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chno 之王
编辑｜靖宇
1997 年 5 月 11 日，纽约。IBM 超级计算机「深蓝」以 3.5 比 2.5 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人类首次在智力巅峰对决中输给机器。卡斯帕罗夫愤然离席，甚至质疑 IBM 有人类棋手协助。
时间快进至 2016 年，Google DeepMind 的 AlphaGo 以 4 比 1 击败围棋九段李世石，攻破了被视为「人类智慧最后堡垒」的围棋。2017 年，AlphaGo 更是零封当时世界第一柯洁。柯洁感叹：「它下得像围棋之神。」随后 AlphaGo 退役，棋盘上的战争似乎宣告结束。
从深蓝到 AlphaGo，叙事逻辑清晰而悲壮：机器日益强大，人类节节败退，古老智力游戏仿佛被 AI 宣判死刑。然而，真实故事却出人意料。
2026 年，在国际象棋被 AI 碾压近 30 年后，全球最大国际象棋平台 Chess.com 坐拥 2.5 亿注册用户，日活超千万，年收入突破 2 亿美元。国际象棋非但未死，反而迎来几千年历史中的人气巅峰。一个被机器彻底「解决」的游戏，为何玩家越来越多？
01 天降流量
Chess.com CEO Erik Allebest 回顾了这一复兴历程。2005 年，他以 5.6 万美元买下 chess.com 域名，当时被普遍视为「不可投资的小众爱好」。在没有融资的情况下，团队靠自有资金启动，上线 18 个月后即实现盈利，并在此后二十年坚持不融资、按需招聘的稳健增长策略。
Chess.com 的主业非常简单｜图片来源：Chess.com
AI 爆发前的三波浪潮，将网站彻底盘活：
第一波源于 2020 年。新冠疫情封锁与 Netflix 热播剧《后翼弃兵》激发了全球对象棋的兴趣，注册量暴涨。尽管当时担心这只是疫情式的短期热度，但用户留存证明了其持久性。
第二波发生在 2023 年。TikTok 和 YouTube Shorts 上涌现大量象棋创作者。Chess.com 推出的 AI 机器人「Mittens」——一只棋力恐怖却外表人畜无害的卡通猫，引发病毒式传播。「我被一只猫虐了」成为全球热梗。同年，围绕棋手 Hans Niemann 的作弊丑闻也将国际象棋推向公众视野中心。
Chess 推出的下棋 AI Mittens 小猫「人萌话不多」，但棋艺高超｜图片来源：Chess.com
关键现象在于：每一波浪潮退去后，用户基线均显著高于上一轮。这不是短暂的流量脉冲，而是台阶式增长。原因在于人们发现国际象棋本身极具乐趣，而不仅仅是因为被推荐。
02 赢棋不是目的，下棋才是
Allebest 指出：「人们想要获得人类技能，即使机器已远超人类；人们欣赏卓越的人类技艺，即使机器能做得更好。」
机器下棋是纯粹工具性的，每一步只为「赢」，没有体验、兴奋或懊恼。而人类下棋在乎的是战术组合的得意、读秒时的心跳加速以及复盘时的顿悟。游戏的意义在于过程本身，而非输赢结果。
AI 的存在恰恰放大了这种纯粹性。在深蓝击败卡斯帕罗夫之前，国际象棋承载着英雄主义叙事和意识形态重量，「赢」被过度加载意义。当 AI 终结了「谁是最强」的悬念后，人类对弈回归原始状态：为了好玩。胜负焦虑卸下，纯粹乐趣得以释放。
30 多年前 IBM 的深蓝击败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图片来源：Britannica
同时，AI 在国际象棋生态中已成为「基础设施」。Chess.com 利用 AI 提供「口袋教练」服务，分析对局、指导改进，甚至用于反作弊检测。Mittens 等 AI 产品本身也成为了吸引新用户的内容载体。
AI 没有杀死国际象棋，反而变成了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的工具。
03 围棋，沉默的镜子
遗憾的是，同样的故事未在围棋界重演。AlphaGo 击败李世石三年后，李世石因觉得 AI 让围棋艺术走到尽头而退役。两千多年积累的「定式」被 AI 证明多为固化偏见，曾经禁忌的招法成为标准操作。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职业文化层面。AI 出现前，棋手风格鲜明，围棋被视为艺术；AI 出现后，所有人比拼「AI 吻合度」，解说充满胜率曲线，故事性消失。韩国记者安成文叹道：「英雄人物不再被创造，我们听到的只是排名。」
10 年前谷歌的 AlphaGo 击败当时棋坛第一的韩国国手李世石，几乎打断了围棋的「脊梁」｜图片来源：Google
同样被 AI 碾压，国际象棋愈发火爆，围棋却在职业层面经历「意义塌缩」。根本原因在于社区结构差异：
国际象棋在西方是大众游戏，拥有庞大的业余玩家基础，动机纯粹是「喜欢下」。而围棋在东亚长期定位为精英修养和功利性教育工具，家长驱动、考级升段。当用户主要为「结果」而来，AI 摧毁了结果的意义，游戏便失去支撑。
柯洁和战鹰在 B 站的走红带来的是「棋手的网红化」而非「围棋的大众化」，观众更多消费的是人格魅力和娱乐互动，而非围棋本身。
通过对比可见，在 AI 碾压人类技能的时代，核心问题在于动机：是为了赢，还是为了玩？那些「过程即奖励」的活动（如弹琴、写作、跑步），不会因 AI 更强而消亡，反而因卸下胜负压力变得更纯粹。而那些仅「为结果」而做的事，终将被 AI 取代。
国际象棋的繁荣证明：决定一件事能否存活的，从来不是「谁做得更好」，而是「人类做这件事时，到底在享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