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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Potentials|境瞳科技弭宝瞳,以人为中心的下一代 AI,社会世界模型会是 LLM 之后的新基座吗Z Group2026年7月28日 09:56

Z Potentials|境瞳科技弭宝瞳,以人为中心的下一代 AI,社会世界模型会是 LLM 之后的新基座吗Z Group2026年7月28日 09:56 Z Potentials
2026-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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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物理世界有了世界模型,人类世界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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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年,AI 行业围绕 AGI 的讨论集中在两件事上:让模型更聪明,让机器人更灵巧。推理能力、代码能力、物理世界模型——这些构成了当前 AGI 叙事的主线。但一个同样根本的能力被长期忽视了:AI 要怎么理解人,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今年 3 月,Google DeepMind 在对 AGI 的最新定义中,把通用智能拆成十项认知能力,社会认知是其中之一。它同时发起的专门征集五项"评测缺口最大"的能力评测方案,社会认知就在其中。

一个人在看到一条广告后,会形成怎样的判断与购买意愿;几个立场不同的人在博弈中,会彼此妥协还是对抗;一万个消费者在相互影响下,会涌现出怎样的市场潮流与舆论走向——这些问题的本质,都是对社会动力学的建模与预测。它不是某个垂直场景的需求,而是 AGI 拼图中缺失的一整层能力:社会智能(Social Intelligence)。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并不是为解决这些问题而训练的。

弭宝瞳在 2016 年进入中国人民大学时就开始研究这个问题,那时候它叫"社会计算"。此后十年,他在这个方向上读完了博士和博后,中间创业融了近千万美元,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小模型时代周期。今年博后出站,他决定重新创业,方向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处——只是社会计算现在有了一个新名字:社会智能。

变化来自大模型。LLM Agent 第一次具备了足够拟人的泛化能力,使千万规模的社会模拟从论文里的设想变成了可以运行的系统——社会智能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仿真环境,就像物理仿真之于具身智能。据弭宝瞳介绍,社会模拟器与真实社会规律的吻合度,我们已经从两年前的 30%40%提升到 90%左右。海外资本显然已经嗅到了这个信号 Humans& AI 今年初以 44.8 亿美元估值完成 4.8 亿美元种子轮融资,斯坦福小镇团队创办了 Simile,市场研究模拟公司 Aaru 达到独角兽规模。

但弭宝瞳认为,模拟器只是过渡态,终局是 Social World Model——一个能对人类的信念、意图和关系结构进行状态建模与转移预测的基座模型。如果这件事成立,它的意义就不止于一个做预测实验的社会仿真环境,任何一个需要跟人类社会打交道的 Agent——读懂一个人的 AI 伴侣、在团队中协调分歧与信任的协作 Agent、预判千万消费者反应的营销 Agent、走进社区与街头的具身机器人,都需要这样一层社会推理能力。社会世界模型将成为 Agent 进入人类社会的 Foundation Model

在这篇访谈中,弭宝瞳详细拆解了社会智能的四层技术架构、多步推演的误差控制机制,以及从模拟器到世界模型的演进路径。这些判断能否成立,仍取决于多个尚未收敛的学术与工程问题。但至少,这个方向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学术分支了。让我们一起走进他的创业故事。

Highlights

  • 社会模拟这件事本身不新,ABM 三十年前就被提出了,但规则写得再多,agent 也不可能像人一样有泛化能力。三十年里,这个领域一直缺的就是一个"像人的人",而今天的 LLM 补上了这个缺口。

  • 一个虚拟社会要可信,它就得有自己的历史。我们的模拟器从 1950 年代开始注入历史背景,模拟器里的老人"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这些经历让他们今天不敢消费;而年轻 agent 没有这些记忆,月光也无所谓。

  • 互联网上的文本,记录的是人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已经发生的那一条轨迹。而社会推理需要的是反事实——同样这群人,换一种说法、换一个时点、换一个人来说,会怎么反应。这种数据在真实世界里不存在,因为历史只跑一遍,模拟器能生产的恰恰是这个。

