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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 31 日,肯尼亚标准银行(Stanbic Bank Kenya)正式上线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并成功完成肯尼亚首笔 CIPS 交易。
这一天距离标准银行接入 CIPS 仅八个月。首笔南非交易发生在 2025 年 12 月。到 2026 年 7 月,直连国家从 1 个变成了 6 个——南非、安哥拉、加纳、肯尼亚、莱索托、坦桑尼亚。
8 个月、6 个国家、80 亿元。这个速度是超预期的。非洲人民币跨境结算不是一次性的政策突破,而是一个三层机制的协同运转。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摩擦,而整体效能取决于这三层能否形成闭环。
第一层:贸易流——为什么非洲需要人民币
货币跟着贸易走。英镑、美元、欧元都是这么成为国际结算货币的。人民币在非洲的逻辑也不例外。
2025 年,中非贸易额达到 3480 亿美元,同比增长近 18%。这个数字是同期非美贸易额 834 亿美元的四倍多。中国已经连续 16 年稳坐非洲第一大贸易伙伴的位置。
换个形象的表达,非洲对外每 5 美元的生意中,有 1 美元是和中国做的——20 年前这个比例只有 5%。
进入 2026 年,增速还在加快。上半年中非双向贸易额达到 2035 亿美元,同比增长 24%。其中中国对非洲出口增长 26.2% 至 1300 亿美元,自非洲进口增长 20.3% 至 735 亿美元。
非洲从中国买的是制成品——机械设备、电子产品、建材、日用消费品。中国从非洲买的是大宗商品——矿产、原油、农产品。前者天然以出口方货币计价,后者天然以美元计价。
这意味着人民币结算目前更可能发生在“非洲进口中国商品”这一侧,而不是“中国进口非洲资源”那一侧。
肯尼亚的数据很说明问题。2025 年,肯尼亚自中国进口 6711.7 亿先令(约 50 亿美元),但对华出口仅 169 亿先令,贸易逆差达到创纪录的 6543 亿先令。
一年要付出去几十亿美元货款,每次都要本币换美元、美元再换人民币——两次换汇,两道审批,在美元紧缺的时候,货款就卡在半路。
这就是肯尼亚成为第六个接入 CIPS 的非洲国家的直接动机。不是地缘政治站队,不是“去美元化”的口号,而是一个最朴素的需求:做生意,钱要能付出去。
贸易流决定了人民币结算的第一批用户是谁:主要是从中国大量进口的非洲企业,以及它们在中国的供应商。
第二层:金融基础设施——三道“国家修的路”
有贸易流不等于有钱的通道。通道是国家修的。这套基础设施拆为三个互相关联的组件。
零关税——让非洲客户挣到人民币
2026 年 5 月 1 日,中国对全部 53 个建交非洲国家实施 100% 零关税。这不是一个贸易新闻,而是一个货币新闻。
非洲客户要付人民币,首先得挣到人民币。零关税意味着非洲的矿产、农产品、手工艺品可以零关税进入中国市场,卖出货物后收到的就是人民币。
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经济研究所所长刘青海判断:“中非庞大贸易体量为人民币和本币结算提供坚实基础。”
效果已经体现在数据上。零关税落地后的 5 月和 6 月,中国自非洲进口额同比增长 23.5%。非洲出口商手里开始有人民币收入,人民币结算才有了源头。
货币互换——让非洲银行有人民币备用金
挣到人民币只是第一步。非洲的银行体系里必须有足够的人民币流动性,企业才能随时换汇和付款。
央行做了两件事。第一,与各国央行签署双边本币互换协议——相当于两国央行互存一笔对方的货币备用。2026 年 6 月,中国与埃及续签货币互换协议,规模从 180 亿元扩大到 300 亿元人民币。中国央行与各国互存的这类备用金总额已超过 4.1 万亿元,非洲多国在列。
第二,推动非洲国家央行将人民币纳入法定准备金币种。安哥拉国家银行已将人民币列为商业银行外币法定准备金的合资格币种,与美元、欧元和南非兰特并列。这会减少商业银行持有人民币资产的制度摩擦,提高银行设计人民币产品的意愿。
