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5 日，Jeff Dean 在 X 平台宣布离职，与之同行的还有三位塑造谷歌技术栈数十年的核心人物。这场震动硅谷的出走，折射出数千亿美元规模的产业重塑。Google Brain 的工程派与 DeepMind 的科学派，在过去十余年间星散四方，构建了 OpenAI、Anthropic、SSI、Cohere 等支撑当今 AI 格局的万亿版图。
谷歌比当年的施乐 PARC 更为挣扎也更为顽强：它曾耗资 27 亿美元回购负气出走的天才，为离职员工提供不占股权的孵化器，甚至入股前员工的新公司。尽管拥有史上最强悍的模型并迫使对手拉响警报，谷歌仍未能阻挡顶尖人才用脚投票。
一套为广告和搜索深度优化的基础设施，已难以承载 AGI 的野心；一家 19 万人的庞大帝国，终究撞上了创新者的组织墙。
这是一部谷歌 AI 人才长达十四年的“出埃及记”，一部关于发明者与收割者、体制墙与理想主义的商业史诗。
地震：Jeff Dean 离职
8 月 5 日，Jeff Dean 在 X 平台发文：“明天将是我在谷歌的最后一天。27 年，看着它从 25 人成长为 19 万人，是一段惊人的旅程。”与他一同签字离职的还有三位谷歌 AI 的核心支柱：Sanjay Ghemawat、Quoc Le 以及 Oriol Vinyals。四人合作时间最短者亦有 14 年，该消息迅速引发关注，浏览量突破 320 万。
2018 年的 Jeff Dean。图源：Kimihiro Hoshino / AFP
Wired 将此次出走比作 Mick Jagger 和 Keith Richards 离开滚石乐队另组新团。Dean 是谷歌第 30 号员工，自 1999 年加入以来，从五代搜索系统到 MapReduce、BigTable、Spanner 及 TensorFlow，谷歌技术栈的每一层都流淌着他的代码。谷歌授予技术人员的最高头衔"Senior Fellow"全公司仅两人，Dean 与其搭档 Ghemawat 各占其一。
Dean 与 Ghemawat 的合作始于 DEC 实验室，跨越约 30 年。两人在多项核心技术论文中始终联名，并共同领取了 ACM 计算奖。四人的离开，近乎抽走了谷歌 AI 两代人的技术脊梁：Quoc Le 是 Google Brain 联合创始人；Vinyals 曾主导 AlphaStar 并担任 Gemini 联合技术负责人；Dean 则在两大 AI 团队合并后出任首席科学家。
故事始于 2011 年初，Dean 偶遇吴恩达并加入其内部项目 Project Marvin，该项目后发展为 Google Brain。尽管 Alphabet CEO Sundar Pichai 多轮挽留，最终未能奏效。新公司命名为Discovery Loop，注册为公益公司（PBC），总部设在帕洛阿尔托，核心使命是用 AI 实现科学发现的自动化。
公司种子轮由 Khosla Ventures 与 Radical Ventures 领投。最特殊的条款来自老东家 Alphabet：其不仅出任创始投资人，还承诺保障算力供应并共建研究框架。Pichai 在全员备忘录中表示，谷歌将以创始投资人和云伙伴身份继续合作。这被视为 Pichai 争取到的次优结果：既然留不住人，便买下他们离开后的优先权。这也公开承认了四位核心人物的一致观点：在下一代 AI 系统的征途中，谷歌内部已不再是最快路径。
创伤：Noam Shazeer 两次离职
2026 年 6 月 18 日，Noam Shazeer 在 X 平台宣布加入 OpenAI。Sam Altman 随即回复称其为创立之初最想共事的人之一。Shazeer 在谷歌的资历比 OpenAI 的历史更为悠久，早在 2000 年便加入谷歌，改进了搜索拼写纠错系统。内部评价其“一人能顶一个团队”。
Shazeer 曾于 2009 年短暂离开，2012 年受 Jeff Dean 邀请归队。他在 2017 年奠定了行业地位：以第一作者发表稀疏 MoE 论文，开创扩大模型容量的新路径；同年参与发表《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了缩放点积注意力与多头注意力机制。大模型的两块基石 Transformer 和 MoE 均出自他手。
Noam Shazeer。图源：TIME
其第一次出走的直接原因是项目 Meena 受阻。2020 年，Meena 在谷歌内部成为现象级项目，但因安全与公平原则多次被高管拒绝发布。2021 年 10 月，Shazeer 与合作者离开谷歌创办 Character.AI。2023 年，该公司获 a16z 领投，估值达 10 亿美元。
