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论坛三：新质生产力与国际分工
全球知识产权格局变化与中国企业知识产权出海
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研究员 肖尤丹
阅读提示：本文根据作者在瀚闻资讯举办的"2026 全球贸易与产业增长论坛”中的平行论坛发言整理所得，经由作者同意授权，供读者讨论参考。
感谢会议主办方提供交流机会。今天主要围绕我相对熟悉的领域，与大家分享一些观察。过去国际贸易研究中，货物贸易占主导，服务贸易的变化也日趋明显，特别是美国第二任期以来的关税战使服务贸易备受关注。其中，以知识产权为核心的技术贸易正成为新的焦点。下面，我从三个层面展开：全球知识产权格局变化的态势、中国企业知识产权出海的基本情况，以及近期政策与策略层面的演变。
一、全球知识产权格局的深层演变
从地缘格局看，其他领域常讲“东升西降”，而知识产权领域自 2010 年以来的格局变化，可以概括为“东移南升”。全球知识产权资源分布正从以欧美为中心逐步向亚洲转移。2010 年，全球国际专利申请中亚洲占比首次超过 50%；最新数据显示，亚洲专利申请数量已占全球约 70%，“十三五”期间该比例约为 60%。其中，中国居于领先地位，印度尼西亚和印度近年增长也较为明显。
制度层面呈现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规则重构。WTO 框架下的 TRIPS 协定是全球首个技术贸易领域的重要协定。但近年来，由于国际贸易格局变化和地缘政治因素，TRIPS 体系出现碎片化。同时，量子通讯、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不断涌现，现有国际规则难以有效回应，进一步加剧了碎片化态势。碎片化另一个原因在于知识产权贸易被武器化。去年关税战期间，国内自媒体曾提出：中国货物贸易和服务贸易长期顺差，但知识产权进出口费用长期为逆差，是否可将其作为反制工具？我的看法是，技术贸易的底层逻辑与货物贸易不同，愿意与中国进行技术交易的国家应是合作伙伴，若以此手段反制，反而可能错失合作机会。
第二，地缘政治化趋势明显。早年 TPP 协议将知识产权与国际贸易挂钩，近十年又与投资挂钩。当前，出口管制、投资审查、规则竞争相互叠加，各国禁令与反禁令频繁出台，交织程度日趋复杂。同时，技术全球流动导致司法管辖权问题凸显，法院本应裁决是非，如今却被赋予定价职能，全球各国都在争夺定价权。欧洲建立了统一专利法院（UPC），英国、中国也都在完善知识产权法院体系，反映出国际贸易对知识产权治理的深刻影响。
第三，治理多极化。新兴力量诉求增强与全球资源东移，WTO 改革、RCEP 及早期 TPP 等区域协定均体现了这一趋势，联合国框架下的规则博弈也在持续。
二、中国企业知识产权出海的现状与困境
中国知识产权出海并非近年才发生。历史上有几次高潮：第一次为 1848 年至 1900 年左右，第二次高潮为改革开放以后，第三次高潮始于 2010 年，典型代表是通信、医药、电池、高铁装备等领域企业。
当前中国企业知识产权出海存在几个突出问题：
第一，布局错配。受财政补贴和 PCT 模式激励，大学、科研机构和企业积极向美国、日本布局。与此同时，我国对外贸易以东南亚和“一带一路”国家为主，但专利布局却未同步覆盖这些市场。
第二，能力错配。我国产业和贸易规模已居全球前列，但知识产权运营能力仍相对滞后。好消息是，从 2024 年起，中国企业正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维权。企业在知识产权资产管理和与 NPE 的博弈中能力明显提升，国内也开始鼓励专利池运营。
第三，机制错配。企业往往将出海视为市场问题，却遭遇政治挑战。我们具备集中力量的优势，但在海外企业还是个体作战为主。
三、制度应对与战略路径
第一，制度层面，完善涉外知识产权法治体系。中国知识产权战略长期以内向型、内涵式发展为主，强调自身能力建设。但经历特朗普第一任期、拜登任期及第二任期后，现实表明仅凭自身努力不足以应对国际博弈。当对手规则不固定、不讲规则时，必须将能力转化为国际博弈的工具。为此，国家层面正推动战略转型，已制定《涉外知识产权纠纷处理条例》，推动《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修订，完善 SEP 纠纷国内裁决机制。
第二，机制层面，国家应从内涵式发展转向对外拓展，搭建国家平台，加快海外维权体系实体化，推动海外维权资金机制化。强化驻外使领馆知识产权专员制度，建立海外维权应急联络通道。构建风险预警平台，构建 AI 驱动的侵权风险监测平台，实现“一站式”信息接入与智能预警。
第三，企业层面，从“防御性布局”转向“规则参与”，头部企业需从知识产权拥有者转向运营者。长期以来，美国对华知识产权策略简单明确：要求中国以最高水平保护美国知识产权，便利美国企业在华获利。该策略持续至 2025 年 1 月 20 日特朗普第二任期，此后知识产权在美国政策议程中的优先级大幅下降，第二任期已过一年半，知识产权几乎未再作为热点议题。美方策略已从强调在华要获得超国民待遇，转向全球遏制中国知识产权。
因此，单纯强调“合规”已不足以应对，规则本身不固定，必须参与规则制定，才可能真正实现合规。我国企业在 SEP、6G、视频压缩领域的角色变化，说明技术实力提升并不自动带来话语权，技术能力增强后仍缺乏话语权，因此必须建立完整的规则参与体系。
总体而言，中国已成为全球最主要的知识产权供给国，但从学规则、用规则到定规则，仍有很长的路要走，这需要跨学科、跨领域的协同。我们希望与各位专家持续合作，共同推动相关工作。以上是我的分享，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