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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马来西亚的森林城市吗？
十年前，它大概是中国海外房地产最著名的项目之一。
碧桂园在新加坡对岸的马来西亚新山郊区填海造岛，规划建设一座可以容纳 70 万人的新城。国内的买房团一车一车地被带到新山，看海景公寓、国际学校、高尔夫球场，以及一幅“住在马来西亚、工作在新加坡”的未来图景。期待房产未来升值的人应该很少想过，马来西亚全国的人口才只有深圳的两倍。
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了。
马来西亚政局变化，2018 年回锅的老总理马哈蒂尔公开质疑向外国买家发放居留身份；疫情之后，碧桂园也因为自身经营和整个房地产行业的问题，陷入流动性危机。
原本计划建设四座人工岛的森林城市，只完成了一小部分，大量住宅和商铺长期空置，成为国际媒体最喜欢拍摄的“鬼城”之一 - 反正驻扎在新加坡的记者们过去拍一下半天就能完成任务，而且花不了什么钱。
※森林城市开始有点人气了
但森林城市并没有真的死掉。我们今年初去看了一下，情况比想象中热闹很多。
售楼部的展示沙盘前虽然没什么人，但是整个园区里面的酒楼食肆还是挺热闹的，还开了家蜜雪冰城。海滩上则坐着躺着不少带着小孩和全家的当地人，其乐融融。免税店里的啤酒比新山其他地方便宜近一半，虽然只能在森林城市里面消费。
距离当年的宏伟规划还是有很大的距离的 - 商场二楼不少商铺依然空着，但至少，它已经不是一座完全没有人的空城。
低廉的租金开始吸引在新加坡工作的人和外国长期居住者。马来西亚政府又把森林城市纳入柔佛—新加坡经济特区，并设立特殊金融区，希望通过低税率、家族办公室和跨境投资，重新给项目找到用途。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批新居民，不是中国买房客，也不是新加坡通勤族，而是一群相信加密货币、人工智能和“新国家”的科技创业者。
他们来自一家叫做 Network School 的机构。
※美国人来森林城市实验“新国家”
Network School 的创始人 Balaji Srinivasan，是一位印度裔美国投资人。
他有斯坦福博士学位，创办过基因检测公司，做过硅谷投资机构 Andreessen Horowitz（也就是 A16Z）的合伙人，也曾担任加密货币交易所 Coinbase 的首任 CTO。
但 Balaji 最出名的，还是他提出的“网络国家”（Network State）理论。
按照他的设想，人们不一定要先拥有一片土地，才能组成一个国家。首先可以在互联网上聚集一群价值观相近的人，形成社群、经济和治理机制；等到社群足够大，再到世界不同地方购买土地，形成实体据点，最终甚至争取传统国家的外交承认。
这套理论听起来很理想化，而 Network School 是 Balaji 把这套想法落到地面上的一次尝试。
2024 年 9 月，第一批约 150 名成员来到森林城市。他们住在当地酒店和公寓里，一起办公、健身、上课、编程、参加黑客松和创业活动。这里虽然叫“学校”，实际上更像一家包含住宿、办公、社群和活动的科技主题长住社区。
到这个月被马来西亚政府关闭前，当地据报道住着约 260 名外国成员，每月支付 1500 至 3000 美元，费用包括住宿、餐饮和各种课程与活动。Network School 自己称之为“面向科技乐观主义者的前沿社区”。
森林城市对这个项目也相当欢迎。
毕竟，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房子和空间，最缺的是能够长期留下、消费并制造人气的人。Network School 成员的到来，确实给周围的餐饮、住宿和零售带来了生意。
马来西亚数字部长哥宾星（Gobind Singh）此前还曾到访，称森林城市正在成为吸引全球科技人才的新目的地。
Balaji 后来声称，Network School 已经在森林城市投资超过 1 亿令吉 (约合 1.65 亿人民币），并计划再投入超过 5 亿令吉扩张。
而这个月发生并快速发酵的事情，却说明了一群相信“网络国家”的人，仍然生活在一个真实的国家里。
※问题出在以色列人
7 月中旬，马来西亚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些视频和帖子，声称 Network School 中有以色列公民使用其他国家签发的护照进入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与以色列没有外交关系，原则上禁止持以色列护照的人入境。总理安瓦尔随后表示，一旦发现以色列公民违规入境，将立即将其驱逐。
移民部门进入 Network School 检查了来自 40 个国家的 266 名外国人。至少截至检查结果公布时，监管部门没有发现以色列人参与项目的证据，也没有发现旅行证件违法行为。多数成员持有普通社交访问准证，另有少数人持数字游民相关准证。
因此，严格来说，最初在网上流传的核心指控并没有得到证实。
但在马来西亚，以色列问题从来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移民合规问题。