2024 年 8 月，谷歌与 Character.AI 签下约 27 亿美元的非独家技术授权协议，Shazeer 等约 30 名研究员回归 DeepMind，公司保持独立。回归后，Shazeer 出任 Gemini 技术联合负责人，业内认为其修复了深层 bug 并显著提升了训练效率，是缩小 Gemini 与 ChatGPT 差距的关键人物。
2026 年 2 月，Shazeer 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院士身份公示四个月后，他再次宣布离职。此时 OpenAI 刚确认向 SEC 秘密提交 S-1 文件。Shazeer 将在 OpenAI 出任架构研究负责人，领导下一代 AI 模型的构建研究。这一年正值 AI 人才薪酬通胀顶点，市场对 Transformer 和 MoE 共同发明人的报价不断刷新。
离散：Transformer 八子全部离开谷歌
2024 年 3 月 20 日，英伟达 GTC 大会上，黄仁勋主持"Transforming AI"圆桌，嘉宾为《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八位作者，实到七人。这是最后一次近乎全员同框，且台上已无一人是谷歌员工。该论文目前被引超过 20 万次，被评为 21 世纪被引第七的论文。
2024 年 GTC 圆桌现场，黄仁勋与七位作者同台。图源：NVIDIA
2023 年 8 月，论文更新版本时八位作者邮箱曾被短暂划掉，随后恢复，这一细节成为“八子全部离开谷歌”的流传物证。
2017 年 6 月发表于 arXiv 的论文首页。图源：arXiv
GTC 2024 圆桌海报。图源：NVIDIA
Llion Jones：逃离官僚主义
Llion Jones 是八人中最后一个离开者，也是论文命名者。他于 2023 年 7 月离开谷歌日本，坦言“官僚主义已严重到让我觉得什么都做不成”。随后他在东京创办 Sakana AI，出任 CTO。Sakana AI 主张鱼群式的集体智能，反对单一巨型大脑的执念。2025 年底，公司完成 B 轮融资，估值达 26.5 亿美元，成为日本估值最高的未上市 AI 初创，投资方包括美国中情局旗下的 In-Q-Tel。
Llion Jones 在 Sakana AI 活动现场。图源：Sakana AI
Aidan Gomez：最年轻的创始人
Aidan Gomez 是八人中最年轻的作者，20 岁参与论文署名。2019 年他中断牛津博士学业创办 Cohere。2026 年 4 月，Cohere 宣布吸收合并德国 Aleph Alpha，合并实体估值约 200 亿美元，是八人中估值最高的去向。
2023 年 5 月，Aidan Gomez 在多伦多的 Cohere 办公室。图源：Reuters / Cole Burston
Jakob Uszkoreit：转向生命科学
Jakob Uszkoreit 是“只用注意力”构想的最早提出者。2021 年中，他离开谷歌创办 Inceptive，利用深度学习设计 RNA 分子。2026 年 6 月，Inceptive 与药企 Alnylam 达成最高 20 亿美元的合作。
Jakob Uszkoreit。图源：syntheticbiologysummit
Illia Polosukhin：转行区块链
Illia Polosukhin 走得最早，论文发表前便已离职。他与合伙人创办 NEAR Protocol，成为八人中唯一彻底转行者。2026 年，该公链转型为"AI 智能体的结算层”。
Illia Polosukhin。图源：领英
Lukasz Kaiser：坚守研究员岗位
Lukasz Kaiser 是八人中唯一没有创业的人。他于 2021 年加入 OpenAI，至今仍是高级研究科学家，负责 GPT-4 长上下文及 o1、o3 推理模型的研发，被认为是 OpenAI 最值钱产品线的核心人物。
Lukasz Kaiser。图源：ml-summit
Ashish Vaswani 与 Niki Parmar：分道扬镳
第一作者 Ashish Vaswani 和第三作者 Niki Parmar 曾合伙创办 Adept，后因分歧双双离开。2024 年亚马逊收编了 Adept 剩余团队。两人随后又创办 Essential AI。2026 年，Vaswani 被英伟达收购转做开源模型，Parmar 则加入 Anthropic 参与 Claude 3.7 Sonnet 研发。Parmar 是八人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没有博士学位的作者。
Ashish Vaswani。图源：领英
Niki Parmar。图源：领英
八人如今创办或掌舵的公司总估值超过 270 亿美元。谷歌培育了种子，提供了土壤，但果实却挂在了篱笆之外。