  • 被高估的是"模拟器里的 Agent 像不像人"——像人和像社会是两件事。这两年很多社会模拟做成了很好玩的游戏,止步的原因就在这儿。

  • 被低估的是社会智能的应用最后会有多密集。今天大家都认了"AI 需要理解物理世界",但真正每天要跟 agent 打交道的不是物体,是人。社会智能的价值,不会比具身智能低。

  • 如果只看微观个体,sim-to-real gap 其实很致命——我今天很难把""完整地建模出来,可能只能建模你的十分之一。但我们建模的对象是群体,而群体层面有很多机制在兜底:关键节点重点建模,普通节点靠聚合,群体规律就能稳定复现。

01 从社会计算到社会智能:十年的回旋镖回到了原点

ZP先请弭总介绍一下自己过去的主要经历。

弭宝瞳: 2016 年入学人大计算机读博,选的方向很有人大特色,也是今天社会智能的前身:社会计算。

这两个词的差别,其实就是这十年的差别。社会计算是用计算的方法研究社会,从数据里发现人群的规律,本质是一件"discover"的事;社会智能是让 AI 真正具备理解社会的能力,能推断人类意图、预测人类社会反应,甚至参与到人类的大规模协作中。前者是研究社会的工具,后者是进入社会的智能。

刚入学我就发表了第一篇论文《社交物联网研究综述》,应该是第一次定义了物理智能,研究怎么让物体也像人一样产生社交网络式的交互和连接,再用图的方式从连接里挖掘价值。

2018 年读博二的时候,我参加人大的创业比赛拿了冠军,刘强东给了 10 万块钱奖金。拿完冠军就开始创业了。从 2018 年到 2023 年,前后融了近 1000 万美元,做的是小模型时代的数据合成与数据训练,完整经历了 Gartner 周期,全部技术发展与商业变现,都亲手摸过一遍。

博士毕业之后做了两年博后,今年出站。让我确信社会智能会成功,是具身智能的发展。

当年我们用计算的方式,从数据里一条一条发现的那些人类社会规律,为什么不能走同一条路?它们同样稳定,同样可以被表达,同样在人类社会里运行了几千年——它们也应该能像物理规律一样,内化到每一个物理 Agent、数字 Agent 当中。

而要把规律内化进模型,靠的是数据。创业那五年,我就专注在数据是怎么变成模型能力的,只不过这一次数据的对象,不是文本,不是图像,是人。

02 社会科学的可计算性:一个被忽视的共识

ZP社会智能对大部分读者来说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领域。2016 年它在学术界大概处于什么位置?有没有读者可能会熟悉的应用场景?

弭宝瞳:2016 年的社会智能,在学术方向更多被叫做社会计算,在整个 CS 里也属于比较独特的方向。那时候 NLP CV 仍然是主流,但人大这边有很多老师和同学在做社会计算。人大在这个领域是国内最强的——AI 和人文社会科学的结合,天然的土壤。

当年的社会计算很难拿出来做一个标准化的产品,更多是以算法的形式出现。那时候这个方向的很多同学,毕业后就去大厂做推荐了。比如微信视频号的"朋友赞过"LinkedIn "你可能认识的人",这类把社交关系放进推荐算法的做法,学术上叫社会化推荐,就是社会计算和推荐系统的交叉地带。

到今天,社会智能已经有了全新的定义,重心也从"发现规律"移到了"内化规律"。但有一件事十年没变:社会科学的可计算性,在学术界从来不缺共识,缺的一直是商业化的时机。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ZP之前 AI 领域关于 AGI 的讨论里,有没有包含 Social Intelligence 这个维度?