CIPS 与清算行——让人民币能直接汇到账上
这是最核心的一环。前面两条修的是“挣钱的渠道”和“备钱的池子”,这一条修的是“汇钱的路”。
2025 年 6 月,标准银行在上海中国国际金融展期间签约成为 CIPS 直接参与者,是非洲首家获准的本土银行。同年 12 月,系统正式上线,第一笔大额人民币支付业务顺利完成。到 2026 年 6 月底,CIPS 全球已有 210 家直接参与者、1619 家间接参与者,其中非洲间接参与者为 103 家。
2026 年 6 月 26 日是一个分水岭。中国人民银行正式授权南非标准银行与中国工商银行联合担任“非洲人民币联合清算行”。根据协议,两家银行将联合在 19 个非洲国家提供人民币清算服务,打造一个处理人民币支付的中心枢纽。
19 国名单:安哥拉、南非、尼日利亚、加纳、科特迪瓦、肯尼亚、坦桑尼亚、乌干达、赞比亚、津巴布韦、莫桑比克、纳米比亚、博茨瓦纳、马拉维、毛里求斯、莱索托、斯威士兰、刚果(金)、埃及。
德国《柏林日报》报道称:这套系统是“首个面向一个大陆,而非仅针对伦敦或新加坡等单个金融中心的人民币清算系统”,也是“首次由两家商业银行共同运营”。
授权先行,服务逐个市场铺开。目前 CIPS 直连服务已落地 6 国,肯尼亚是最新的一个。标准银行企业和投资银行业务支付主管莫迪塞(Ontiretse Modise)表示,计划在年底前将服务扩展至更多非洲国家。
这三个组件不是平行的,而是串联的。零关税解决“挣人民币”的问题,货币互换解决“有人民币可用”的问题,CIPS/清算行解决“人民币能汇到账”的问题。少了任何一层,闭环就断掉。
反过来看,这三个组件建立的顺序也很说明问题。零关税最先落地,然后是清算行授权,CIPS 逐个市场铺开——先造贸易流,再修资金通道。这是“先有车流、后有专用道”的逻辑,不是超前基建。
第三层:输出端——80 亿是什么概念
80 亿元、12 亿美元,这个数字需要放进坐标系里看。
纵比——八个月从 0 到 80 亿,平均每月 10 亿。标准银行接入 CIPS 前四个月处理了约 5 亿美元(相当于每月 1.25 亿美元),后面四个月翻了倍。增速本身说明需求是实的,不是政策驱动的一次性交易。
横比——80 亿元人民币在中非 3480 亿美元的年贸易额中,占比不到 0.4%。这不是一个“替代”的故事,而是一个“从零开始修路”的故事。
拆开看结构——80 亿主要集中在“非洲进口中国商品”这一侧。中国出口商收到人民币货款,非洲进口商省掉美元中转。但在“中国进口非洲资源”一侧,人民币结算仍然凤毛麟角——大宗商品以美元定价是几十年的惯性,不会因为一条支付通道就改变。
再拆一层——6 国直连的进度不均匀。南非最早接入,交易量最大。肯尼亚 2026 年 7 月才上线,东非的坦桑尼亚和莱索托刚刚起步。中西非的加纳和安哥拉在中间。19 国清算行覆盖范围里,还有 13 个国家尚未开通直连服务。
但管道在延伸的证据正在增多。2026 年 7 月 22 日,据路透社报道,安哥拉发展银行(BFA)正在推进接入 CIPS,目标在 2027 年内完成。安哥拉投资银行(BAI)也已启动 CIPS 直接参与者准入程序。
此外,据非洲财经通讯社报道,业务遍及非洲 30 多个市场的泛非经济银行(Ecobank)正在与中国银行深入谈判,目标在 2026 年底前提供直接人民币结算服务。
非洲本土银行的加入改变的是竞争格局。安哥拉未来可能形成三层人民币服务结构:中资银行分支机构(如中国银行罗安达分行,已是 CIPS 直参行)、本土商业银行(BFA、BAI 推进中)、南非区域清算平台。企业将按价格、到账时间、单证处理、授信额度和总部财资接口选择组合。对中企而言,多一个选项就多一分议价权。
换汇、汇率和退税——对中企的三笔实在账
落到企业层面,人民币跨境结算到底省了什么?我们来算三笔账。
第一笔:换汇。
原来的路径:非洲客户拿本币换美元,美元再换人民币。两次换汇,两次买卖差价,再加上美元跨境手续费。
新路径:本币直接换人民币,通过 CIPS 汇到中国供应商账户。
省掉的那道美元中转,对中小订单尤其明显——单笔金额越小,手续费占比越高。
标准银行的数据显示,上线首年交易规模突破 80 亿,全非洲商户对接入的热情是“刚性需求”,不是因为有什么政策优惠,而是因为确实省钱。
