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外民调看德国人眼里的中国：从购物车到工作岗位

7 月 15 日，美国皮尤研究中心发布 2026 年全球对华态度调查。调查在今年 2 月至 5 月进行，覆盖 37 个国家、45,658 名成年人。全球受访国家的中位数中，51% 对中国持正面看法，39% 持负面看法，中国的国际形象较前几年有所改善。

德国却明显不同。只有 33% 的德国受访者对中国持正面看法，64% 持负面看法。在此次调查覆盖的欧洲国家中，只有瑞典的负面比例更高，为 71%；西班牙则有 54% 对中国持正面看法。德国仍然属于欧洲对中国态度较为谨慎的国家。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份民调发布的同一天，德国联邦就业局公布了另一组数据：2025 年德国制造业社会保险就业人数减少 17.7 万人，其中汽车及零部件减少 5.2 万人、机械制造减少 2.8 万人、金属制品减少 2.4 万人。德国制造业仍有 650 万名社会保险就业者，接近全部相关就业人口的五分之一。

把两组数据放在一起，一个问题值得研究：德国人对中国的警惕，与德国工业和就业正在发生的变化有没有关系？

一、失业正在进入德国普通家庭

德国就业市场已经连续几年走弱。今年 4 月，登记失业人数仍达到 300.8 万，失业率 6.4%；6 月虽季节性回落到 293.6 万人，仍比上年同期增加 2.2 万人，社会保险就业也继续呈轻微下降趋势。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制造业。汽车、机械、电气和金属加工长期提供大量工资较高、稳定性较强的工作。现在企业通过减少招聘、退休后不补员、提前退休和裁员逐步降低人员规模，就业压力已经从企业利润表传到家庭预期。

7 月初公布的 ARD-DeutschlandTrend 调查显示，接近四分之一的德国就业者对自己的工作岗位有较大或非常大的担忧，折算约 1000 万人；接近五分之四的受访者担心德国作为经济和工业所在地的未来。

因此，影响德国社会情绪的不只是已经失业的 300 万人，还包括大量担心下一轮调整会不会轮到自己的家庭。

二、德国工业就业下降，有没有中国因素

中国因素确实存在，而且重要性正在上升。

德国工业同时面对能源成本、劳动力成本、人口老龄化、监管负担、汽车电动化转型和欧洲需求不足等问题。德国央行今年的分析同时明确指出，中国竞争已经成为德国企业竞争力下降的重要因素，尤其集中在电气、汽车和机械工程等德国传统优势产业。

变化首先发生在中国市场。过去中国经济增长会增加德国汽车、机械和工业零部件订单。现在中国市场仍然增长，中国本土企业获得了更多份额。德国央行指出，德国汽车工业已经很少分享到中国乘用车市场增长，中国消费者越来越多选择本土新能源汽车，德国品牌在华市场份额明显下降。

中国也从德国企业的重要客户，逐渐成为全球市场上的直接竞争者。德国央行研究发现，2019 年以来，在中国出口份额增加较快的德国主要海外市场，德国企业往往出现更大的市场份额下降。

三、德国研究机构估算了一个"40 万”

今年 6 月 30 日，德国经济研究所 IW 发表了一项引起关注的研究，对中国竞争与德国去工业化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粗略估算。

IW 统计口径下，2019 年至 2025 年德国制造业就业人数减少约 52 万。研究根据出口市场份额、GDP 损失以及工业生产与就业之间的关系推算，与中国竞争相关的就业影响可能达到约 40 万个岗位。

这个数字不能理解为"40 万德国员工被中国企业直接抢走工作”。它是一项反事实经济估算，也包含较强的模型假设。德国自己的成本、技术转型、投资不足和制度问题仍然发挥作用。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中国竞争已经从德国企业的一种经营感受，进入德国经济研究机构对工业就业的量化分析。

四、中国还在进入德国人的日常生活

就业的一面是竞争，消费的一面却完全不同。

德国联邦统计局 7 月 20 日公布的数据表明，今年前五个月德国进口的便携式电脑中 81.8% 来自中国，智能手机 66.3%，锂离子电池 64.1%，光伏电池和组件达到 86.1%。德国进口电动乘用车中，来自中国的比例也达到 23.5%。

很多产品并不是中国品牌，但生产和供应链与中国密切相关。德国普通家庭使用电脑、手机、光伏设备、电池和越来越多新能源汽车时，中国制造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构成了德国社会对中国最值得观察的一层关系：同一个德国人既是消费者，也是劳动者。作为消费者，他会接受价格合理、性能合适的中国商品；作为汽车厂、机械厂或者工业供应商员工，他又会关注中国竞争是否影响自己的企业和岗位。

五、今年的贸易数据让这种感受更加直接

德国联邦统计局的数据进一步说明了这种转变。今年 1 月至 5 月，德国从中国进口增长 6.2% 至 724 亿欧元，德国对华出口却下降 14.5% 至 296 亿欧元。机械出口下降 17.5%，汽车及零部件出口下降 26.1%。

到今年上半年，这一趋势继续扩大。德国对华贸易逆差已经达到约 550 亿欧元，而中国仍然是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德国过去习惯的“中国增长带动德国出口”正在发生变化，中国商品进入德国的速度开始明显快于德国商品进入中国。

这种贸易结构最终会通过订单、投资、招聘和产能利用率进入企业经营，再进入家庭对于工作安全的判断。

六、德国民意解释的一部分

不能据此得出“德国人因为失业而反感中国”的结论。目前也没有可靠的全国调查证明德国普通居民普遍把失业归咎于中国。

但是三个现象正在同时发生：德国工业就业下降，普通人的工作焦虑上升，中国企业在德国传统优势产业中的竞争能力增强。

因此，德国人与西班牙等欧洲国家对中国的感受不同，并不令人意外。德国的汽车、机械、电气和工业设备与中国制造业升级后的产业结构高度重合。中国既是德国的市场和供应商，也是越来越直接的产业竞争者。

德国人眼里的“中国”，因此已经不只是外交关系中的一个国家，也是商店里的商品、街头的汽车、企业里的订单以及一些家庭所担心的工作岗位。

七、对中国企业进入德国的启示

这种变化也说明，中国企业下一阶段进入德国，仅靠出口会面对越来越复杂的社会环境。

如果一家中国企业在德国收购工厂、保留就业、增加研发、采购当地零部件、参加职业教育并长期纳税，它在当地社会中的身份会发生变化。当地居民看到的就不只有进口商品和产业竞争，还包括工作岗位和地区经济利益。

一家中国企业向德国出口十万件产品，与接手一家经营困难的德国工厂并保留 500 个工作岗位，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社会感受。

这也是欧洲本地化越来越重要的一层含义。中国企业进入欧洲，需要逐渐从外部供应商转变为当地的雇主、投资者、采购方和产业合作伙伴。

2026 年的最新民调显示，德国社会仍然对中国保持较高警惕。与此同时，中国制造与德国人的距离还在继续缩短。

一个方向进入购物车，另一个方向已经进入工作岗位。

理解这两种力量如何同时作用，可能比简单讨论德国人“友华”还是“不友华”，更接近今天中德经济关系的现实。

本文作者：吴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