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石商业评论 | 编辑
1971 年，哈佛大学哲学教授约翰·罗尔斯出版了《正义论》。这部缺乏故事性与时事评论、通篇抽象论证的著作，却引发了政治哲学界半个世纪以来最激烈的争论。全书被译成 23 种语言，全球销量超 25 万册，催生学术论文逾 5000 篇。
在罗尔斯之前，功利主义统治英美思想界百年，“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被视为无需置疑的真理。然而，罗尔斯指出其致命缺陷：功利主义不关心幸福在个体间的分配，只要总量增加，牺牲少数人似乎就合乎逻辑。这在道德上令人不安。罗尔斯的使命，正是为现代民主社会构建一种比功利主义更公正的替代方案。
正义即公平
罗尔斯开篇断言：“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正如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价值。”他关注的并非个人道德行为，而是社会基本结构——政治制度、法律体系与经济安排的设计公平性。因为这些结构从出生起便决定了个体的命运：家庭背景、天赋资质、教育机会等非个人选择因素，深刻影响人生走向。
罗尔斯将其理论命名为“作为公平的正义”。核心直觉在于：社会的正义与否，不在于财富或幸福的总量，而在于基本规则是否公平，是否赋予每个人平等的尊重与机会。为此，他设计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
原初状态与无知之幕
想象一群人在制定社会规则时，处于“原初状态”：他们被“无知之幕”遮蔽，不知道自己的性别、贫富、智愚、健康状况，甚至不知晓宗教信仰与人生偏好。
设立“无知之幕”旨在排除道德上任意的因素。若知晓自身身份，人们倾向于制定利己规则（如富人保护财产、强者奖励天赋）。但在无知之幕后，无人能利用先天优势。理性的参与者将遵循“最大最小值规则”，即在各种可能结果中，选择最坏结果最好的方案，以避免因运气不佳而陷入绝境。
两个正义原则
罗尔斯论证，在原初状态下，理性人将选择两个按严格优先次序排列的原则：
第一原则：平等的自由原则。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基本自由权利，包括政治自由、言论集会自由、良心自由及人身安全等。这些自由必须平等分配，不可因任何社会利益而被牺牲。
第二原则：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其一，职务和地位必须在机会公平平等的条件下向所有人开放；其二，不平等必须“适合于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差别原则）。
差别原则最具原创性。罗尔斯认为，纯粹的形式机会平等不足够，因为家庭背景等差异会导致实质不公。更进一步，天赋差异导致的收入不平等也需调节。天赋被视为“共同资产”，先天有利者只有在改善最不利者处境的前提下，才能从优势中获益。例如，CEO 高薪只有在其激励作用能提升清洁工绝对生活水平时才是正当的。
优先规则
两个原则间存在“词典式次序”：
自由的优先性：第一原则绝对优先于第二原则。自由只能为了自由本身而被限制，绝不能为了经济福利而牺牲基本权利。
正义对效率和福利的优先性：在第二原则内部，机会公平平等优先于差别原则。不能以效率或总福利为由剥夺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揭示了罗尔斯与功利主义的根本分歧：功利主义将社会视为一人，可牺牲部分人利益换取总体最大化；罗尔斯则强调社会由独立个体组成，不能为多数人利益牺牲少数人的基本权利。
正义的制度化
《正义论》第二篇探讨原则的制度化落实。
在政治领域，主张宪政民主与法治，并详细论述了“公民不服从”。当法律严重违背正义原则且合法渠道穷尽时，公民有权以非暴力方式公开违法，以此纠正法治偏差，但须愿意接受法律惩罚。
在经济领域，罗尔斯既反对自由放任资本主义，也不支持计划经济，而是主张“财产所有的民主制”或“自由社会主义”。市场配置资源，但政府需通过税收、教育公平、社会保障及累进税制，防止财富过度集中，确保背景正义。
在代际关系上，提出“正义的储存原则”，要求每代人为后代留存适当的资本与自然资源，平衡当代需求与未来责任。
正义与善的一致性
针对“人们为何遵守正义原则”的疑问，罗尔斯指出，在所有人都接受正义原则的“良序社会”中，人们会自然发展出正义感。通过道德心理学论述，他说明个体将从家庭之爱、社团互惠最终走向对正义原则的坚守。
更重要的是，正义与善在正义社会中是统一的。遵循正义原则并非外部强制，而是自由意志的体现。因为在无知之幕后自由选择的原则，遵守它们即是自律，过正义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善。
一场半个世纪的争论
《正义论》引发了空前规模的学术争论。
自由至上主义者诺齐克批评差别原则侵犯财产权，认为对个人天赋所得征税等同于强迫劳动。社群主义者桑德尔则指出，无知之幕预设了脱离社群属性的“无牵无挂的自我”，忽略了人深嵌于历史与文化中的真实身份。左翼学者则认为罗尔斯未触及生产资料私有制与阶级结构的根本不平。
晚年罗尔斯在《政治自由主义》中回应称，正义原则无需建立在特定哲学或宗教之上。在多元社会，正义原则应是“政治的”而非“形而上学的”，以便不同世界观的人能基于各自理由达成共识。
余响
五十余年过去，《正义论》仍矗立于政治哲学中央。罗尔斯提出的问题比答案更为重要：在贫富差距拉大、出身决定命运的时代，我们该如何看待天赋优势？社会应在多大程度上补偿不幸者？
罗尔斯的建议是：站在无知之幕后，自问愿意生活在何种社会。这个问题虽无标准答案，但每一个试图回答它的人，都在向罗尔斯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