弭宝瞳:一直是包含的。今年 3 月,Google DeepMind 在对 AGI 定义的 paper 中,AI 在生成、推理、问题求解上已逼近甚至超越人类最高水平,而整张图上凹陷最深的,正是社会认知,连人类中位数都还没摸到。

只不过这件事情要发生在 Agent 要进入人类社会时,才会被大家关注到,被大家看到它的商业价值。之前大家关注比较多的还是推理、知识层面、理性决策层面的内容,但情感侧的和社会交互侧的,之前做的是比较少的。

包括今天,大家觉得 LLM 已经很懂人了,会共情、会安慰,基础的 benchmark 分数也不错。但这个""其实是似是而非的,LLM 学的是社交语言的表面规律,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见过千万遍,只是模仿得特别像。

很简单的例子,同样一句"你可真行",老板说、对手说、好朋友说,意思完全不一样。听懂这句话靠的不是语言能力,是你得懂这个人所处的社会环境。人类每天都在毫不费力地完成这种推断,但对 AI 来说,要完成对社会状态的建模才能理解。

通往 AGI,缺的已经不是语言的生成和推理,而是"理解社会"。而最后一块拼图,往往就是最大的机会。

ZP社会智能这个领域,是否存在像物理规律那样比较强的 ground truth

弭宝瞳:从纯工科的直觉出发,可能会有点误解,觉得社会这东西太软,没有规律可言。

但社会动力学的规律,在近几十年的社会科学里,已经和物理规律一样成为学科共识。我们说的"乌合之众"现象,本质是一套数学公式,群体传播里的阈值模型,也是一个数学公式,跟牛顿定律在形式上是一样的。人群的运动同样有它的力学。

而且这些规律是稳定的,自从有人类社会,它们就存在了。变化的只是观测手段——有了社交媒体、有了计算机,我们能更快地观察、做实验、把规律抽象出来。也正是近几十年 CS 和人文社会学科的结合,加速了这个领域的成熟。今天在学术界,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共识度很高的方向:每年主流顶会顶刊上都有大量AI+社会科学的工作,上周的 ICML 上有,下个月的 KDD 上也有,是一个成体系的学科分支。

所以 ground truth 不仅存在,我们还在系统性地生产它。我们依托人大的资源,邀请了很多人大社会学院、新闻学院、劳人学院的同学,来做 ground truth 的标注和校验,有点像两三年前大家雇理工科博士生给 LLM 做数据标注、做对齐,我们今天在找大量人文社科的老师和同学,给 Social World Model、给社会模拟器做校准。人类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对人类社会的理解,正在以这种方式被写进模型。

ZP那社会系统的可计算边界在哪里?是否有可能刚才说的那些可被公式化的部分,只是社会科学中比较小的一部分?

弭宝瞳:我觉得边界不在"哪些能算、哪些不能算",而在推演的长度

这几乎是所有 world model 的共同属性,它是"预测未来"这件事本身的代价。自回归地往下推,推到几十步之后就会开始漂,物理世界模型要用方程去约束。

社会系统有统计意义上的约束,阈值模型、沉默的螺旋、复杂传染等等这些规律在真实社会里是稳定成立的。所以我们把它们做成 benchmark,推演的每一步都检验一遍,看是否还落在这些约束里。

03 从发现规律到内化规律:大模型带来的拐点

ZP您提到 20232024 年出现了一个拐点。这个拐点具体是什么?是大模型能力到了某个阈值,还是社会智能领域自身发生了变化?

弭宝瞳:是大模型带来的。之前我们很难大规模地建模社会中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能用社会计算、数据挖掘的方式,一条一条地去发现规律——小模型时代就是这样。

到了 LLM 时代,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它能更好地模拟""社会模拟这件事本身不新,ABMagent-based modeling)三十年前就被提出了,但那时是 rule-based ——给每个 agent 写几十条、几百条规则。规则写得再多,它也不可能像人一样有泛化能力,也没法像人一样在信息不完全的环境下做决策(学术上叫 POMDP 问题)。

三十年里,这个领域一直缺的就是一个"像人的人"。而今天的 LLM,能很好地生成一个拟人化的 agent

个体层有了突破之后,再往上走到交互层、群体层、社会层,整个社会模拟器就跑通了。在模拟器里,可以无限次地复现社会中各种各样的规律,从而生产出足够庞大的""以及"人与人之间关系",带完整因果链的社会状态数据,这为后面训练 Social World Model 提供了基础。而社会预测本身就有很强的商业化空间:预测产品反响、预测营销效果、预测品牌走势、预测一个舆论事件会引发怎样的群体反应。