第二笔:汇率。
合同以人民币计价,签的时候多少钱,收的时候还是多少钱。中间兰特对美元、美元对人民币的波动跟你无关。在美元波动剧烈的这些年,锁汇成本对进出口企业是一笔不容忽视的开支。直接用人民币定价,等于把这道风险屏蔽掉了。
第三笔:退税。
出口退税要求在申报期内收到货款。走美元中转通道,资金到账时间不可控,退税就可能卡住。走 CIPS 直连通道,资金从对方银行直达你的账户,到账时间和路径都可追踪。报关单上用人民币结算,税务部门认的是正规银行通道——钱走了明路,退税才有着落。
但三笔账算完,也要看到硬币的另一面。人民币结算的前提是对方银行有人民币、客户愿意收付人民币。在美元流动性充足的国家,企业可能觉得“何必折腾”;在外汇管制严格的国家,即便有 CIPS 通道,本币换人民币的流程仍然可能卡在本地央行的审批环节。
债务转换与税费矿业
贸易结算之外,人民币在非洲另有两个跑得更快的应用场景。
债务转换。2025 年底,肯尼亚与中国达成协议,将约 35 亿美元的中国贷款转换为人民币计价。肯尼亚每年因此节省约 2.15 亿至 2.5 亿美元的偿债成本。埃塞俄比亚正在考虑对其部分对华债务采取类似措施。
逻辑很简单。非洲国家的美元债务,利息以美元计价,还本付息时面临双重压力——既要挣美元,又要承受美元升值。转成人民币计价后,偿债成本与中国进出口银行的资金成本更匹配,汇率风险也从中方和借款国两方共担变成了更均衡的结构。
矿业税费。赞比亚在 2025 年底成为非洲首个允许中资矿企使用人民币缴纳矿业税费的国家,并开始公布人民币兑克瓦查的官方汇率。这是一个信号——人民币正在从“贸易结算工具”向“财政收支工具”延伸。
债务和税费场景有一个共同点:交易对手方是政府或国有企业,对币种的选择有更大主动权,不像私人企业那样受制于交易对手的接受度。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两个场景跑得比一般贸易结算更快。
从长远来看,人民币清算行在国家财政领域的影响力可能比在贸易领域更为显著。当人民币进入非洲国家的债务管理和税收体系,它的“黏性”会远超贸易结算通道本身。
快不起来的三件事
承认速度快,同时看到快不起来的地方,才是完整的图景。
第一,覆盖范围还很小。清算行授权覆盖 19 国,但直连服务目前仅 6 国。从授权到开通,每个市场都需要完成技术对接、合规审查、本地监管审批——不是一纸文件就能搞定的。标准银行的计划是年底前扩展,但具体落几个市场、落在哪里,还要看当地央行态度和企业需求。
第二,人民币流动性仍然不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26 年一季度数据显示,人民币仅占全球已分配外汇储备的 1.99%,美元和欧元分别为 57.13% 和 20.03%。非洲国家的外汇储备结构更偏美元。货币互换协议提供了备用金,但真正激活这些额度,需要非洲企业实际产生人民币收付需求。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没有足够的人民币交易量,银行不愿持有人民币头寸;银行不愿持有人民币头寸,企业就换不到人民币。
第三,非洲本币的波动性是绕不过去的坎。人民币跨境结算的路径是“非洲本币→人民币”。但很多非洲国家的本币对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波动极大——安哥拉宽扎、尼日利亚奈拉、肯尼亚先令都有过单年贬值 20%—30% 的记录。对非洲进口商而言,用本币换人民币还是换美元,汇兑成本可能差异不大——关键是换不换得到。对中企出口商而言,客户用人民币付款当然好,但如果客户因为换不到人民币而延迟付款,这条通道的吸引力就会打折。
分析人士对非洲人民币跨境结算演进路径给出了判断:短期 1—2 年加速推进,中期 3—5 年可能因基础设施不足、本币波动大、人民币流动性不够而放缓,长期 5—10 年才有望形成规模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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