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周,几乎所有股民都在盯着一艘"巨轮"进港。
7 月 27 日,国产存储芯片龙头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募资约 579 亿元,成为科创板史上最大 IPO。上市首日,市值突破3 万亿元。
两天后,聚光灯转向跨境电商圈,一家做了十六年亚马逊零售生意的公司,敲响了北交所的上市钟。
7 月 29 日,来自深圳南山的亚马逊大卖千岸科技,正式登陆北交所,发行价 24.30 元,盘中股票交投极度活跃,两次触发临时停牌,股价最高冲至 100 元,差点诞生一只百亿级跨境电商新股。最终,收盘报 58.03 元,涨 138.81%。
值得关注的是,上市首日,千岸科技换手率高达95.99%,位居当日A股榜首,更位列2000年以来新股首日换手率的第12名。由此可见,市场对千岸科技的关注度之高、估值分歧之大。
今天,我们暂且搁置股市上的喧嚣,更想从千岸16年历程、20 亿营收中,汲取一点养分,反哺眼下这个增长放缓、旧办法失灵、人人都在重新找路的跨境圈。
以下是亚马逊卖家最难翻过的八座大山,千岸几乎都走了一遍,也是本文的主要脉络:
精铺转型品牌:会“砍”还不够,砍完如何重组?
旧品类增长乏力,跨大类如何找到切口?
没有工厂、专利不多:轻资产卖家如何建立壁垒?
第一大供应商拿走三成采购:如何管住供应链?
线上毛利 44%,线下只有 29%,为什么还要进 Michaels?
销售费用是研发的近 16 倍,还能怎么降?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如何稳住最核心的骨干?
卖不卖、融不融、何时上市,如何守住控制权?
竞争强度激增 8700%,如何活下来?
亚马逊的竞争激化得有多快?
2014 年前后,中国卖家进入亚马逊的速度开始显著加快。据平台官方数据,2012 年至 2015 年,亚马逊上的中国卖家数量增长了 13 倍;在 2015 年黑五期间,由中国卖家销售的选品数量相比 2012 年增加了 87 倍。
随着海量同质化的产品涌进,不少曾经稳健的listing销量、价格同步腰斩,只能不断靠广告投流维稳。由此也激发了一批头部精铺大卖向品牌、精品转型的念头。
跨境眼曾采访过不少经历类似转型的卖家。不得不说,从精铺转品牌像极了一场百里挑一的生存赛:有人砍得没有上新快,利润和现金流先撑不住;有人砍得足够果断却不够准确,把仍在成长的潜力品一并清掉;还有更多的企业是起步太晚,目标赛道早已人满为患。
千岸也在这一阶段撞上瓶颈。千岸创始人何定曾回忆,在2014—2016年,公司的利润节节下降。
为了转型,做的第一个动作也是“砍”,千岸用大约6年时间将10个的品牌收拢到Ohuhu、Tribit、Sportneer和iClever四条主线。
但是从精铺转品牌:会砍还不够,关键是砍完如何重组。砍是为了清理低效产品、为了止血,重组则是为了让整个组织具备持续造血能力。在这方面,千岸的组织调整思路值得参考。
在精铺阶段,千岸采用的是产品项目制。一个产品团队可以横跨多个不相干的品类。只要发现利润空间,就找供应商、开发、上架、投放和测试。每年开发几十款新品,失败的产品迅速淘汰,跑出来的继续追加。
转型后,千岸收住了四处出击的产品团队,按照品牌划分多个事业群(Business Group),每个事业群配置相对独立的产品和销售团队,设计、文案、供应链和软件等能力则由公司统一建设、共同使用。
此外,在品牌战略下,判断一款新品是否值得做,不仅看ROI,还要看它能否补充产品体系、完善使用场景、提高复购,并加深品牌认知。
藏在产品中的深圳基因与义乌机会
如今,千岸的核心产品线由四个品牌承载:美术用品Ohuhu、蓝牙音频Tribit、运动户外Sportneer,以及耳机键鼠品牌iClever。
截至 2025 年,千岸营收达 19.81 亿元,同比增长 18.82%。其中,Ohuhu 贡献了 41.93%。而早在 10 年前,它只是千岸从 3C 电子迈向非消费电子品类的一次试水。
此前,跨境眼曾多次拆解头部大卖的新品开发策略:
如SHEIN、华凯易佰的小单快反、规模化测品思路,依靠足够大的测试规模、快速反馈、数据系统和供应链响应来提高命中率;
再如大疆、影石创新的需求洞察型选品,这些企业的创始人或产品总监本身就是典型的技术极客,开发者也是使用者;
还有安克创新的“浅海战略”、绿联的“顺藤摸瓜”路线,本质上都是技术的复利;等等。
而这些路径都有门槛,小卖家难以复刻。在现实经营中,当旧品类增长乏力时,很多卖家仍会选择放手让运营和采购随意尝试,多找产品、多上链接,哪个跑出来就做哪个。看似在押注概率,在测试规模、样本数量和反馈系统不足时,实则是在赌运气。
