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始终趴在牌桌上,总会碰到一个好的Brief和一个恰巧的灵感。”
—— 磨物
文 | 毛爷
这场采访,来得比原计划晚 2 年。
更早之前,《好运提取处》出圈时,我们就想找磨物聊聊。那时的好奇很直接:一个机场里随处可见的行李转盘,怎么就被他们变成了“好运提取处”?这家公司到底是怎么想创意的?
没想到采访一拖再拖,等真正坐下来,那已经不是磨物最新、也不是他们唯一被记住的作品了。
反而是在这个时候,我们不太想只复盘一个案例了,比起解释一次好运,他们更习惯继续做下一件事。
所以,这场迟到的采访最后聊的,是三个美术怎么稀里糊涂开了公司,又怎么靠着一件件具体的事,把它一路磨到了今天。
本期受访者
磨物创始人 Sandy、蔡蔡
创意合伙人:排骨
01. 三个美术开不了公司?他们偏开了
“我们出来创业,就是私活太多,做不过来了。”
这是在 2018 年他们决定注册公司时最现实的原因,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当时甚至想着,“弄完这一波就算了”。
这件原本没被想得太远的事,很快被周围人的质疑推了一把,“你们仨美术怎么开公司?你得有文案,得有 Account。”当时二十七八岁的三个人,别人越说不行,他们就越想试试。“那就开了,能怎么的?”
最初,他们想用的是“魔法、魔力”的“魔”,蔡蔡说:“我们要做那种盘踞在广告行业上的一个怪物。”
* 磨物初创时期办公室
那时他们年轻、反骨,觉得很多创意也不够好,老想着要改变点什么,可这个名字没注册下来,他们只能换成“磨物”。
三个人一开始并不喜欢,更巧的是,客户在项目里经常对他们说:“你们能不能再磨磨?”
做得越久,他们反而越觉得,这个没那么酷的“磨”,比“魔”更像磨物。

创意行业总爱讲灵感,但一家公司的真实日常,很少是魔法降临。更多时候,是在时间、预算、客户意见和一轮轮修改里,把一个并不完美的东西慢慢磨出来。
他们很喜欢《千与千寻》里的一个细节:魔法高强的老巫婆,真正解决问题时,没有施法,而是亲手编起了绳结。排骨总结得很直接:"魔法做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手搓还是牛逼。”
磨物的创业,也差不多是这样“手搓”出来的。
最初,他们没有明确想过要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广告公司。综艺视觉、海报、Social 内容,甚至 PPT,只要有人找来,他们就接。当时最朴素的原则是:“不是说一定要做出多牛逼的东西,而是干就给人干好了。”
磨物与抖音的连接,靠的恰恰是一份并不起眼的"PPT 美化框架”。
他们先为抖音的大会做 PPT,因为美术能力不错,逐渐被采购注意到。后来疫情期间,抖音“开樂大吉”线上演唱会找到磨物,给他们三天时间,完成整场活动的主题包装和视觉。

那是磨物第一次真正进入大型品牌项目。当时,他们甚至不知道“市场部”和“创意中台”具体意味着什么,没经验,也来不及研究,只能先把活做出来。
项目之后,磨物在抖音内部有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口碑:"能应急,能擦屁股。”这话不够体面,却比任何漂亮定位都更接近一家小公司的起点。
“开樂大吉”之后,抖音持续给了磨物不少项目。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几乎是磨物唯一的大客户,也让三个美术组成的小工作室,逐渐有能力招人、扩大团队。
* 2019 磨物团队合照
磨物承认,自己赶上了互联网增长的尾巴,也遇到了愿意给年轻供应商机会的客户。
但时代红利不会自动成就一家公司,磨物最早没有方法论,也没有宏大的战略。它只是从 PPT 和急活开始,一次次证明:事情交到他们手上,不会掉在地上。
那个原本想靠“魔法”改变点什么的团队,最后真正学会的,是把一件普通的事,磨到足够好。
02. 维护客户最好的方法是别维护
聊到如何维护客户时,磨物给出了一个颇为反常识的答案:“维护客户最好的方法,就是别维护。”
所谓“别维护”,不是不沟通、不在乎客户,而是不把合作建立在饭局、礼物和刻意经营的人情上。
Sandy 打了个比方:“就像搞对象一样,你跟你老公都开始讲维护了,可能说明你们感情已经不太好了。”
* 右 Sandy 布置公司圣诞
在磨物看来,理想的关系仍然很朴素:他们帮客户做出好内容,解决真实问题;客户提供合理的预算,也愿意给团队尝试好创意的机会。彼此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关系自然会往前走。
"我们也挣客户的钱,但不想讨好客户,更不想帮着客户去讨好消费者。”这也是磨物所谓“成为战友”的另一层意思。
翻看磨物这些年的客户名单,会发现不少名字反复出现。抖音是创业初期便开始合作的客户,2022 年前后,天猫、淘宝、美的、小红书等客户又陆续找来,许多合作一直延续至今。
在广告行业,合作时间长,并不意味着下一次预算自然属于你。项目金额达到一定规模,依然要走采购、进框架、重新比稿。
