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越南河内。面对日本品牌四五十万与中国山东滕州十几万的报价差异,一位工厂老板毅然选择了后者。
这并非孤例。近年来,东南亚工厂中服役多年的日本机床,正被来自中国县级市——山东滕州的设备批量替换。这一现象让长期关注《日刊工业新闻》的日本机床高管们倍感焦虑。
鲁南小县的“世界级”突围
滕州,枣庄下辖的县级市,面积 1495 平方公里。不同于昆山的电子、神木的煤炭或晋江的鞋服,滕州的核心产业是中小机床。
机床被誉为“工业母机”,是制造机器的机器,直接决定一个国家的工业品制造能力。过去几十年,该领域长期由德国和日本主导。然而,滕州以集聚 400 余家机床企业、年产 20 多万台的规模,实现了逆势突围。
数据显示,全国每 10 台中小型钻铣床中,有 8 台产自滕州,产品销往全球 90 多个国家和地区。滕州因此连续三年获评“中国中小机床之都”,并拥有全国唯一设在县级市的国家机床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
滕州的成就并非低端组装。威达精工的五轴五联动加工中心精度达 0.003 毫米,服务于航空航天领域;清峦福兴推出全球首台量产 AIMT 人工智能机床,进入宁德时代、德国大众供应链;三合机械成为全国最大的锯床出口企业。
这些后起之秀的背后,站着始建于 1952 年的老牌骨干企业——鲁南机床。从新中国第一批功勋机床到如今的世界级根系,滕州在中小机床领域干出了世界级水平。
从“一颗种子”到“一片森林”
滕州机床产业的起源可追溯至 1952 年成立的滕县铁木农具厂。1968 年,北京航空学院毕业生徐龙泉进入该厂(后更名为鲁南机床厂),并在随后几十年中带领企业多次穿越周期。
在 90 年代众人涌向东南亚时,鲁南机床率先开拓美国市场;2008 年金融危机期间,当同行纷纷裁员时,徐龙泉坚持“不让一名员工下岗”,保留了宝贵的技术工人队伍,为后续发展留住根基。
人才裂变与集群效应
鲁南机床不仅自身壮大,更成为行业人才的“黄埔军校”。原销售系统出身的吕子金创办威达精工,打造 5G 智能工厂;技术员张士银创立山森数控,其数控操作面板市占率高达 82%,位居全国第一;操作工徐夫成创办三合机械,成长为全国最大锯床出口企业。
这些从鲁南机床走出的企业家,各自扎根生长,周围聚集了上百家互为配套的中小企业,涵盖铸造、刮研、钣金、主轴及数控系统等环节。一台机床所需的 2000 多个零部件,在滕州半径五公里内即可配齐,本地配套率达 80%。
这种生态韧性在行业洗牌中得到了验证。2011 年曾登顶世界第一的沈阳机床于八年后破产重整,大连机床也在 2017 年倒下。相比之下,滕州由 400 多家中小企业组成的“蚂蚁雄兵”,凭借分散风险、互为配套的模式,不仅扛住了寒冬,更拿下了全国中小型钻铣床八成以上的市场份额。
工匠精神与智造升级
滕州的崛起不仅是产业集群的胜利,更是技术与精神的传承。2026 年,山东卫视报道了滕州传统机床装上“智慧大脑”的现状:机床能实时感知温度、振动等变化,自动优化路径并预判故障。清峦福兴推出的全球首台量产 AIMT 人工智能机床,获《人民日报》头版点赞。
机床行业的本质是精度与经验的积累,而 AI 擅长将隐形经验转化为可复制的算法。这一转型的背后,是几代工匠的接力。
两代工匠的坚守
赵峰,1986 年进厂的维修工,曾在外国专家傲慢拒绝高价维修费时,凭自创的模糊逻辑判断法排除故障;也曾为节省百万安装费,带伤连续奋战 45 天成功试车德国进口设备。如今,这位大国工匠已在大学课堂传授 AI 在数控机床中的应用。
王亮,威达精工 80 后电气技术部部长,2004 年大学毕业进车间,曾用 15 天完成他人三个月的实习任务。面对客户将定位精度从 0.008 毫米提升至 0.005 毫米的紧急需求,他带领团队经过 300 多次调试成功交付,并于 2023 年当选全国人大代表。
从徐龙泉等先辈的耕耘,到赵峰、王亮等新生代的突破,几代人共同画出了滕州机床的完整弧线。
结语:蚂蚁雄兵的世界级答卷
在全国百强县各有所长的格局中,滕州以县域经济挑战全球最硬核的工业领域之一,堪称少见。2025 年,中国机床出口全球份额达 21.6%,跃居世界第一,滕州贡献卓著。
作为鲁班故里,两千多年前这里发明了锯子;两千多年后,一群鲁班后人造出了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和人工智能机床。从天齐庙废墟上的农具厂到全球领先的智能制造基地,滕州用 70 年奋斗史证明:蚂蚁雄兵,也能干出世界级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