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
知识产权与竞争法研究院院长
摘要及简评
本案判决旁征博引、逻辑严密。就专业研究而言，国外案件的价值在于其法理及分析方法的借鉴意义。该案被诉行为被定性为戏仿，属于合理使用，不构成商标性使用。即使认定为商标性使用，也不符合商标淡化和侵权的构成要件。在侵权判定中，法院围绕混淆盖然性进行了详细的 Polaroid 八项因素分析。
判决指出，路易威登是“积极且强势”的维权者，但在某些案件中，接受戏仿中隐含的恭维并一笑了之比起诉更为明智。鉴于 MOB 托特包已销售数年，路易威登无法提供任何消费者实际混淆的证据，表明其使用“并未造成有意义的混淆可能性”。这些分析认定体现了保护商标权利与维护竞争自由的平衡，其在证明标准和事实构成上的高要求，为竞争自由和公有领域留下了更大空间。
关键词：戏仿 合理使用 商标淡化 商标侵权 混淆盖然性
2016 年 1 月 6 日，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就原告 LOUIS VUITTON MALLETIER, S.A.诉被告 MY OTHER BAG, INC.案【案号：14-CV-3419（JMF）】作出判决，驳回了原告关于商标淡化、商标侵权和著作权侵权的请求。本文仅对本案商标淡化和商标侵权问题加以介绍。
一、案件概况
被告 My Other Bag, Inc.（以下简称"MOB"）销售一种简易帆布托特包：一面印有"My Other Bag ..."（我的另一个包……）字样，另一面则印有意在令人联系到路易威登、香奈儿、芬迪等奢侈品牌标志性手袋的图样。MOB 的托特包及其公司名称，均是对经典"my other car ..."（我的另一辆车……）新奇保险杠贴纸的戏仿。这类贴纸常见于美国廉价汽车上，以半开玩笑的方式告知路人，驾驶者“另一辆车”是奔驰等豪华品牌。MOB 的托特包显然是在开玩笑，旨在调侃财富、奢侈品牌及社会预期。
Louis Vuitton Malletier, S.A.（以下简称“路易威登”）作为手袋制造商，就 MOB 的托特包提起本案诉讼。各方并不争议这些托特包确实意在令人联想到路易威登的标志性手袋。路易威登主张 MOB 依据《兰哈姆法》构成商标淡化与商标侵权，并依据纽约州法主张商标淡化及著作权侵权。MOB 申请简易判决，路易威登则提出交叉申请。基于下述理由，法院准许 MOB 的简易判决申请，驳回路易威登的全部请求。
二、案情事实背景
路易威登是世界知名的奢侈时装公司，其 Toile Monogram 图案（由互锁并风格化的字母'L'与'V'以及三种风格化花卉图案构成）已成为品牌的标志性符号，并已注册为商标。路易威登积极且强势地执行其商标权。
MOB 由 Tara Martin 于 2011 年创立，灵感来自新奇保险杠贴纸。MOB 生产并销售帆布托特包，一面印有标志性设计师手袋的漫画式图样，另一面印有"My Other Bag ..."字样。双方承认，MOB 展示的图像设计意在令人联想到路易威登经典手袋，但将互锁的"LV"和"Louis Vuitton"替换为互锁的"MOB"或"My Other Bag"。MOB 宣传语强调其产品是“环保、可持续的托特包，以俏皮方式戏仿我们喜爱的设计师手袋”。路易威登手袋售价数千美元，而 MOB 托特包售价仅为 30 至 55 美元，且强调其适合装脏衣物或杂货的实用性。
在裁定简易判决申请时，法院必须以“最有利于非申请方的角度”审视全部证据。若申请方能够指出不存在支持非申请方请求中某一必要要件的证据，即满足其负担。非申请方必须提出超过“一丝证据”的证明，不能仅依赖诉状中的主张。
