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之路，风高浪急。河北敬业集团曾以百亿资金挽救破产的英国钢铁公司，却在六年后遭遇英方立法“国有化”强收。从“命运共同体”到“农夫与蛇”，这起跨国投资案例为中国企业出海敲响了怎样的警钟？
作者：公司研究院
来源：凤凰网财经（ID：finance_ifeng）
六年前的 3 月 9 日，英国斯肯索普英钢会议中心，河北敬业集团董事长李赶坡宣告敬业与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下称“英钢”）结为命运共同体。彼时英钢已宣告破产，四千多名工人面临失业危机。在中英多方见证下，这座百年钢厂迎来了它的“白衣骑士”。
▲敬业集团董事长李赶坡在仪式上发言，图源：敬业集团公众号
然而，信任并未换来圆满结局。敬业集团试图借英钢撬开全球布局大门，投入百亿人民币雪中送炭，最终却遭遇了“合法掠夺”。2025 年 4 月，英国议会打破四十多年惯例，紧急颁布《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同年 7 月 16 日，该法案正式生效，英钢被强制收归国有，敬业集团的控制权、管理权及收益权被彻底剥夺。
01 索赔：不存在讨论空间
2020 年，敬业集团将英钢从破产边缘拉回；六年后，英国政府通过立法程序“合法”摘牌。事实上，英方对此筹谋已久。2025 年 4 月的特别法案赋予政府对英钢运营的直接干预权，5 月推出的《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则完成了法律层面的收归。
博弈的导火索在于斯肯索普的两座高炉。作为英国本土仅存的两座高炉，其关闭意味着英国将成为 G7 中唯一不具备原生钢生产能力的国家。尽管这两座建于 1950 年代的高炉属于高污染、高排放的落后产能，敬业集团计划将其置换为符合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的电弧炉，并寻求英国政府补贴，但英方以保留完整炼钢体系为由拒绝该方案。
面对资产被强收，敬业集团于 6 月 10 日发表声明，依据《中英双边投资协定》启动磋商并要求赔偿。针对英方“若有赔偿才需支付”的傲慢表态，敬业集团于 7 月 13 日强硬回应：“因政府行为导致投资者权益受损，必须给予‘及时、充分、有效’的补偿。在此问题上，不存在‘若有’的讨论空间。”
上海申宜禾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海权指出，英方做法违反了 1986 年签订的《中英双边投资保护协定》中关于征收必须满足公共目的、非歧视、正当法律程序及充分补偿的四项刚性条件，同时也违背了国际习惯法及 ISDS（投资者 - 国家争端解决机制）通行准则。根据协定，若磋商 6 个月无果，敬业集团可提起 UNCITRAL 国际仲裁，裁决具备跨国执行效力。
02 五年投资上百亿人民币
敬业集团对英钢的投入可谓不惜血本。收购初期，敬业以约 4.8 亿至 6.35 亿元人民币的对价，拿下了包括斯肯索普钢铁厂在内的多项核心资产。此后五年间，敬业累计向英钢注资超过 12 亿英镑（约合 108.78 亿元人民币），其中 4.2 亿英镑用于产能升级，2.6 亿英镑用于减排，其余用于填补日常亏损。即便在疫情期间，敬业仍空运防疫物资并提供巨额补贴，全力维持工厂运转。
在敬业掌舵期间，英钢曾创下收购不到一年即扭亏为盈的奇迹。2021 年，英钢铁、钢、材产量较 2019 年分别增长 29.5%、36.1% 和 44.5%，全年销售收入达 14.7 亿英镑。然而，受限于英国高昂的能源价格、碳价及环保法规，加上全球钢价波动，英钢再次陷入亏损泥潭。
为寻求绿色转型，敬业提出新建两座电弧炉的计划，希望英方提供 10 亿英镑补贴，但英方仅愿出资 5 亿。谈判僵局之际，英国议会闪电通过特别法案强行接管。英国商业和贸易大臣雷诺兹甚至直言，允许钢铁行业落入中国人之手“过于天真”。至此，投入巨资的敬业集团沦为牺牲品，维权之路漫长且艰难。
03 出海路怎么走？
针对此事，中国商务部表示坚决反对和强烈不满，指出英方以国家安全之名强行国有化，严重损害了中国企业的正当权益和投资信心。外交部发言人亦指出，自 2022 年英国《国家安全与投资法》出台以来，已有十余起中企投资被禁止或附条件批准，甚至出现追溯审查要求出售已收购股份的情况。
敬业集团的遭遇为中资企业出海提供了鲜活的警示样本。李海权律师建议，企业在海外投资前应进行详尽尽调，重点核查目标国双边投资协定中的征收补偿及 ISDS 条款，评估战略产业的外资准入限制及政治风险。
在架构设计上，可设立香港、新加坡等第三地中间控股平台，叠加多重双边投资协定以拓宽法律武器库；适度引入东道国本土资本或多边机构联合持股，抬高政府强制征收的政治成本。此外，核心专利、工艺及设备应保留在国内，仅授予海外公司非独占使用权，采用无追索项目融资等方式实现风险隔离。
在运营层面，企业应尽量合规，保留本土管理层，维护与工会及社区的良性互动，主动对接当地政府产业转型诉求，避免给单方面强制管控留下口实。相较于 12 亿英镑的账面损失，更值得警惕的是英国这套“合法掏空”的操作范式。若不未雨绸缪，所有的商业投入都可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