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流量，崩塌了

2026 年一季度，百度 App 月活跃用户降至 6.55 亿，同比下降 10%。作为过去二十年中国互联网的信息入口与流量起点，百度的衰退折射出时代的剧变：在 AI 时代，用户愈发倾向于直接从 AI 助手获取答案，而非通过搜索引擎点击链接。

这场“流量大崩塌”并非孤例。在大洋彼岸，同样的剧本正以更剧烈的方式上演，而大众对此似乎并未给予足够关注。

01 无人生还

2026 年 3 月，分析公司 Chartbeat 向 Axios 披露的一组数据引爆出版业：过去两年间，小型出版商（日均 PV 1,000-10,000）的搜索引流暴跌 60%，中型出版商下跌 47%，大型出版商跌幅亦达 22%。

规模越小，生存越艰难。大型媒体凭借品牌认知、自有 App 及订阅列表拥有缓冲地带，而小型出版商高度依赖 Google 搜索，一旦流量断崖式下跌，便无路可退。数据显示，2024 年 12 月至 2025 年 12 月，来自 Google Search 的页面浏览量下降 34%，Google Discover 下降 15%，“流量水龙头”正在被拧紧。

具体到个案，情况更为惨烈。Loopex Digital 报告显示，Business Insider 流量暴跌 48.4%，WebMD 月活用户腰斩至 6950 万，Stack Overflow 流量下跌 35.5%（其中 Google 搜索量降 32.4%），Quora 跌 28.1%，Unsplash 月活也减少 34%。

这些遭受重创的网站——新闻媒体、知识问答平台、医疗信息站及素材库，其核心价值均在于“回答问题”。如今，这一职能正被新的力量取代。

02「零点击」时代

理解当下局势需先明确“零点击搜索”（Zero-click Search）的概念：用户在搜索结果页直接获取答案，无需点击任何链接。目前全球约 60% 的搜索以零点击结束，移动端比例更高达 77%。

虽然 Google 早 via“精选摘要”等功能尝试减少用户跳出，但 AI Overviews 将这一趋势推向新量级。数据显示，AI Overviews 已覆盖约 48% 的搜索查询。当页面出现 AI 概览时，首位自然搜索结果的点击率下降 34% 至 58%，部分激进分析甚至认为整体点击率暴跌 61%。这意味着，即便网站排名未变，流量也可能腰斩。

更深层的变革在于新兴"AI 搜索”生态的崛起。ChatGPT、Perplexity、Claude 等产品的周/月查询量均已突破十亿级。与传统搜索引擎的“导流”逻辑不同，AI 聊天产品的逻辑是“交付答案”：它读取内容、合成回答并直接呈现，用户满意离开，全程无需知晓来源或访问原网站。

互联网正从“链接网络”演变为“答案网络”。过去“创作 - 索引 - 点击 - 变现”的闭环被截断，取而代之的是“内容被抓取 - AI 直接作答 - 用户离开 - 创作者零收益”的新链条。支撑数字出版与广告业二十年的核心基础设施——“点击”，正被系统性消灭。

03 中国的「平行宇宙」

中国同样经历着这场变革，只是截流主体有所不同。美国主要是 Google 通过 AI Overviews“自截”流量，而中国则是一批独立的 AI 原生应用（如豆包、千问、DeepSeek）直接从传统搜索手中抢夺用户。

QuestMobile 数据显示，2026 年 4 月，搜索引擎类 App 人均使用次数同比下降 18.8%，时长下降 11.8%；同期 AI 原生 App 月活近 5 亿，人均使用次数达 91 次。其中，豆包月活已突破 5.28 亿，逼近百度 App，且呈上升态势。

冲击最先波及搜索、汽车资讯和旅游行业。以太平洋汽车为例，其内容被多家 AI 引用后触达 1237 万用户，相当于其自有 App 流量的 113.8 倍。然而，这超百倍的用户仅在 AI 对话框内消费了内容，从未踏入太平洋汽车网站。

无论中美，逻辑一致：AI 平台读取创作者知识，合成答案直接交付，跳过原始来源。创作者贡献了知识，AI 收获了用户，而前者一无所获。

04 有去无回的流量

有人寄望于 AI 的引用链接能带来导流，但现实残酷。Chartbeat 数据显示，尽管来自 AI 聊天工具的引流增长超 200%，但其占出版商总页面浏览量的比例仍不足 1%。Contentsquare 报告指出，AI 引流占比仅为 0.2%，且超半数用户直接跳出。

即便用户点击链接，多仅为核实 AI 答案的准确性，而非深度消费内容，商业价值极低。这构成了巨大的“生态不对等”：AI 公司利用出版商内容训练模型并留住用户获取收益，而内容创造者几乎颗粒无收。

这一变化动摇了数字内容经济的根基。基于“访问 - 展示 - 点击”的广告逻辑因“访问”起点的消失而面临崩溃。Gartner 预测，到 2028 年，传统搜索引擎的有机流量将下降 50%。若预言成真，互联网生态将彻底重构。

05 最深层的悖论

百度正试图用 AI 业务（一季度收入 136 亿元，同比增长 49%）弥补搜索广告的衰落，但这无法解决中小网站的生存危机。那些依赖搜索导流的垂直社区与内容平台，既无能力自建 AI，也无品牌号召力吸引直访，前路堪忧。

过去二十年，搜索引擎与网站间存在一种不成文的契约：你生产内容，我提供流量。如今 AI 打破了这一平衡：平台发现无需导流即可给出更优答案，用户体验的提升恰恰建立在创作者利益受损的基础上。

当用户体验与创作者利益成为零和博弈，生态系统便走到了十字路口。AI 正在杀死喂养自己的生态系统，而互联网的未来形态，目前尚无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