客户为什么还会回来?磨物的答案是:"长期合作以后,客户信任的不是某一个创意,而是这一群人。”合作时间久了,还会积累出一种比人情更难替代的东西:对业务的熟悉。
面对一些长期服务的客户,brief 刚发过来,磨物便能迅速理解客户真正想表达什么,他们知道这个业务过去讲过什么,内部在意什么,消费者对它有什么固有认知,也知道这一次的目标发生了什么变化,项目因此不必每次从零开始。
比起研究怎么经营关系,他们更愿意把精力用在事情本身:帮客户解决问题。

03. 留在牌桌上才有爆款机会
过去三年,磨物几乎没有缺席过狂人创意大奖的获奖榜单。
一件作品出圈,可以说是运气;但连续几年都能拿出被行业记住的作品,显然不只是偶然。
可当我们问磨物,持续产出好作品的能力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时,几位创始人却愣了一下,“我们一直也没觉得自己在持续出好作品。”
《好运提取处》上线前,磨物完全没想到,它会成为一个出圈案例。
那是疫情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人们重新出门、旅行,五一小长假也恢复了久违的热闹。磨物当时正在为天猫策划线下事件,团队先想到了“好运转起来”。
围绕“转”,他们想过旋转寿司、跑道和各种循环装置,最后落到了机场的行李传送带上。行李一件件被送出来,像停滞许久的生活重新启动。普通的行李提取处,也就变成了“好运提取处”。
后来,很多人把它归纳为一次“媒介创新”。但项目上线前,Sandy 和蔡蔡还在办公室吐槽:“这东西太简单了,连个片子都没有。”
直到第二天,私信和转发不断涌来,他们才意识到,这个案例被大家看见了。
它的出圈当然有运气,但运气之前,是团队对当时情绪的判断:经历过一段沉重时期,人们不需要再被品牌教育,只需要一句轻松的祝福。
所以磨物始终警惕一种创作心态:从一开始就想着怎么火、怎么破圈,再倒推一个所谓的创意。
“好创意一定不是算计出来的。”但不算计,不代表什么都不做,更不代表坐着等灵感,磨物能做的,是尽量增加好作品发生的概率。
首先,不让点子死得太早。
磨物的好作品很少由某个“创意天才”独立完成。一个想法可能来自创意负责人,也可能来自普通文案或美术。只要其中有值得保留的东西,团队不会急着用经验判断对错,而是继续追问:怎么把它包装完整,怎么让客户看见,又怎么让它真正解决生意问题。
其次,让生活成为创意的素材库。
美的“城市表情展”,就来自文案小燕平时扫街时积累的观察。她曾把建筑工地上的蓝色塑料布形容为“城市里的海”。后来,当项目需要寻找表达,这种对日常细节的敏感,自然长成了创意。
磨物的人未必都沉浸在广告行业,却大多对某一种具体的东西保持兴趣。有人摄影,有人攀岩,有人打球,也有人喜欢脱口秀和小卡。
这些看起来和广告无关的东西,最终构成了他们理解生活的方式。只盯着广告的人,往往只能从广告里寻找广告;真正能进入别人生活的创意,首先要来自对生活的感知。
当然,感知、机制和努力也不能保证爆款。一个作品最终能走多远,还需要好的 Brief、合适的节点,以及一点无法控制的运气。
聊到最后,蔡蔡突然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得始终趴在牌桌上。只要还在认真做广告,总会碰到一个好的 Brief 和一个恰巧的灵感。”
04. 最怕一个创意哪儿都对
“我们最怕那种特别对的东西——哪儿都对,但没有人兴奋。”
磨物开创意会时,最危险的场面不是争得面红耳赤,而是所有人都觉得“挺对的”。
策略对,洞察对,品牌也接得住。大家继续往下推:KV 怎么做,视频讲什么,最后落在哪句话上。可越聊,会议室越安静,聊到最后,通常会有人说:“要不算了,别做了。”
所以磨物内部有一个不太像方法论的方法论:拍大腿。
一个点子被抛出来后,会议室会不会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能不能顺着它迅速想到新的画面、文案和执行?这种身体快于语言的反应,是他们判断一个创意有没有戏的方式。
“你自己都不能拍大腿,自己都不能嗨,怎么让观众嗨起来?”
当然,拍大腿并不是只凭感觉做广告,前面该做的策略、洞察和推导一样不能少,它更像最后一道质检:这个东西除了正确,到底精不精彩?
但拍大腿也不是唯一标准,广告最后还是要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这个人可能在加班回家的地铁里看到一张海报,也可能在深夜失眠时刷到一条视频。品牌说什么,不能只看社会上流行什么情绪,还要看这个人此刻正在经历了什么。
这几年,品牌越来越会借用社会情绪。焦虑时劝人松弛,内卷时鼓励躺平,女性议题受关注时,就说“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只做自己”。
这些话很容易沦为讨好:什么话受众爱听,品牌就顺着说什么。看似站在用户一边,其实只是把社会情绪当成了传播工具。磨物不太相信这种轻易得来的共鸣,也会质疑“结婚、生孩子、做家庭主妇就不对吗?”