失血：DeepMind 基因的流失
从谷歌出走的人才大致分为两群：Brain 系多半选择创业，追求自由；DeepMind 系则更多流向其他实验室，尤其是 Anthropic，他们寻求的是能将 AI 视为科学事业的环境。
矛盾最先暴露在论文制度上。DeepMind 对涉及生成式 AI 的战略性论文设下最长六个月的禁发期，连显示 Gemini 不如对手的研究也被拦下。这对以发表为生的研究者而言，意味着职业路径被截断。
John Jumper 的离开将矛盾推向台前。作为 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AlphaFold 之父，Jumper 于 2026 年 6 月宣布离开效力近九年的 Google DeepMind，加入 Anthropic。据报道，出走前他已被调离科学旗舰项目，转入内部编码团队补 Gemini 的短板。这一安排被视为离职先兆，表明在合并后的体系中，产品线的人力缺口优先于科学家的研究方向。
John Jumper 在 2024 年诺贝尔颁奖现场。图源：Reuters / Tom Little
Jumper 离开后，AlphaFold 论文两位核心作者也将跟进加入 Anthropic。流向 Anthropic 的另一原因是算力配额。许多研究员抱怨谷歌内部 TPU 紧张，而 Google Cloud 却将芯片成批卖给竞争对手。自己的研究员排队等算力，对手却用自家芯片训练模型，这种结构性错位难以用薪酬弥补。
Jumper 离开六周后，DeepMind 解散了 AlphaFold 专属团队，多数原作者被转岗或离职。2026 年 1 月，AlphaGo 负责人 David Silver 离职创办 Ineffable Intelligence，公开质疑大语言模型路线，追求基于经验的超级智能。
Demis Hassabis 本人则选择退而不走。2026 年 8 月 5 日，他卸任 Google DeepMind 日常管理职责，转任董事长兼 Alphabet 首席科学家，继续领导药物设计公司 Isomorphic Labs。日常管理交由 Koray Kavukcuoglu 统管，研究与产品两条线至此收归一帅。Hassabis 表示，自己从科技高管角色中得不到满足感，自我定位始终是科学家。
2025 年 6 月，Demis Hassabis 在巴黎。图源：Reuters / Gonzalo Fuentes
DeepMind 系的出走早在十四年前便已埋下伏笔。联合创始人 Mustafa Suleyman 因管理风格问题于 2019 年被行政休假，2022 年离职创办 Inflection AI，后被微软整体收编。使命主义者的离开，带走了谷歌"AI for Science"的整个建制。
谷歌的旧生，与留下的人
2012 年，Geoffrey Hinton 及其学生 Ilya Sutskever 和 Alex Krizhevsky 被谷歌收购，构成了谷歌 AI 人才体系的历史起点。十年后，Hinton 于 2023 年离职，成为 AI 风险最著名的警示者，并于 2024 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他的学生们走得更远。Sutskever 离职后成为 OpenAI 联合创始人，2024 年又创办 Safe Superintelligence (SSI)，估值冲上 320 亿美元，Alphabet 赫然在列股东名单。吴恩达早在 2014 年便加入百度，后创立 Coursera、DeepLearning.AI 等，证明了谷歌人才在体制外撬动行业的能力。李飞飞在经历舆论风暴后重返斯坦福，2024 年创办 World Labs，估值迅速突破 10 亿美元。
这份旧生名单还包括 Sebastian Thrun（Udacity 创始人）、Daphne Koller（insitro 创始人）等。2023 年曾有预警称谷歌不应变成新时代的施乐 PARC。三年过后，随着 Transformer 八子走光、Jeff Dean 离场，预言已成事实。但谷歌比 PARC 更为顽强：它花费巨资回购天才，甘当离职创业者的早期投资人，却依然难逃“发明者不等于收割者”的宿命。
如今，Anthropic、OpenAI、SSI、Cohere 等由前谷歌员工创立或领导的公司估值高昂。面对无法挽留的人才，谷歌建立了一套“体面分手”的生态体系，推出 Xoogler 孵化器及 AI Futures Fund 持续投资离职团队。
然而，谷歌远非正在沉没的巨轮。2025 年 Alphabet 股价飙升，Gemini 3 强势发布并在多项评测中领先。Sam Altman 曾在内部拉响警报，苹果也宣布选择 Gemini 作为下一代基础模型底座。帝国没有倒下，只是伫立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换了一批。