三、商标淡化
路易威登主要请求 MOB 依据《兰哈姆法》及纽约州法承担商标淡化责任。模糊化淡化是指因未经授权使用而逐步削弱著名商标“清楚且无误地识别单一来源的能力”。若要依据联邦法成功主张商标淡化，原告必须证明该商标确具显著性，且存在因模糊化而淡化的可能性。
联邦法规定，对商标的某些使用“不构成可诉的模糊性淡化”，包括他人对著名商标的合理使用，如识别并戏仿、批评或评论著名商标所有人或其商品、服务的使用。“戏仿”是通过将对商标的不敬表达与商标所有人塑造的理想化形象并置而传达的一种娱乐形式，必须同时传达“它是原作”与“它不是原作，而是戏仿”这两个矛盾信息。
（一）合理使用
法院认定，MOB 的手袋受到合理使用规则保护，其对路易威登商标的使用构成“戏仿”。MOB 手袋借用著名的"my other car ..."笑话，俏皮地暗示携带者的“另一个包”是路易威登手袋。这种风格化、近乎漫画式的描绘，在 MOB 廉价实用的托特包与昂贵手袋之间产生距离，旨在于两者之间激发带有娱乐性的比较。路易威登精心营造的专属性成为这一笑话的靶子。
路易威登抗辩称 MOB 并非在戏仿路易威登手袋，但法院认为 MOB 显然意在针对路易威登本身表达内容。印在实用帆布包上的"My Other Bag ... is a Louis Vuitton"这一俏皮表达，其幽默来自帆布包特征、社会对地位象征的迷恋以及路易威登象征的昂贵品位形象。至于路易威登是否觉得好笑，并不界定其在商标法下的权利范围。
此外，MOB 并未将路易威登商标作为其自身商品来源的标识。MOB 笑话的核心正是：“我的另一个包”——也就是不是这个包——才是路易威登手袋。这在包袋草图中的图案与托特包自身标示的来源之间建立了显著距离。因此，MOB 未被排除在合理使用条款之外。
（二）模糊性淡化
即便不考虑合理使用，MOB 仍有权获得简易判决，因为这些托特包不存在损害路易威登商标显著性的危险。仅证明公众可能将被告标志与原告商标“相联系”并不足够，法律明确要求证明该使用可能“损害著名商标的显著性”。
参考第四巡回法院在 Haute Diggity Dog 案中的判决，成功的戏仿通过将著名商标作为戏仿对象，反而可能使其成为一种图标，从而增强著名商标的显著性。路易威登这类著名商标所有人负有更高的负担，须证明其著名商标的显著性可能因成功戏仿而受到损害。本案中，MOB 有意使其标志产生联系，但这种联系只是部分且显然不完全的，从而传达出它事实上并非路易威登产品来源的信息。MOB 与路易威登保持的距离甚至大于 Haute Diggity Dog 案，因为"my other bag"噱头的核心正在于 MOB 托特包不是路易威登手袋。因此，路易威登未能成立模糊性淡化请求。
四、商标侵权
商标侵权诉讼的关键问题在于是否存在混淆盖然性，即相当数量的普通谨慎购买者可能就相关商品来源受到误导。第二巡回法院适用 Polaroid 八因素平衡测试进行判断。
将 Polaroid 因素适用于本案，路易威登的侵权请求失败：
1. 商标强度：路易威登商标为著名商标。但在戏仿语境中，商标越强、可识别性越高，受众越容易意识到该使用是在戏仿。因此，路易威登商标的显著性反而有利于 MOB。
2. 标志相似性：虽然存在有意造成的相似性，但 MOB 的描绘具有漫画感，以"MOB"替代"LV"，且结合整体语境向普通观察者传达这是一个笑话，而非真品，混淆可能性不大。
3. 商品接近性及弥合差距：MOB 的包袋在任何有意义的层面上均不与路易威登设计师手袋“竞争”。路易威登售价数百至数千美元，仅在自营渠道销售；MOB 售价 30 至 55 美元。路易威登也未提出任何证据表明其计划销售低价休闲戏仿托特包来“弥合差距”。