2023 年到 2026 年,学术界大量研究都在推动一个关键指标的突破:规模化和置信度。最早的斯坦福小镇只有 25 agent,置信度也很低,所以早两年你看到很多人拿社会模拟器做出个游戏来,大家觉得挺有意思,但也就到此为止。我们现在做到了 1000 多万个 agent,置信度做到 90%以上,已经能被大部分企业和商业场景认可了。一个学科从有意思走到有用,往往就是这几十个百分点的距离。

ZP您刚才提到了一个关键词叫"内化规律"。从发现规律到内化规律,这个跃迁具体意味着什么?

弭宝瞳:社会世界模型最早的雏形,可以叫心智模型(Theory of Mind),建模的主要还是个体,在交互之前,先推断对方的信念和意图,再生成合适的交互策略,比如为了做更好的用户体验,先判断你想要什么。这也是我们去年在 ACL 上的一篇 paper

我们把更多的交互规律、群体规律、社会规律都内化到社会世界模型里,这样 Agent 在执行之前,可以 rollout 出去做预测、做推断:预测个体的变化,预测多人交互的走向,预测群体的趋势,甚至预测社会层面的响应。这个能力,我们今天把它收敛地定义为"社会推理能力"

这是一次身份的转变,AI 不再是研究社会的工具,而开始成为社会的一部分。

04 如何构建一个可信的社会模拟器

ZP您把社会智能的实现分成了四层架构。能不能展开讲讲每一层分别要解决什么问题?

弭宝瞳:社会智能的实现——或者叫社会推理能力的构建——从逻辑上可以分成四层:个体心理层、交互动力层、群体行为层、社会制度层。每一层上都有大量的科研难题需要攻克,而且必须自下而上地推进。

第一层是个体心理层,要解决的是"造出像人的个体"这一层要研究心智模型、记忆机制、情感对齐(emotional alignment)。今天的 LLM 都被训练成了讨好型人格——但真实社会里,不可能每个人都是讨好型的。所以我们用情感对齐的方法,让 LLM 生成人格更丰富、更多样的 agent,我们称之为"大规模人格化长程 agent 的构建"。光这一件事,背后就需要心智模型、记忆机制、LLM 对齐、用户行为预测等一系列研究支撑。

第二层是交互动力层,解决的是"人和人之间会发生什么"有了拟人的个体,就要让多个 agent 之间能像人一样博弈、谈判、欺骗、协作。我们去年在 ICLR 上的一篇文章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如何让 LLM 在囚徒困境、公共物品博弈这些经典场景里,做出像人一样的合理决策。

第三层是群体行为层,从几个人扩展到以万为单位的 large group到了这个规模,乌合之众、阈值模型、沉默的螺旋、复杂传染——这些经典的社会心理学规律,就能在模拟中自己涌现出来。人类研究了一个多世纪的群体规律,第一次可以在一个可控的环境里被反复重放。举个例子,我们今年在 WWW 上有一篇文章,用超图结构在虚拟社会里复现出同样的茧房,让每个 agent 在虚拟社会里也能够像刷小红书、抖音一样接收到 feed 流。

第四层是社会制度层,包括政治治理、经济市场、法律规范、组织分工、文化价值观等制度性结构,模拟社会结构层面的运行逻辑。除了用 Axelrod 文化传播这类经典模型做校验,团队刚刚发表了社会模拟领域的第一个 Benchmark

ZP置信度 90%是一个很高的数字。你们怎么验证模拟器确实达到了这个水平?

