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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6日
2026年第207篇，总第1260篇原创文章
全文2671字，阅读时间约8分钟
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开出51.79亿元的罚没单，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同一句话——“总算有人管管大数据杀熟了”。评论区里无数人晒出截图：三部手机查同一张机票，会员等级最高的那个，价格反而最贵。愤怒是真实的，共鸣是滚烫的。
可如果你把那份《行政处罚决定书》从头读到尾，会发现一件颇为吊诡的事：这次被罚的两件事，跟“杀熟”一个字都不沾边。
决定书白纸黑字认定的是两项行为，一是要求“特牌”酒店独家合作，二是强制“金牌”“无牌”酒店给出“全网最低价”。前者是老面孔，“二选一”的翻版；后者才是这张罚单真正的主角，也是它最反直觉的地方。
因为“全网最低价”这五个字，恰恰是过去这些年平台反复对你许下的、听起来最贴心的承诺。你以为它是替你省钱的盾牌，监管却认定，它是一把伤人的刀。
一句“最低价”，怎么就成了垄断
先把话说透。“全网最低价”在反垄断的语言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平台最惠国条款”。逻辑听上去无懈可击：平台对商家说，你在我这儿的价格不能比别的地方贵，哪怕你在别处降了价，也得同步降给我。结果就是，消费者在这个平台永远能拿到不高于别处的价格。
听起来，这不是好事吗？
问题出在，它锁死的不是价格，而是商家自由定价的权利。一家酒店一旦签下这条款，就等于交出了在别的平台上“卖得更便宜”的可能。它不能给某个新平台一个更低的独家价去引流，也很难在淡季自己主动跳水甩卖——因为只要别处更低，携程的系统立刻就会追平，甚至反过来罚它。
这条锁链一旦套上，几个连锁反应就开始了。
各家平台的价格被悄悄拉平。既然商家在哪儿都不能更便宜，平台之间比价格就失去了意义，那个本该靠“我比你便宜”来抢客的战场，被提前熄了火。
新玩家进不来。一个想切入市场的小平台，最趁手的武器就是低价补贴——“来我这儿订，便宜二十块”。可只要商家被“全网最低价”绑住，这条路就走不通，补贴还没送到消费者手里，就先被系统抹平了。市场于是越来越像一个人的独角戏。
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是，羊毛终究出在羊身上。携程“金牌”“无牌”酒店被要求全网最低，亏掉的那部分钱，酒店不会自己扛，它会想办法从别处找补，要么在其他平台悄悄提价，要么干脆在服务上做减法。处罚决定书里说得很直白：这可能逼着商家用减少服务、降低品质的方式对冲损失，消费者最后买到的，是“低价低质”甚至“低价劣质”。
把这几步连起来看，那句让你安心的“全网最低价”，真实的长期效果很可能是让整个市场的价格不降反升、让你付出的每一分钱对应的服务不升反降。市场监管总局在决定书里的判断，落点正在这里：它评估的不是某一个消费者此刻省了多少，而是消费者作为一个整体、在长远里，究竟是赚了还是亏了。
这就是这张罚单最值得咀嚼的反转——大众痛恨的“杀熟”，伤的是你眼前这一单；而“全网最低价”这类条款，动的是整个市场能不能长出便宜、长出选择的根。
携程的“升级版”：一台精密的双层机器
更值得说的是，携程的做法比教科书里的“最惠国条款”还要狠一层。用《经济日报》那篇署名评论里的话说，这是个“升级版”。
一般的最惠国条款只要求“平价”，你在我这儿别比别处贵就行。携程却把酒店分了三六九等：无牌、金牌、特牌。对“无牌”酒店，它要“平价”；对“金牌”酒店，它张口就要“低价”，价格必须比其他平台再低20元，或者低5%以上。据媒体报道，一位北京的酒店经营者说，自家酒店做了“金牌”后，在携程的排名从两千名开外一路蹿到两百名上下，代价是只要别的平台比携程便宜，就会有工作人员找上门，要求保证至少低20元。
怎么保证？靠技术。酒店得授权携程直接改自己的价。系统一旦比价发现别处更低，“调价助手”“挂牌通”这些工具就自动把价格摁到全网最低；不听话，就限流、摘牌、扣订单储备金。定价权这件本该属于商家的事，就这样被一行代码接管了。
而“特牌”，是这台机器的另一半。携程用最好的流量、最多的权益去诱惑那些交易额高、品质好、最能吸引用户的中高端酒店，条件是：你的线上房源只能挂在携程，不许和别的平台合作。这是赤裸裸的独家，是“二选一”。
现在把两半拼起来，才见其精巧。一边用“特牌”独家锁住最赚钱的高端酒店和最舍得花钱的商旅客户，稳住利润和调性；另一边对海量“金牌”“无牌”酒店压“全网最低价”，把价格打到最低去吸住大众流量。前者的丰厚利润，恰好补贴了后者压价带来的暂时性损失。一进一出，严丝合缝。整个体系“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给你流量还是掐你流量，成了悬在每一家酒店头顶的开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店大欺客”，而是一套用平台规则、数据和算法精心焊死的闭环。
7.5%：一个被低估的数字
很多人盯着“51.79亿”这个总数惊呼，其实真正的分量藏在拆解里。
这51.79亿由三部分构成：责令携程全额退还强制扣掉酒店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再按其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的7.5%处以罚款35.21亿元。
注意那个7.5%。反垄断法给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设定的罚款区间，是上一年度销售额的1%到10%。坊间不少人说携程被“顶格”处罚，其实并不准确，顶格是10%，7.5%还没到顶。但即便如此，这个比例已经是中国互联网反垄断史上最高的一档：当年阿里巴巴是4%，美团是3%，携程这一记，比那两家加起来还重。罚款的基数也值得一提，是“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而不是携程集团2025年624亿元的全球净营收——监管精准地只切了它境内相关业务这一刀。
支撑这一切的前提，是“市场支配地位”四个字。决定书给出的证据相当扎实：按平台交易额口径，携程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市场的份额，从2020年到2025年一直稳定在53%到59%之间，2025年为58.7%；这个市场的集中度常年高企，前三名合计拿走约95%。一家公司长期占着一半以上的盘子，又能实实在在地左右酒店的价格和流量，“支配”二字，名副其实。
放到全球看，这一刀落得并不孤单。Booking、Expedia、HRS这些国际OTA巨头，都曾因为对商家施加最惠国条款，在欧洲多国被反垄断机构调查。但把“全网最低价”作为一项独立的垄断行为单独定性、单独开罚，携程案是中国的第一次。在此之前，最惠国条款在国内的案例里往往只是“限定交易”的配角，这一次它被推到聚光灯下，成了主角。
51.79亿能买回“反内卷”吗？
51.79亿买回来的，与其说是一个教训，不如说是一次提醒：当一家平台大到可以替市场决定“最低价”是多少时，最该被追问的从来不是它给了消费者多少便宜，而是它拿走了多少本该属于市场的、长出便宜的可能。
锁松开之后，酒店能不能重新握住自己的定价权，小平台能不能真正靠低价杀出一条路，行业能不能从“卷价格”转回“拼服务”，这些问题的答案，才是这张天价罚单真正的价值所在。
至于那句“全网最低价”，下次再看到，你大概会多想一秒：它究竟是在为谁省钱。
引用来源
图片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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