磨物尤其警惕一种创意状态:还没开始想内容,就先想着要做公益、要制造议题、要不择手段地出圈。
因为他们把“善良”当成创意的基本要求。“善良说白了,就是把用户当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掏钱的工具。”蔡蔡补充道,它只是提醒创作者:不要为了流量利用人的焦虑。
过去几年,不少品牌翻车,并不是因为创意不够大胆,而是因为表达失去了对人的基本尊重。善良不能保证一个项目一定出圈,却能避免品牌为了短期流量,透支长期信任。
磨物可以接受一个创意不够完美,甚至有些冒险。但他们很难接受一个东西只有正确,没有兴奋;只有转化,却没有把人当人。
05. 最出名的那一年也是最穷的一年
磨物每年都会产生大量没被客户买走的创意。有次比稿,他们一口气提九个创意,客户最后选一个,剩下八个就成了“滞销创意”。
有些会继续寻找合适的客户,有些不方便再卖,磨物便自己把它做出来。香薰、梅子酒、帽衫和公司周边,很多都来自这样的念头。

* 磨物帽衫
“本着一个好点子别浪费了。只要成本还在能承担的范围内,我们就会掏钱让大家做。”他们把这些没有直接商业回报的东西称为“情绪收入”。它让同事保留一点完全自由的表达,也提醒大家,创意不只是为了完成 Brief。
但真正让磨物被行业看见的,还是《好运提取处》。
* 磨物奖杯柜
项目出圈后,客户一下子多了起来,外界也迅速给他们贴上了“创新媒介公司”的标签。尴尬的是,当时连磨物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什么叫创新媒介。
“名气突然有了,但能力其实还没跟上。”
接下来一年,他们接了大量线下事件和创新媒介项目。过去没做过,又没有成熟经验,三位创始人偏偏都很乐观。每次想到一个点子,第一反应都是:“太妙了,就这么做。”至于怎么落地,往往是后面才开始考虑。
做天猫刮刮乐时,他们要搭一块 4 米高的巨型刮刮乐。不仅要能刮,还要在活动现场反复覆膜、重复使用。
市场上没有工厂做过,提案里几句话的创意,落到现实里,变成材料、工艺和现场执行的一连串麻烦。团队和制作方连续熬夜,光落地就折腾了半个多月。项目结束后,负责客户沟通的同事都瘦了七斤,中间不知道崩溃了多少次。
“自己提的创意,含着泪也得干完。”
磨物不想让客户觉得,他们只会提一些漂亮的飞机稿。点子既然卖出去了,就得想办法把它做成。怎么找供应商,怎么判断材料,怎么控制现场,怎么提前发现风险,都是在那些项目里一点点补起来的。
但当时的磨物并没有觉得自己正在“积累能力”。他们只觉得累、难,而且不赚钱。
“磨物最出名的那一年,也是我们最穷的一年,基本上一分钱没挣着。”
年底复盘时,三位创始人甚至决定:第二年再也不做创新事件,也不做创新媒介了,还是回去拍片子。
结果第二年,他们又继续做了。因为上一年虽然没有赚到钱,却赚到了一套真正属于磨物的能力。
到了 2024 年以后,再接类似项目,过去需要靠通宵和硬扛解决的问题,已经能够提前预判;曾经完全陌生的执行,也开始变得游刃有余。
团队也曾怀疑:磨物以前拍纪录片、做公益广告、写文案,现在为什么天天搭装置、做事件?这些东西到底算不算广告?
后来他们才慢慢想明白,广告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样子,片子、文案、装置、户外,包括后来出现的 AI,都只是解决问题的工具。
真正重要的是,当一个新问题出现时,这家公司还能不能找到一种有意思、有效,而且最终做得出来的解法。
写在最后
采访快结束时,狂人让他们三互相说一个优点或缺点。答案几乎勾勒出了这家公司的结构框架。
Sandy 太急,早年能气到摔坏好几个鼠标,却也因此处理事情从不拖泥带水,能快刀斩乱麻,所以负责公司管理;蔡蔡稳,越是突发状况越不焦虑,因此在业务和客户之间能托底;排骨爱抓虫子,到了快四十岁还会为了一个点子兴奋,但想在下午两点以前找到他,并不容易。
单独来看,每个人都有明显的漏洞,放在一起,却刚好有人往前推,有人托住底,也有人可以被保护在中间,继续天马行空。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什么事情该相信谁。公司经营上的判断,交给 Sandy;客户和业务上的突发状况,蔡蔡能稳住;到了创意上,另外两个人也愿意相信排骨。
这大概是三个美术能把公司开到今天的原因。
2018 年,他们决定注册公司,没有人真正知道一家创意公司应该怎么开。他们只是觉得:那就开了,能怎么的?
回头看也没怎么的,就是三个人一边吵创意,一边替彼此托底,不知不觉,把这家公司开到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