弭宝瞳:这正是我们那篇 Benchmark 论文专门讨论的问题。里面设定了几条明确的评测标准:比如角色多样性——几千万个 agent,每一个都是不同的角色,而不是同一个模板复制出来的;比如交互真实性——agent 之间有真实的交互,agent 自己也拥有记忆;比如实验不可感知性——不能让 agent知道自己在被做实验,否则它的行为就失真了。

工程层面也要满足真实事件的注入。举个例子:我们的模拟器大约从 1950 年代开始注入历史背景。这意味着模拟器里的老人,是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的——这些经历让他们今天不敢消费;而年轻 agent 没有这些记忆,月光也无所谓。一个虚拟社会要可信,它就得有自己的历史。你必须把这些 background 做进去,agent 的行为才能代表真实社会的规律。

所以说,90%不是一个单点指标,而是每一层都做对之后的结果:个体像人、交互像真的、群体规律能涌现、历史和制度背景都在——每一层都符合真实社会,整体模拟器与真实社会的吻合度才能突破 90%

ZP这样的技术要求对团队构成有什么影响?你们的团队是怎么搭建的?

弭宝瞳:这事没法靠一个天才,而是靠一支成建制的队伍。

物理模拟器要建模的因素相对单一,力学、摩擦、碰撞,基本在一个学科的框架内。社会模拟器不一样:建模个体要懂心理学,建模交互要懂博弈论,建模群体要懂社会学和传播学,建模制度要懂政治经济学。这很难是一个研究员能全部 cover 的,也不太可能靠某一位老师单点成功。

所以我们是"军团作战"依托人大的科研资源,多位老师协作——有人做个体建模,有人做群体动力学,也有人专门做 World Model 的架构和预训练,为整件事打技术底座。

所有人的成果最终都要回到同一个模拟器里跑通,不是各自发各自的论文,而是每个模块都得在同一套系统里对接得上,还要过同一套 benchmark 和置信度校验,才能进主干。

交叉科研对我们来说是常态。跟新闻学院、社会学院、法学院这些院系的合作一直在进行,比如社会模拟器的 ground truth 标注和校验,就是人文社科的老师和同学在做。像我 2016 年入学时,就是在这个土壤里潜移默化开始的。

模拟器工程和 World Model 的训练落地由公司全职团队负责,他们来自人大、清华、北大、CMU,有大厂高 P,也有连续创业者,负责把社会模拟器和社会世界模型做成产品、推向市场。

ZP为什么选择用图的方式来做状态表征?人群中不是也有集体潜意识之类的现象吗——个体之间可能没有实质接触,但共享一套信念系统。除了图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可行的建模方式?

弭宝瞳:其他方式肯定有,比如纯文本。但纯文本表示有个硬伤:随着 agent 数量、时间步数和交互密度的增加,成本和错误率是超线性增长的,现有工作实证上基本止步于 2 5 agent

图的好处在于,它天然是一种多尺度表征。我跟一个人打交道,图的输入就是一个单点;跟一群人打交道,是一张小图;模拟一个大群体,就是一个大规模网络——对图来说,这些都是同一套表征下的自然输入。

你说的"没有接触但共享信念",图也能表征。图并不只有两两连边,像我们用的超图,可以把共享同一个信念、同一个信息源的一群人放在一条边上,没有实质接触的关联同样能被表示出来。人大有很多老师深耕图的研究,我当时做社交物联网的时候,底层大多就是图论的方法。

关键是,社会推理能力本身就是多尺度的。不同尺度的输入,对应不同的 action,产生不同尺度的输出:个体层的 action 通常是说服、安慰、欺骗;多人层的 action 是协作、博弈,看它对这张关系网络产生什么影响;到了大规模群体,action 就不再是单点的说服安慰,而是舆论引导、营销投放这样的群体动作。多尺度输入,经过 action,得到多尺度输出,这个过程就是世界模型里常说的"状态转移"

所以如果今天要给 Social World Model 下一个定义:它是对人类社会动力学的可表征系统,建模单个、多个乃至大规模主体的信念、意图与社会关系,实现对社会状态转移的预测。

ZP多模态输入对于这个领域有多重要?