2023 年 10 月新一轮加沙战事开启之后，穆斯林为主体的马来西亚出现了持续而广泛的抵制浪潮。星巴克、麦当劳、肯德基等被认为与以色列或支持以色列的美国立场有关的品牌长期受到冲击。
马来西亚星巴克的运营商成功食品（Berjaya Food）在截至 2025 年 6 月的财年收入下降 64%，净亏损扩大至 2.92 亿令吉（4.83 亿人民币）。即使这些门店由马来西亚公司运营、雇用的主要也是马来西亚员工，也没有阻止消费者继续抵制。
这说明当地的反以色列情绪，并不是网上吵几天就会过去的事件，而是一种已经影响消费、商业和政治决策的社会力量。
Network School 显然低估了这一点。
※Balaji 决定正面硬刚
面对调查，Balaji 没有选择低调处理。
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长篇回应，称针对 Network School 的指控是未经证实的假消息，并质疑马来西亚是否真的是一个欢迎全球科技人才和国际资本的地方。
他表示，Network School 原本正准备追加超过 5 亿令吉。如果马来西亚仍然希望得到这些投资，他希望与总理办公室见面，签署一份正式合作备忘录；如果马来西亚不欢迎他们，他就会把资金投向其他国家。
从一个硅谷投资人和“网络国家”倡导者的角度看，这套说法并不难理解。
调查没有找到以色列人的证据，项目又确实为森林城市带来了居民、消费和国际科技圈的关注。Balaji 认为，自己是在帮助马来西亚激活一个长期失败的房地产项目，却因为匿名社交媒体指控遭遇突击检查。
但从马来西亚政治语境来看，这个回应听起来更像是在拿投资额给政府施压。
尤其当一个主张建立“网络国家”、强调个人和社群可以从传统国家中“退出”的科技富豪，公开要求与政府谈条件时，事情就不再只是几本护照的问题了。
※没查到以色列人，却查出了营业执照
移民检查没有找到违规的以色列公民，森林城市所在的柔佛州地方政府却在检查过程中发现，Network School 的营业执照和场地用途存在问题。
当地市政厅在 7 月 12 日至 20 日期间多次检查，认定项目违反了营业执照条件，并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将部分场地用于相关活动。
Balaji 起初表示，这只是招牌和部分场地执照的问题，Network School 获得了一段整改期，业务会继续。
几天之后，柔佛政府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7 月 21 日，所在地依斯干达公主城市政厅正式吊销 Network School 运营公司的营业和广告执照，要求其从 7 月 22 日起停止森林城市的一切运营。
柔佛州务大臣随后表示，柔佛欢迎能够创造就业和推动经济发展的高质量投资，但任何投资者、企业或机构都不能凌驾于马来西亚法律之上。
官方给出的关门理由，是营业执照和场地用途违规，而不是以色列人。
不过，整个执法过程显然是由以色列人争议触发的。在事件发生之前，这些营业和场地问题并没有妨碍 Network School 运营近两年；争议出现之后，地方政府在八天内完成了多轮检查、发出通知、召开特别会议并吊销执照。
大家怎么看？
※一天之后，他们去了哈萨克斯坦
7 月 22 日上午，Network School 的招牌被拆除，联合办公空间被查封。成员们拖着行李离开酒店，有人返回自己的国家，有人前往新加坡机场，也有人准备跟随项目去下一个目的地。
Balaji 的动作比马来西亚政府还快。
就在森林城市校区关闭后，他宣布 Network School 已经与哈萨克斯坦签署合作备忘录，准备在当地建设新的校区，并承诺提供更便捷的签证、企业迁移和人才引进安排。
截至目前，具体地点、开放时间和最终规模还没有完全公布。确定的是，Network School 在森林城市的实验已经结束，下一站是哈萨克斯坦。
这倒是非常符合 Balaji 自己的理论。
当一个地方的制度不再适合自己，就退出，换一个愿意提供条件的地方，重新建立社群。
只是这次经历也暴露了“网络国家”最现实的限制。
互联网社群可以随时换服务器，资本也可以迅速跨境转移；但只要人还住在酒店里、活动还办在商铺里、成员还需要签证入境，它就仍然依附于一个真正的国家。
Network School 曾经给森林城市带来了难得的人气。它把世界各地的程序员、创业者和数字游民，带进了一座为中国房地产买家建造、后来长期空置的新城。
但它从未真正进入马来西亚社会 - 也从来没想要进入。
它在地理上位于柔佛，在精神上却仍然生活在硅谷和加密货币的云端。它理解资本、技术和互联网社群，却没有充分理解、也没打算充分理解当地的宗教、政治和民族情绪。
森林城市还会继续寻找下一批居民。Network School 也会继续寻找下一块土地。
风波发生后，墨腾有位朋友说，她几个 base 在新加坡的创业者朋友，原本打算去参加 Network School。
幸亏最后没去。
他们当时开车去看了一次，觉得从新加坡过去的公路坑坑洼洼，体验不太好，于是就放弃了。
我们打趣说：这些一定都是很牛逼的创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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