4. 实际消费者混淆证据：鉴于 MOB 托特包已销售数年，路易威登仍无法提出任何消费者实际混淆证据。路易威登指出的若干实例中，有人将 MOB 包称为"LV"包，但这至多表明消费者理解了笑话，并不表明任何消费者实际认为 MOB 托特包由路易威登生产或赞助。
5. 被告恶意：在戏仿语境中，被告有意唤起联想并不表明其具有利用消费者欺骗牟利或搭乘原告商誉便车的意图。其意图是使公众发笑，利益来自幽默性联系，而非公众对标志来源的混淆。
6. 产品质量及消费者成熟度：双方产品质量差异巨大，不会导致来源混淆。高昂的路易威登手袋价格要求购买者谨慎行事，且 MOB 的噱头显而易见，即便是最低限度谨慎的消费者也不会发生混淆。
综上，被告对该标志的使用显然是一种戏仿，容易被理解为此种性质，且不可能导致消费者混淆。
五、法院判决
法院判决指出，路易威登是其商标权“积极且强势”的维权者。然而，在某些案件中，与其起诉，不如“接受戏仿中隐含的恭维”，并报以微笑或一笑了之。本案即属此类案件。
MOB 对路易威登商标的使用，是为一个显而易见的幽默尝试服务；该使用不可能导致混淆，也不可能模糊路易威登商标的显著性。退一步说，它很可能只会强化并提升这一著名品牌的显著性与知名度。因此，MOB 有权就路易威登全部请求获得简易判决。
六、裁判理由要点提示
1. 印在实用帆布包上的"My Other Bag ... is a Louis Vuitton"这一俏皮表达，其幽默来自一组相互交织的因素。MOB 的托特包传达的不仅仅是关于路易威登手袋的信息，这一事实并不会导致其戏仿抗辩失败。路易威登的幽默感并不界定其在商标法下的权利范围。
2. 商标戏仿确实传达信息，提醒人们可以对与商标相联系的形象发笑。高端时尚品牌往往成为这类嘲弄的成熟目标。
3. “我的另一个包”——也就是不是这个包——才是路易威登手袋。这个笑话本身就在包袋草图中所包含的图案与托特包自身所标示的来源之间建立了显著距离，因此 MOB 并未被排除在合理使用条款之外。
4. 路易威登商标具有显著性、著名性和强度，但正是这种知名度和识别度，使 MOB 的使用更不可能损害路易威登商标的显著性。
5. 商标侵权诉讼的关键问题在于是否存在混淆盖然性，即相当数量的普通谨慎购买者可能就相关商品来源受到误导。
6. 路易威登指出的若干实例中，有人将特定 MOB 托特包称为"LV"包。这些轶事至多表明消费者理解了 MOB 托特包上的笑话，并不表明任何消费者实际认为 MOB 托特包由路易威登生产或赞助。
7. 鉴于 MOB 托特包已经在市场上销售数年，路易威登仍无法提出任何消费者实际混淆证据，表明 MOB 对路易威登商标的使用“并未造成有意义的混淆可能性”。
注释（上下滑动阅览）
【1】判决翻译借助了 AI 翻译软件，并进行了必要的校对。
【2】依据联邦法和纽约州法，商标所有人还可以主张玷污化淡化（dilution by tarnishment）。
【3】MOB 主张，依据《兰哈姆法》，只有在被告使用原告商标来标示自身商品来源时，原告才可提起商标淡化请求。
【4】虽然纽约州法并无类似的“合理使用”条款，但纽约州反淡化法与联邦法“实质上相似”，两类请求因而“可以一并分析”。
【5】联想是认定模糊化淡化的必要条件，但并非充分条件。消费者在心理上将在后使用者的标志与著名商标相联系这一事实本身，并不足以成立可诉的淡化。
【6】依据联邦法，路易威登还必须证明“该商标确具显著性或已获得第二含义”。本案中，路易威登商标为著名且显著的商标，并无争议。
【7】路易威登的起诉状还提出了虚假来源标示请求。无论如何，虚假来源标示请求与商标侵权请求一样，均要求原告证明消费者混淆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