弭宝瞳:重要,尤其在个体层,它是一个关键输入。

我们所有的社会推理都以人为基本单元,而人的社会信号大量藏在语言之外。缺了多模态,就会丧失非常多的社会推理能力。比如戴上 AI 眼镜,我就能建模你的表情、你的肢体语言、你的语气,同样一句话配上不同的表情,意思可能完全相反。这对具身机器人尤其关键,它要进入人类社会,靠纯文本是读不懂现场的。

模拟器这边也一样。我们今天构造信息茧房主要还是用文本,在虚拟社会里用 feed 流的方式给 agent 推送文本,相当于拿一个虚拟版的今日头条不断给 agent 刷内容。但真实世界里,今天的人刷的是抖音、是视频,视频对情绪和行为的影响方式跟文本不一样。所以更理想的做法,是把视频承载的情绪强度、感染力这些信号也建模进来。

我们有专门的科研人员在做多模态情感计算,就是要把多模态信号里的情绪信息提取出来、量化出来,喂给虚拟社会里的 agent

ZP训练数据来自模拟器,但模拟器中的数据本质上源于 LLM 和人类社会产生的文本。再拿这些数据去训练 agent、产生新的文本——会不会存在循环偏差的问题?

弭宝瞳: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就像具身智能有 sim-to-real gap,我们这个领域同样有。

如果只看微观个体,这个 gap 其实很致命:我今天很难把你完整地建模出来,可能只能建模你的十分之一。但关键在于,我们建模的对象是群体,而群体层面有很多机制在兜底。

比如乌合之众现象里,最关键的是那个"",那个 KOL;不太发声的大多数,只需要作为构成规律的成员存在就行。真实的人类社会,某种程度上也正是被这些 KOL 驱动的。所以我们的做法是:普通节点靠聚合,关键节点重点建模、重点校验。

这些机制叠加起来,群体规律就能稳定复现,个体层面偏差很大,群体层面反而没那么大。

05 行业格局与商业化路径

ZP2026 年以来,这个方向在海外突然变得很热。Humans& 拿了近 5 亿美元的种子轮,Aaru 做市场研究模拟做到了独角兽规模,斯坦福小镇团队的 Simile 也出来创业了。您怎么理解这一波突然爆发的热度?它跟技术的实际成熟度匹配吗?

弭宝瞳:得分两层看。一层是社会模拟器,比如斯坦福小镇团队的 Simile ai,它确实到了可以商业化变现的阶段,产品形态上大家比较一致,也跑出了一些真实场景。这一层的热度和技术成熟度是匹配的。

另一层是社会世界模型,硅谷资本在这一层的下注更激进,比如 Humans&直接就是去训一个 foundation model,瞄着终局做。这一点我们非常认可:社会模拟器的终局,就是社会世界模型。

模拟器现在的推演成本还比较高,所以主要给到高决策成本的场景,比如我们在多家头部汽车厂商落地的市场营销场景,他们做错一个决策的成本动不动就上亿元,只要决策成本足够高,推演的成本就能够 cover但终局不是模拟器本身,而是把它内化到模型里,成为每一个 agent 自带的社会世界模型:跟一个人打交道时有心智能力,跟几个人打交道时有交互能力,面对一群人时有预测社会反应的能力。

这些恰恰是今天的 LLM 不具备的,LLM 并不是为了建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被训练出来的。所以才需要重新做一个 foundation model。只是模拟器是有商业化场景的,可以先拿出来做:一边验证商业价值,一边积累真实世界的数据反馈。它会成为这个 foundation model 最重要的数据来源。

按这个节奏,我们计划在明年推出自己的社会世界模型。

ZP您觉得 Humans&跳过模拟器阶段、直接训练模型,这个逻辑成立吗?

