非洲政府最缺的。赞比亚外汇短缺到连维持矿山运转的基本物资都买不起,刚果(金)的国有矿业公司因设备陈旧而彻底崩溃。管国家和管理企业,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四,外国资本跑了。你一搞国有化,外国公司带着资金和技术就撤了。国际市场价格一波动,这些既缺钱又没灵活性的国企第一个扛不住,最后还得国家财政兜底。


第五,裙带关系盛行。 非洲很多国家部落主义、地方主义根深蒂固,国企成了安排各路关系户的地方。严重超编——一个人能干的活,塞进来十个人。效率怎么可能高?


四、两波浪潮,同一个盲区


把两波浪潮放在一起对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


第一波的非洲领袖们理想主义色彩浓厚——卡翁达、恩克鲁玛、尼雷尔,他们真的相信社会主义、相信国有化能带来发展。他们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源于天真和经验的缺乏。


第二波的非洲领导人更加务实甚至精明——他们看到了第一波的教训,不再搞全面接管,而是通过立法、参股、税费等手段"软性回收"。他们不喊"打倒帝国主义",而是用合同条款、法律条文来达到目的。


但两波浪潮有一个致命的共同点:都把"控制资源"当成了目的,而不是手段。


资源控制权拿回来了,收益去了哪里?是修了路、建了学校、改善了民生,还是被少数权贵截胡、被低效的官僚体系吞噬?这个问题,两波浪潮都没能很好地回答。


非洲大陆每年因逃税、转移定价、出口低报等手段流失的非法资金,高达 880 亿美元,超过了所有外国援助的总和。这意味着,问题从来就不是"资源归谁所有",而是——资源收益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国有化只是把资源从外国公司手里转移到本国权贵手里,老百姓仍然住在漏雨的棚屋里,那这样的国有化,有什么意义?


五、中国投资者的警钟


这一轮资源民族主义浪潮中,有一个群体尤其值得关注——中国投资者。


近年来,中国企业在非洲矿业领域的投资规模巨大。几内亚的铝土矿、刚果(金)的钴矿、津巴布韦的锂矿、赞比亚的铜矿……中资企业的身影无处不在。仅 2024 年,中国对非洲矿业投资就超过了 50 亿美元。中国已经取代西方,成为非洲矿业最重要的外部资金来源。


但恰恰是这一轮资源民族主义的"软性国有化",对中国投资者构成了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风险。


西方投资者被"收割"时,中国投资者不可能独善其身。几内亚收回阿联酋环球铝业采矿权时,虽然没有直接针对中资,但同一份政府公告里撤销了几十项开采许可,中资项目也在其中。今天你看到的是"EGA 被没收",明天可能就是你的矿权被"重新评估"。


更微妙的是,非洲国家现在学会了"区别对待"——他们知道西方投资者可以告到国际仲裁法庭,而中国投资者往往更依赖政府间协商,维权渠道更少、更不透明。在一些非洲官员看来,中国投资者的"沉默"是一种可以加以利用的弱点。


还有一点值得警惕:中国企业在非洲"资源换基建"的模式,正在成为新一轮资源民族主义的目标。坦桑尼亚、肯尼亚等国已经明确提出,要重新审查以资源抵押换基建项目的合同条款。当这些国家发现"资源换基建"的价格不够"公平"时,那些以资源为担保的中资项目,就成了最容易被单方面调整的对象。


更深层的问题是:中国投资者的风险意识普遍不足。许多中资企业进入非洲时,做的是"资源勘探"功课,做的却是"政治风险"功课。他们知道矿在哪里、储量多少,却不了解这个国家的矿业法明年会不会改、议会里有多少议员主张提高国家持股比例。


几内亚的例子就是最好的教训。中资企业在几内亚铝土矿领域投资了数十亿美元,但政府今天能无偿收回 EGA 的矿权,明天就能以同样的理由收回其他公司的矿权。"你没建厂"这个理由,几乎是万能的——建厂需要电厂,电厂需要电网,电网需要钱,钱需要矿,而矿——在政府手里。


写在最后


非洲资源国企化的历史,是一部教训远多于经验的历史。


从 60 年代的理想主义国有化,到今天的策略性资源民族主义,非洲国家一直在探索一条既能掌控资源、又能实现发展的路。但历史反复告诉我们:一个国家发展的关键,不在于资源在谁的名下,而在于有没有一套透明、高效、法治的治理体系。


有了这套体系,资源收益才能被合理分配,才能真正转化为修路、建学校、看病、搞教育的国家发展动力。没有这套体系,无论国企还是外企,资源都只会是"诅咒",而不是"祝福"。


对非洲来说,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收回资源",而是"管好资源"。


对中国投资者来说,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拿下矿权",而是"守住矿权"——在一个动不动就改法律、调合同、收资产的大陆上,这远比想象中艰难。


六十年前,卡翁达站在赞比亚铜矿上说"铜属于赞比亚人民"。六十年后,几内亚青年在直播间里欢呼"铝土矿回到我们手中了"。但赞比亚的铜,至今没有让赞比亚人富裕起来;几内亚的铝土矿,也未必能让几内亚人过上好日子。


收回资源不难,难的是让资源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钱。这个问题,非洲还需要多久才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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