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莫斯科郊区。一家无人机工厂的 HR 桌上，摊着五个国家的招聘合同：印度、斯里兰卡、孟加拉国、朝鲜，最新一封发到了非洲——招女性工人组装零部件。工厂额定 2000 人，在岗仅 823 人。
同一个月，国家杜马。一份法案草案在劳动委员会传阅——将最低合法工作年龄从 14 岁降至 12 岁。理由四个字：“缓解缺工”。
人已经不够了，为什么每一张“药方”，都在让够的人变得更少？
2026 年初，俄罗斯央行行长纳比乌琳娜在一场闭门会议上说了一个词：“前所未有。”她说的不是卢布汇率，不是通胀数字，是劳动力缺口——150 万到 250 万人。对于一个失业率刚过 2% 的国家，这个数字意味着已经没有多余的人了。
2% 的失业率，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政绩。但这和充分就业无关。这是池子见底之后，水面上最后那一层反光。
2030 年前，俄罗斯需要新增 1090 万劳动人口。其中 90% 是用来替代退休人员——光是维持现状，就需要 981 万人。而军工部门还在单独拉一条缺口：40 万到 50 万个岗位，含 10 万以上工程师。无人机行业的缺口是 1.45 万，十年后的需求预测是 30 万。2026 年上半年，全国培训的无人机操作人员只有 8000 人，不到年度目标的四分之一。
然后杜马拿出了答案：把年龄门槛往下拉。
12 岁，这个数字可能违反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的最低就业年龄条款，但草案已经在劳动委员会传阅了。
与此同时，禁止女性从事的职业清单被压缩到了原来的四分之一以下。矿山、冶金、化工——这些原先不向女性开放的岗位，门已经开了。看上去是在扩大劳动力池。实际上没什么可扩的——俄罗斯女性劳动参与率是苏联留下的遗产，本就是全球最高水平之一。
把 12 岁的孩子从教室拖进车间——拆下一代的腿，补这一代的椅子。
把女性从民用部门转到军工矿场，等于把同一池见底的水从左边舀到右边。
2021 年底，俄罗斯监狱在押 46.5 万人，2026 年 5 月，28.2 万。少了 40%，治安没有好转。2022 年之后，囚犯被成批送上乌克兰前线。
连锁反应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监狱看守也缺人——系统自身缺岗率超过 30%。部分地区基层缺口达到 40% 到 50%。40 多座监狱因空置被永久关闭。
然而新的提案来了：扩大监狱劳动规模。连看犯人的人都招不够，却还在指望犯人干活。
监狱劳动是苏联时代留下来的经济支柱之一，囚犯参与木材加工、金属制造、服装缝纫，填充了很多民用产业不愿触碰的苦活累活。这条支柱现在已经塌了——没有计划，没有缓冲，战争抽干了全部储备。
抽干的还不止监狱，建筑工地上的移民工人少了 15%-20%。卡车司机、保安、清洁工——一系列低薪岗位的缺人率在持续爬升。工厂在满世界招人，HR 桌上的合同从印度排到非洲。但每招进来一个，就有两个在离开。
俄罗斯对外籍劳工的需求一直在涨，无人机工厂招不到人，工地招不到人，农场招不到人。
政策端的回应是：向印度、朝鲜、孟加拉国、斯里兰卡发出工作邀请，最新一批招工邮件发到了非洲的纺织女工群体。但社会端在做完全相反的事。
2024 年 3 月，“番红花城市大厅”恐袭事件后，反移民情绪全面引爆。2021 年到 2025 年，俄罗斯主流媒体对移民的报道中，84% 是负面基调。社交网络上反移民评论的数量涨了 7 倍。限制移民就业的地区，从 2023 年的 15 个扩展到了 2025 年底的 51 个。圣彼得堡禁止移民从事快递行业。2025 年 9 月，普京公开支持退伍军人“打击非法移民”。
一只手在签工作签证，另一只手在往同一群人脸上贴“非法”标签。
中亚劳工接到的最好替代方案，在欧盟、西巴尔干、英国、海湾国家——工资更高，没有人对着你的脸拍照发到网上。外国公民在俄数量一年降了 10%。建筑工地移民降了 15% 到 20%。
2025 年，塔吉克斯坦有 80 万人获得了俄罗斯国籍。在任何一个国家，这都应该是融入的信号。但在 2023 到 2025 年的俄罗斯，它只意味着——更多人可以合法地被骂“滚回去”了。
70 万预期返乡的退伍军人，正在成为又一股压力。当他们带着战场经历回到劳动力市场，移民群体被推到了所有社会情绪的出口。
三条“药方”的共同逻辑：重新分配本已稀缺的劳动力，没有一条在扩大总量。
降低工作年龄——把学生提前变成工人，长期人力资本被成批侵蚀。
扩大女性岗位——女性本来就在工作了，零增量，纯转岗。
扩大监狱劳动——监狱已经空了，无兵可调。
引入外籍劳工——全国反移民，移民在用脚投票。
掰开最底下那层数字，三条方都是徒劳。
2024 年，俄罗斯出生 122.2 万人。1999 年以来的最低点。2025 年，估算数字跌到了 117.8 万。俄罗斯独立人口学家的措辞是“自 18 至 19 世纪之交以来最糟糕的一年”。2026 年第一季度，出生 27.2 万人，同比再减 1.7 万。生育率 1.305，2006 年以来最低。
俄联邦统计局自 2025 年春季起，不再公开发布详细的出生死亡数据。
缺的不是劳动力，下一个人还没出生。
1090 万新增劳动人口的需求，90% 是替代退休的。退休不会停下来等生育率反弹。人口金字塔的底部还在塌。2030 年之前，每一年都会比上一年更难。三条药方每用一年，副作用就会多叠一层。
8 月的那一天，无人机工厂的 HR 发完了最后一封非洲的招工邮件。国家杜马劳动委员会把 12 岁就业草案放进了下一期议程。
一个国家最深的危机——没有人问：干完这一轮，谁来接下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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