弭宝瞳:他们不是跳过模拟器阶段,而是跳过了模拟器的商业价值。我非常喜欢 Humans&官网上用社会模拟里经典的 Axelrod 文化传播模型来当彩蛋。

互联网上的文本,记录的是人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已经发生的那一条轨迹。而社会推理需要的是反事实,同样这群人,换一种说法、换一个时点、换一个人来说,会怎么反应。这种数据在真实世界里不存在,因为历史只跑一遍,你永远不知道那条没被选中的路上会发生什么。

模拟器能生产的恰恰是这个。同一个社会反复重来,跑出千万条平行的分支,这是真实世界给不了的数据。

这跟具身领域的路径也是一样的:两三年前大家在讲 Omniverse 这样的物理仿真器,而它最重要的贡献,是促成了 Cosmos 这样的物理世界模型。所以模拟器不只是一个能变现的产品,它是这个 foundation model 的重要数据来源。

ZP从模拟器到世界模型——类比于物理仿真器到物理世界模型——路径很像,但中间技术上的核心难点是什么?

弭宝瞳:我觉得有两个,一个在模拟器侧,一个在模型侧。

第一个难点是交叉学科的门槛。物理模拟器要建模的因素相对单一,力学、摩擦、碰撞,基本在一个学科的框架内。社会模拟器不一样:建模个体要懂心理学,建模交互要懂博弈论,建模群体要懂社会学和传播学,建模制度要懂政治经济学——这很难是一个研究员能全部 cover 的,必须靠大量交叉学科的科研投入。所以整体难度门槛,比物理模拟器更高,需要一个成建制的科研团队。

第二个难点在 social world model 本身的框架还没收敛。这个概念在今年上半年刚刚成为学术共识,但还没有一个被公认的主流模型框架,状态怎么表征、转移怎么建模、用什么架构去训,大家还在提出各种不同的技术路线。

ZP你们团队在防止多步推演产生偏移方面,有什么具体的做法?

弭宝瞳:我们内部有一个 L1L2L3 的分级,偏移的防控在每一级上做的事不一样。

L1 是单步的社会状态推断,个体层面推一遍就结束,主要是用"量表"比如建模 10 万个消费者,静态地推一次:最简单的形态就是让这 10 万个 agent 答一份调查问卷,或者做 10 万场用户访谈。一步推断,没有误差累积的问题。

L2 是多步的社会推演,这 10 万个虚拟消费者之间会有传播、有舆论、有 KOL 的发酵,要模拟的是从单步到多步的跨越。误差问题就出在这一级:如果第一步就错了,后面每一步都在放大这个误差,推到最后,结论基本就没有参考性了。这就像天气预报——单日预报可以很准,但误差逐日累积,报到第 30 天就没意义了。所以多步推演的核心,就是每一步都要压住误差的传递。

L3 是模型层面的校验,social world model 不断拿真实社会的真实数据去对齐,这也需要今年学术界比较热的 continual learning(持续学习)的突破,让模型在线地持续更新。相当于每隔一段就把模型锚回真实世界一次,不让偏移越滚越大。

目前社会模拟器的难点就在 L2 多步,这一块学术上还有大量问题没解决。目前对偏移的防控,更多还是靠 benchmark,就是我们两个月前发表的那个 benchmark,推演的每一步都可以去检验,是否还符合那些经典社会规律的约束。

ZPSocial World Model 和语言模型、Agent 之间,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弭宝瞳:可以直接类比具身那边 world modelLLM VLA 的关系:world model 负责预测和推演,执行交给 LLM 或者 VLASocial world model 提供的是预测能力、推演能力、rollout 的能力,它回答的是如果这么做,社会会怎么反应。

在数字场景里,它推演出你应该发一篇什么调性的广告、面向什么人群、避开什么雷区,具体文案的写作交给 LLM。在具身场景里,一个机器人走进一个有好几个人、彼此还有关系的现场,它要判断的是先跟谁说话、这句话说出去会让谁下不来台,当着孩子的面该不该纠正大人。这些不是单点的措辞问题,是在一张关系网络上做推演,具体的肢体动作再由 VLA 去执行。

所以它在 agent 的技术栈里,是位于决策之前的那一层:LLM 负责行动,social world model 负责在行动之前,先想清楚社会后果。

ZP这条赛道上的参与者,大家最终会分化到不同的市场各做一块下游场景,还是最终会走向比较正面的竞争?

