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10 月,兆易创新创始人朱一明造访荷兰 ASML 总部,试图为初创公司 Innotron(后更名“长鑫存储”)采购一台价值 1.2 亿美元的 EUV 光刻机。彼时的长鑫尚无量产能力与营收,这一请求被 ASML 以技术管制及商业可行性为由直接拒绝。
朱一明生于 1972 年,清华物理系出身,曾创立兆易创新并成功上市,主攻 NOR Flash 市场。2018 年正值中兴事件爆发,中国芯片产业面临严峻挑战。朱一明在兆易上市后急流勇退,南下合肥投身 DRAM 研发。尽管无法获取 EUV 设备,他仍决定在专利与设备的双重封锁下,探索国产 DRAM 的突围之路。与此同时,长鑫位于合肥的第一座 12 寸晶圆厂正式完工,标志着中国存储产业新纪元的开启。
然而,朱一明的二次创业在当时并未获得足够的舆论关注。彼时中国半导体界的聚光灯,完全集中在另一位清华校友——紫光集团董事长赵伟国身上。
01. 紫光:激进并购与资本杠杆
清华大学电子系被誉为中国半导体的“黄埔军校”,校友网络紧密。与陈大同、武平、虞仁荣等通过技术创业或投资整合的路径不同,赵伟国的崛起带有强烈的资本运作色彩。
赵伟国早年任职于清华校办企业系统,2005 年创办健坤投资涉足能源地产。2009 年入主经营困难的紫光集团后,他利用政策与资金杠杆,展开了一系列激进的并购:
- 整合设计端:2013 年并购展讯,2014 年从浦东科投手中抢下锐迪科,合并成立紫光展锐,并引入英特尔 15 亿美元战略投资。
- 拓展企业网:收购惠普旗下的华三通信,更名为新华三。
- 海外扩张:试图入股西部数据、收购美光、力成、矽品等巨头,甚至提出收购台积电股份。这些大胆设想虽多被监管叫停,但成功将紫光资产规模从 13 亿撬动至千亿级别。
赵伟国高举“为国买芯”旗帜,其激进风格在 2017 年达到顶峰。然而,这种高杠杆模式埋下了巨大隐患。紫光集团的扩张资金主要来源于银行信贷、债券及股权质押,其最终退出路径依赖于 A 股的高溢价定增。2015 年,紫光旗下公司曾计划募集超千亿资金,意图进军 3D NAND 领域,与朱一明的 DRAM 路线形成潜在竞争。
02. 躁动:两种模式的碰撞
在赵伟国疯狂“扫货”之际,朱一明却因资金短缺陷入困境。根据协议,兆易创新需为长鑫一期出资 36 亿元,但受限于轻资产策略、监管要求及自身盈利能力,这笔款项直至 2020 年才以可转债形式分批到位。朱一明的谨慎源于对风险的敬畏,而赵伟国则似乎拥有无限的融资能力。
赵伟国挖来了台湾 DRAM 教父高启全,并依托武汉新芯的基础,联合大基金与武汉市政府成立了长江存储,主攻 3D NAND。随后,紫光又通过收购奇梦达西安研发中心、宣布南京及重庆 DRAM 项目,构建了庞大的存储版图。
然而,存储行业是典型的“吞金巨兽”。三星与海力士的历史证明,千亿人民币仅是入场券。赵伟国依靠债务驱动的模式,在面对长周期的产业投入时显得捉襟见肘。无论是紫光的南京项目,还是各地跟风上马的成都格芯、武汉弘芯等百亿项目,大多因资金链断裂或技术虚妄而烂尾,造成了资源的巨大浪费。
03. 狂热:大基金的抉择与行业洗牌
在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大基金)的布局中,掌门人路军的态度至关重要。路军出身国开行,擅长资源调配,但也因过于分散投资而备受争议。
大基金对朱一明的支持相对滞后:一期未投长鑫,直到 2020 年二期才注资 47.6 亿元。相比之下,大基金对紫光系的支持更为密集,累计向紫光展锐和长江存储投入超过 330 亿元。这种差异反映了当时业界对“并购速成”与“自主研发”两种路径的不同判断。
随着政策红利释放,半导体项目遍地开花,但也滋生了大量投机行为。武汉弘芯引进二手光刻机冒充 EUV、成都格芯项目停摆等闹剧,揭示了行业泡沫。当潮水退去,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04. 歧路:命运的分野
2020 年成为朱一明与赵伟国命运的分水岭。
长鑫的崛起:2020 年 5 月,长鑫首款 DDR4 内存量产上市,良率稳步提升。国开行提供 160 亿贷款,大基金完成尽调,民间资本纷纷入局。长鑫用实打实的产品证明了自主路线的可行性。
紫光的崩塌:同年,紫光集团债务违约,总负债超 2000 亿元。尽管其旗下的长江存储凭借 Xtacking 架构在技术上取得突破,甚至进入苹果供应链,但无法挽救集团整体的财务危机。高启全离职,湖北政府接手长江存储,将其从紫光资产包中剥离。
紫光剩余资产最终由智路资本与建广资本联合体以 549 亿元接盘。操盘手李滨同样是清华校友及资本高手,曾主导安世半导体并购案。而赵伟国本人则因严重违纪违法,于 2025 年被判处死缓。
05. 尾声:长期主义的胜利
截至 2025 年底,长鑫存储拥有三座量产工厂,月产能接近 30 万片,跻身全球 DRAM 厂商第四位,仅次于三星、海力士和美光。这一成就得益于合肥政府的魄力、朱一明的坚守、技术团队的积累以及市场周期的共振。
长鑫的成功并非必然。在中国半导体追赶的宏大叙事中,既有朱一明这样熬过周期、专注技术的实干家,也有赵伟国这样试图通过资本杠杆快速变现的投机者。历史证明,虽然产业政策与地方赌性提供了土壤,但最终决定成败的,仍是那些愿意在泥泞中前行、真心想把事情做成的人。
伟大的事业往往需要时间的沉淀。朱一明们的持续涌现,标志着中国芯片产业正逐步摆脱浮躁,走向成熟。
[1] Chinese companies rush to make own chips as trade war bites,Nikkei Asian Review
[2] 陈大同:芯片往事,陈大同
[3] 赵伟国:企业有国界,警惕伪合资,澎湃新闻
[4] China Consumes US$10.2 Billion and US$6.3 Billion Worth of DRAM and NAND Flash Chips in 2014,TrendForce
[5] 紫光集团:“芯云一体”布局成 型,全面打造中国三星,东兴证券
[6] 中资凯桥资本宣布 5.5 亿英镑收购英国半导体公司,财新
[7] Imagination 还是一家“中国”公司吗,集微网
[8] 内存芯片低调破冰 追赶国外路有多长,财新
[9] China's Chip Industry Braces for Further Sanctions With Concerns and Defiance,The Wall Street Journal
[10] 自主可控逻辑继续强化,聚焦低国产化率、先进制程突破,浙商证券
[11] 重整紫光,财新
[12] Memory Price Surge Triggers Shifts in Smartphone BOM Structure,Counterpoint Research
[13] 武汉弘芯烂尾始末,财新
作者:李墨天
编辑:戴老板
责任编辑:戴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