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知识产权领域恶意诉讼引发社会高度关注。数据显示，全国法院受理的“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一审案件从 2022 年的 74 件激增至 2023 年的 152 件，同比增长超 105%。此类行为不仅严重违背诚信原则，更造成司法资源的巨大浪费。为此，湖南省法学会知识产权法学研究会联合知产财经举办专题研讨会，探讨企业应对困境及解决之道。会上，华东政法大学知识产权学院教授王艳芳就"‘商业维权’与恶意诉讼之区辨”发表主题演讲，本文对其核心观点进行整理。
王艳芳教授从概要、典型案例、司法实践态度及个人建议四个维度展开论述。
一、恶意诉讼概况与数据洞察
（一）概念界定
恶意诉讼情形复杂，难以一概而论。司法实践中通常认定需具备三个要件：一是原告缺乏事实依据和合法权利基础；二是主观上具有损害他人权益或获取不正当竞争优势的恶意；三是客观上造成了他人经济损失或竞争优势削弱。
（二）案件数据统计分析
基于相关数据库统计，针对“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的分析显示：
图一：案由为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
时间分布上，此类案件并非新近出现，但近两年尤为突出。
图二：恶意诉讼的地域分布
地域分布上，案件多集中于浙江、江苏、广东等沿海经济发达地区。
图三：恶意诉讼审理程序
程序分布上，一审 176 件，二审 167 件，再审 7 件。
图四：恶意诉讼审理期限
审理期限方面，30 天内审结 28 件，31-90 天 51 件，91-180 天 36 件，181-365 天 35 件，超过 1 年 25 件。
图五：恶意诉讼的裁判结果
裁判结果显示，全部驳回 50 余件，原告撤诉 40 件，法院驳回率较高。
图六：恶意诉讼二审裁判结果
二审中，维持原判 91 件，改判 45 件，维持原判概率极高。
数据表明，恶意诉讼不仅困扰当事人，更导致司法资源巨额浪费。据统计，最高人民法院审理此类案件达 54 件。最高院本应专注于统一裁判标准及审理重大指导案例，大量精力被此类案件消耗，实质上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
图七：不同法院审理的恶意诉讼案件数量
二、典型案例分析
近年来，以最高人民法院为首的各级法院通过一系列判例，致力于规范诚信诉讼。
案例一：（2018）最高法民再 388 号
该案中，中兴达公司针对同一款地垫产品，在明知被控产品属于现有设计且前案已判决不侵权的情况下，仅凭专利权评价报告再次起诉，随后又申请撤诉。最高法院指出，行使诉权须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原告在明知不构成侵权仍提起诉讼，难谓善意维权，故维持原判。
案例二：（2019）最高法民审 366 号裁定
判断恶意需考量权利基础认知能力及诉讼目的。比特智能科技公司作为同业竞争者，其涉案商标系抢注，且先后对多家代工企业提起商标侵权之诉。最高法院认定其并非以依法维权为目的，而是正当行使诉讼权利的滥用，维持江苏高院判决。
复杂案例：商业维权与滥用诉权交织（2023）最高法知民终 235 号
该案涉及润德鸿图公司及柏瑞润兴公司，两关联公司在 2017 年至 2023 年间提起侵权诉讼达 7000 余件，主要起诉小微零售商并获巨额赔偿。最高法院指出，权利人将本可一次解决的纠纷拆分诉讼，采取“诱导侵权”、“一事两诉”等手段，增加了被告诉累，造成司法资源不合理耗费，认定为滥用权利。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法院强调应打击侵权源头而非仅起诉终端零售商，但王艳芳教授认为，权利人依法选择起诉对象（包括终端零售商）是其正当权利，关键在于是否构成侵权及赔偿认定，不应过度限制诉权选择。
三、司法实践对商业维权的态度
（一）平衡视角：多起诉讼不等于商业维权
司法实践引导认为，批量诉讼未必是恶意商业维权。鉴于侵权多发，权利人委托专业团队批量处理纠纷往往是更经济高效的方式。如 (2021) 京 73 民终 3687 号案中，法院明确权利人制止侵权、弥补损失的诉讼行为并无不当。
（二）商业维权的特征总结
最高法院调研指出，商业维权具有规模性、明显商业性，本质上属合法维权，但若导致专利保护制度异化或与恶意维权交叉，则需警惕。
（三）政策导向：(2022) 最高法民再 274 号
该裁定重申，若将“维权”作为牟利工具，将“诉讼”作为盈利途径，不仅背离知识产权保护宗旨，亦扰乱市场秩序并浪费司法资源，此类行为不应受到鼓励。
四、个人观点与建议
（一）核心观点
- 合法维权仍是主流，应依法保障当事人诉权，避免因噎废食。
- 需区分商业维权的具体情形，不能将其直接等同于恶意诉讼或滥用诉权。
- 应深入分析商业维权存在的成因，部分是为提高效率，部分则是利用制度漏洞牟利。
- 对于利用法定赔偿制度批量牟利的行为，应从制度层面堵塞漏洞，而非简单地在末端打击多起诉讼行为。
- 是否构成滥用权利需结合个案事实综合判断。
（二）对策建议
- 建立信息共享机制：在最高法院统筹下，依托大数据平台，建立全国范围内关联案件分享与沟通机制，打破信息孤岛。
- 优化赔偿标准：从源头解决问题，探索法定赔偿的精准计算与标准统一，引导商业维权规范化、效率化，减少司法资源浪费。
- 强化规制与惩戒：加强对恶意诉讼的规制。除支持合理开支外，对于给对方当事人造成损失的行为，应判令赔偿，必要时给予民事制裁。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知产财经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