弭宝瞳:我觉得最终还是会走到基座模型层面的竞争。

硅谷现在有一些垂直的小应用。比如 a16z Speedrun 投的一家公司,把你 APP 的用户建模成 agent,在下一次发版之前,先让这些 agent 来用你的新版本——以前是 launch 之后才能做 AB 测,现在 launch 之前就能做 A/B 测。这类应用是有真实价值的,也代表了这一波的应用层机会。

但逻辑上,它只是 social intelligence 非常基础的一个场景。你想想一个很有用户 sense 的产品经理,他其实不太依赖 A/B 测,因为用户模型已经内化在他脑子里了,方案还没上线,他心里就大致知道用户会怎么反应。

所以垂直应用最终都会被内化成 social world model 里的一次推理调用。这也是为什么终局的竞争,一定发生在基座模型这一层。

06 被低估的赛道与创业者的心态

ZP截止目前这波热潮里面,您觉得比较被高估的和被低估的分别是什么?

弭宝瞳:被高估的是模拟器里的 Agent 像不像人。一个 demo agent 聊得活灵活现,大家就觉得成了。但像人和像社会是两件事。这两年很多社会模拟做成了很好玩的游戏,止步的原因就在这儿。

被低估的,是社会智能的应用最后会有多密集。今天大家都认了AI 需要理解物理世界,但真正每天要跟 agent 打交道的不是物体,是人。绝大多数 agent,无论跑在屏幕里还是跑在机器人身上,最终都要面对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社会智能的价值,不会比具身智能低。

ZP产业界有哪些领域会比较快地受益于 Social Intelligence?能不能举一些具体的例子?

弭宝瞳:分两层:模拟器已经在受益的,和世界模型将来会解锁的。

模拟器这一层,受益最快的是高决策成本的领域。我们先从大众消费品的大企业切入,做他们的决策层。对他们来说,模拟器是一种非常低成本的推演方式,比调查问卷、用户访谈、AB 测试、舆情监控等等都高效得多。全球市场调研是 1500 亿美元的盘子,而这个市场过去的手段,对比今天的 AI 生产力,太慢、太贵、也太滞后了。

比如我们和奇瑞汽车的合作,是在营销策略正式投放之前,先在模拟器里比一遍,不同策略分别打动哪些人群、可能在哪里翻车、传播会走到什么程度。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数字,是几个方案之间的取舍。

以前只有重大决策才舍得动用重的预测手段,现在很细微的决策也可以先推演一遍,模拟器把预测社会反应这件事普适化了。除了企业端,政府端的政策评估模拟,也是同一个逻辑。

社会世界模型这一层,受益的将是所有需要跟人类社会打交道的 agentsocial world model 是把社会推理做成一层能力,内置到 agent 里,成为自带的社会直觉。

那些核心任务是跟人打交道的 Agent 会先受益。像 coding agent 反而不是主要领域,它只需要把任务做好,不太需要理解人。但反过来,读懂一个人的 AI 伴侣,要建模你的情绪和信念;在团队中协调分歧与信任的协作 agent,要理解多方博弈的立场和关系;预判千万消费者反应的营销 agent,要推演群体的传播和涌现;走进社区和家庭的具身机器人,要看懂现场的分寸和规范。

每一类都离不开社会推理能力。跟人类社会打交道的场景越深,这层能力就越是刚需。

ZP最后一个问题——您希望把公司做成什么样的公司?

弭宝瞳:物理 agent 和数字 agent 要融入人类社会,所需要的社会智能,是当前人工智能最大的缺失,也是通向 AGI 绕不过去的一关。我们想做的,就是补上这块缺失。

今天的 LLM 是以 Task 为中心的。我们要做的是它的下一代——以人为中心。

我相信这件事的终局价值,甚至会大于以 Task 为中心的语言模型。因为归根结底,任务只是手段,而这个世界终究是要以人为中心的。

十年前我选这个方向的时候,它还只是一个偏冷门的学术分支,连产品化的路径都看不到。现在它有了 LLM 加持的社会模拟器,有了世界模型的雏形,有了一批愿意押注的人。

绕了一圈回来,我觉得这次时机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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