留守者中分量最重的是 Koray Kavukcuoglu。这位在 DeepMind 待了十三年的学者，拒绝了 Meta 的高薪挖角，于 2026 年 8 月升任 Google DeepMind 高级副总裁，全面统管模型、产品与开发者生态。此外，谷歌通过收购 Windsurf 团队引入新鲜血液，创始人 Sergey Brin 也重回一线写代码、参与决策。
Koray Kavukcuoglu。图源：领英
这是一场长达十四年的“出埃及记”。谷歌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发明未来，只是这个未来正越来越多地在体制之外兑现。只要这片土壤还在萌发新的种子，关于 AI 的商业史诗就远未到终局。
参考来源
1. Wired, 8 Google Employees Invented Modern AI. Here's the Inside Story, 2024-03
2. Wired, Discovery Loop 出走内幕独家报道，2026-08
3.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Google's Chief Scientist Is Leaving After 27 Years to Start His Own AI Company, 2026-08
4.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谷歌 27 亿美元 Character.AI 交易报道，2024-09
5.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Meena/LaMDA 发布受阻调查，2023-03
6. The New York Times, Geoffrey Hinton 离职报道，2023-05
7. The New York Times, 谷歌"code red"报道及 Meta 高薪报道，2022-12/2025
8. The Information, Altman"code red"备忘录及谷歌留人计划，2025-12
9. Bloomberg, Google Poised to Lose Two More High-Profile AI Staffers, 2026-06
10. Reuters, Bard 演示出错及 Shazeer/Jumper 出走报道，2023-02/2026-06
11. Financial Times, DeepMind 论文禁发期及 AlphaFold 团队解散报道，2025-04/2026-07
12. Bloomberg Businessweek, "Xerox PARC"深度稿，2023-03
13. Google 官方博客，Pichai 与 Hassabis 致员工信，2026-08-05
14. NVIDIA 官方博客，GTC 2024 Transformer 圆桌，2024-03
15. Nature, 21 世纪被引最多论文分析，2025-04
16. Axios, Hassabis 卸任独家，2026-08-05
17. Semafor, Hassabis 专访，2026-06
18. CNBC, Transformer 作者 Llion Jones 离开谷歌，2023-08
19. TechCrunch, Sakana AI B 轮融资，2025-11
20. Fortune, OpenAI 秘密提交 S-1, 2026-06
21. a16z 播客及 No Priors 播客访谈
22. SignalFire, 2025 State of Talent Report
23. MarketWatch / Dow Jones Market Data, Alphabet 单日市值损失纪录，2026-06
24. TIME, TIME100 AI 2023 (Noam Shazeer)
25. 微软官方博客，Mustafa Suleyman 任 Microsoft AI CEO, 2024-03
26. CoinDesk, Illia Polosukhin 访谈，2026-03
27. STAT News, Inceptive-Alnylam 合作，2026-06
28. arXiv 相关论文
29. 机器之心，《Transformer 的八个爹妈，如今都在哪？》，2026-06
30. 量子位、36 氪相关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