我们更想推荐千岸早期那套相对接地气,也更克制的拓品思路——让采购和产品团队尽量贴近产业链源头,从制造集群中寻找新品类机会,再由品牌团队围绕用户需求持续做深。
千岸发展中的两个重要城市坐标是深圳和义乌。
深圳成熟的消费电子产业链,支撑了公司早期的耳机、音箱和键鼠业务;义乌则在文具、美术、运动户外等轻工品类上更具供应链优势。
据何定后来回忆:"2014 年,我们在义乌开公司之后,在品类上就开始延伸到一些非消费电子品类。”
随后,再把初步跑出来的机会收拢到固定人群和使用场景中:Ohuhu 面向绘画人群,Sportneer 切入骑行与运动,Tribit 聚焦便携音频。
一支马克笔,凭什么撑起一家上市公司
千岸常被调侃是"一支马克笔撑起的公司"。因为这门生意看似进入门槛不高、迭代压力小、技术和资本壁垒较低。
很多人忽视了另一面。美术用品市场成熟、增长相对平稳,并非高速扩张的蓝海;容易进入,也意味着很难独占,马克笔领域的竞争也十分拥挤:高端线有日本Copic和Winsor & Newton旗下Promarker,中端及大众价位则有Arteza、Shuttle Art、Arrtx等品牌。
对此,千岸没有依靠自建工厂或核心专利来阻止对手进入,而是把Ohuhu的壁垒建立在三类长期积累上:
第一是产品体系。围绕马克笔,Ohuhu持续补充色号、笔头、画本、收纳、替换笔头和补充墨水,覆盖不同阶段的绘画需求,也增加连带购买和复购机会。
第二是时间形成的用户资产。亚马逊排名、历史评价、绘画作品、教程和创作者内容不断沉淀,使后来者即使推出相似产品,也很难在短期内复制同样的销量纪录和品牌认知。
第三是供应链协同。采购规模扩大后,千岸可以把消费者反馈进一步转化为配方、笔头、储墨芯、模具和质量标准,再推动供应商稳定实现。
这套模式也有明显弱点。核心生产工艺仍掌握在供应商手中,同行可以进入相似的价格带,一旦核心工厂的产能、交付或质量发生变化,品牌也会受到直接影响。
千岸最重要的绘画笔类供应商,是青岛康美联及其关联主体。2025 年,公司向其采购 2.01 亿元,占采购总额 34.39%。
第一大供应商拿走三成采购,千岸如何管住供应链?
千岸早期曾入股康美联,在 2020 年持有后者约 5% 股权,以增强供应链的稳定性。2025 年又以“优化供应商结构,增强供应链安全性和多样性”为由退出。股权退出后,双方采购合作仍在不断加深。
由此可见千岸在深度协同与降低依赖之间的艰难取舍。
因此,Ohuhu的护城河更像一段由产品体系、用户内容、平台积累和供应商协同共同筑起的堤坝。它已经形成一定高度,却需要不断维护和加固。
这也解释了千岸上市募资时的项目排序。在实际募集资金低于原计划的情况下,公司将约2.21亿元投向产品开发中心、约1.23亿元投向供应链及运营系统,品牌建设和渠道推广项目的募资投入则压缩至2876万元。
千岸优先补的是轻资产模式下最容易失去主动权的两个环节:产品定义和供应链控制。
想摆脱“亚马逊依赖症”?没那么简单!
千岸起家于亚马逊,也发家于亚马逊。
2023年至2025年,公司来自亚马逊的收入占主营业务收入比重分别为93.42%、90.30%和85.55%。
占比持续下降,但依赖仍然很深。从销售费用结构中,亦可见一斑。
2025 年,公司销售费用达到 4.92 亿元,是研发费用 3098 万元的近 16 倍。其中,平台费用占 53.07%,市场推广费占 25.22%,两项合计达到 78.29%。
为降低单一渠道风险、优化流量来源,千岸开始加快培育独立站、线下零售和新兴平台。
2023 年至 2025 年,独立站收入从 3127 万元增至 1.12 亿元,Michaels 从接近零增长到 5478 万元,TikTok 收入达到 1151 万元;同期,非亚马逊主营收入从约 9131 万元增至约 2.84 亿元,增长约 210.9%。
这种"亚马逊+N"的路径,在头部大卖中并无统一答案。赛维时代继续拓展亚马逊之外的平台流量,致欧科技同时布局亚马逊 VC、欧洲本地平台和线下批发,安克创新则进入沃尔玛、Best Buy、Target、Costco等全球零售网络。
在诸多新渠道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线下渠道。近年来,布局海外线下零售网络正成为头部卖家分散平台风险、扩大品牌触达的重要选择。但线下渠道打通成本更高,账款回收更慢,账面毛利率也往往低于线上,看起来并不"划算"。
以千岸为例,2025年线上B2C渠道毛利率约44%,线下B2B渠道只有约29%。既然如此,千岸为什么还要进入Michaels?
答案要看完整的渠道账。线上按终端零售价确认收入,毛利率更高,但还要承担平台佣金、广告、仓储和履约费用;线下按批发价出货,需要给零售商留出利润,账面毛利率自然更低。
而Michaels换来的,是门店客流、专业渠道背书、计划性订单,以及对亚马逊依赖的分散。对马克笔这类产品而言,消费者在专业门店中看到、比较甚至试用,也比综合电商中的一次曝光更精准。
两年新增 354 人、减少 251 人,怎么留住真正不能动的人?
看完了产品、市场、渠道,接下来该往内看了。
跨境电商是一个人员流动相对频繁的行业,常是员工与业务同步扩张、收缩。并且在产品、运营和广告等岗位上,同行挖人更加直接,高管频繁跳槽也并不罕见。
千岸也不是一家低流动企业。2023 年至 2025 年,千岸员工总数从 357 人增至 460 人,净增 103 人。其中,扩张最快的是营销和管理团队。2025 年,千岸营销人员达到 233 人,占员工总数 50.65%。
人员来得快、走得也快,如何稳住真正不能动的人?
对于一般岗位,千岸首先改变了业务承载方式。
从产品项目制转向品牌事业群模式后,产品数据、用户评价和供应商资料更多沉淀在品牌和公司层面,如ERP、WMS、品质管理、智能广告、商业智能和销量预估系统。人仍会离开,但经验不必每次归零。
对核心骨干,企业通常有两种选择:外部空降或内部培养。
外部空降能够迅速补齐新渠道、新技术和组织治理能力,但成本高,也存在文化、权责和业务方法不匹配的问题。一名高管在另一家公司跑通的方法,换一个品牌、供应链和团队,未必还能成立。
内部培养更慢,却对公司的产品、流程和协作关系理解更深。风险在于人才结构容易固化,企业也必须提前准备接班梯队。
千岸明显更偏向后者。目前的管理层仍以创始人、长期合伙人和内部培养人员为主。何定、何文、刘治已经合作超过15年;杨娟从电商销售一路做到亚马逊广告总监,软件开发经理沙晋生也已任职十余年。
财务和证券事务的更替同样体现了内部接班。2024年4月,原董秘兼财务总监彭健辞去原职,随后转任董事长助理;在千岸工作十四年的彭秀清接任财务总监,原审计经理高娜接任董秘。
从2016年至2025年,千岸还持续通过员工持股平台实施多轮激励。
千岸并没有解决所有人员流动问题。它的做法更现实:稳住真正不能动的人,再把更多经验留在品牌、制度和系统里。
多走十年了,只为握紧方向盘
最后,回到创业最核心的几个问题。
公司做大以后,要不要卖?需要资本时,愿意拿什么交换?什么时候上市更适合?
2016年,千岸营收已经达到四五亿元,多家上市公司找上门,其中两三家谈得很深入。何定最终没有接受并购,他的顾虑很具体:
如果被大型上市公司收购,千岸很可能变成一个没有充分话语权的部门,未来方向取决于收购方;如果与规模接近的上市公司结合,双方盈利能力相当,控制权却在对方手里,日后也可能出现利益冲突。更重要的是,他当时还有很多想法想在千岸实现。一旦公司被并购,这些事情未必还有机会继续做。
拒绝并购后,千岸并未拒绝资本,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慢、更可控的路径:先稳定控制权,再分阶段引入外部资金和公开市场流动性:
千岸科技在北交所上市前的关键时间线
上市前,何定、何文(姐弟关系)合计持股54.78%,牢牢掌握公司控制权。公开发行后,二人的持股比例虽然被稀释,仍是千岸的实际控制人。
从2016年拒绝并购,到2026年独立上市,千岸用十年完成了同一件事:让资本进入,让股份流动,但没有把方向盘交出去。
写在最后
作为业内最老牌的亚马逊大卖之一,千岸几乎把所有的山都翻了一遍,用的却多是笨办法、慢功夫。
16 年跨境路,用了6年从精铺转向品牌,多次婉拒并购,一度砍掉六成品牌线,组织重建与员工激励,持续补强与分散供应链,在融资与上市中坚守控制权,等等。
每一次的转型看似缓慢,埋下的却都是下一次增长的伏笔。
打个响指吧,他说/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
——班宇《漫长的季节》
如今,千岸终于敲响了上市钟,顺道激起掌声一片。而对那些仍在重新找路的跨境人来说,那记将引发共鸣的响指,或许才刚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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