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厂子今年开始运营了,预计后面也是会问题不断,但是先跑起来再说。
这里我单单谈一下制造业出海,销售出海那种暂时不说了,因为我看下面很多吐槽也是针对制造业出海的吐槽。
在推进整个工厂落地的过程中,给我的最大感受其实是:海外工厂落地这个事项,是高度非标的需求,而这种高度非标导致两个问题:
一、信息获取非常困难。
首先是国内咨询机构全面拉胯。或者说没有办法提供有针对性的模板和建议。现在海外落地咨询,基本套餐就是三合一:国内ODI ,泰国BOI,在泰国注册设立一个主体拿到DBD ,再后面的事儿就基本帮不上了。
至于业主选址方面有什么建议,产能规划需要什么报备、当地基建是否支持、中期建设怎么招标避坑、后面什么IEAT03-2,什么TISI ,国内基本懂得人就不多了,依赖于在泰国本地找当地中介律所或者机构协商解决,但这就形成一个严重的错位问题:
国内做方案的时候就闭着眼按照国内经验做,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很难预测到会有什么问题;结果ODI批了、BOI拿了、设备订完了、地上的基坑都挖好了,到了现场会出现“这个设备消防等级和建筑不匹配,你要么把设备换了不然开工许可证拿不到”诸如此类。这个算小事儿,听说一家有重型设备的公司被忽悠去了大城府(曼谷北部)的工业区,因为那边政策好;结果施工阶段才意识到大城府是冲积平原(三河交接),土地承载力很差无法承载重型设备,最后不得已放弃土地的。
实际建厂里面会遇到无数问题,什么这个安全线宽度没有留够、那个桥架立柱没有按照报备建设,里面有一堆小问题,很多都依靠相互打听才能解决,没有标准的咨询方案。
这里面的死循环就是,在去开厂之前,很难提前提前在国内攒齐需要的信息;即使企业重金招有泰国经验的人,除非恰好是同行业背景,也很难做到事事精通。而没有足够的信息去了就是要吃瘪的(交学费),没人能天降神兵。我问了很多在泰国开厂的同行,他们基本都认同这点。
说到行业背景,现在本答案高赞的咨询大哥,我认真拜读了他的文章,但是他作为咨询公司背景是没有办法完全理解企业的困境的。企业内部闭着眼睛照着国内的方式做并不是因为这样合理,而是因为在信息不明朗的情况下按照老思路做事决策阻力最小,谁提变动谁就要对变动的后果负责;而老办法国外跑不通只要说一下“海外情况不同”谁也没法用这个来追责。
毕竟项目亏钱是亏公司的而不是亏自己的,公司亏了钱自然意识就会转变,组织力量解决问题,这就是所谓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他说的案例建议配置海外本土化管理团队,配一个懂当地文化的白人管理者,这事儿合理吗?太合理了。但提建议的决策人要增加人力资源预算、要在行政体系里嵌入海外团队和海外管理、新来的这个白人干好了显然不是“国人领导有方”甚至还有可能把项目决策者本人顶掉,白人干坏了最后领导来一句“谁当初提议放权给老外的”怎么办呢?
海外发展的很多矛盾根儿上就在这,“这也引申出下一条:
二、 项目想要运营好高度依赖项目负责人的水平。
这话虽然永远是对的,但是在出海里面尤其明显,项目负责人水平决定了项目的整体格调。这里不是说项目负责人要“聪明”或者“有出海经验”,而是必须在懂行业、懂生产的前提下“思想开放”,就是懂得变通。
变通点一:海外很多运营思路和国内思路不一样
以合规为例,海外的合规是主动合规逻辑,不会有个部门天天过来跟你说这个要改那个要改,没有那么多前置审批;大部分海外政府默认的逻辑是:法律、规则我已经发文发出来了,你自己选择这样做就意味着你清楚了如何做以及不遵守的后果,政府不会跟在屁股后面告诉企业该怎么做;企业出问题被政府抓到,是没有什么情面可讲的,该处罚要处罚。
国内通常是被动合规逻辑,即我先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行。出了事儿找找关系高抬一手,罚酒三杯马上整改,基本没有不良后果。有些企业因为跟当地政府关系过硬,甚至处理也懒得处理,打个招呼问题会自己消失。
变通点二:海外政府系统(或者叫营商系统)和国内不一样
再比如国内做工业配套是政府主动大包大揽的,基本上三通一平在动工前都能保障,但泰国依赖于去各个部门“ 磨”。有的时候泰国政府,哪怕工业部亲自上门给你剪彩,并不代表所有工业基础是齐备的,非常反逻辑。有一家就是泰国工业部引进项目,但是因为园区太新,电力设施根本达不到运营标准,那个项目负责人自己去泰国电力局送礼跑关系最后才拉了一条专线过来。
变通点三:海外无法大力出奇迹
海外高度排斥“不要问我怎么做,我只要结果”这套东西,出门在外所有信息、所有资源,比如要有人理顺归纳,只能走步步为营、循序渐进。瞎提要求、瞎设指标是没有办法糊弄出来的。管理模式一定要细,国内很多大力出奇迹的操作在国外不适用,因为在哪发力都找不到。坚持这种高压管理文化的也必然吃瘪。
一个人再有能力,最后非要按照国内那套去运营,必然跑不通。需要很快地认清自己在海外这个现实才能做好。
三、小小反驳一下一些经典谣言
以泰国为例,一个基本“力工”拿到劳工签证的最低要求已经来到5万泰铢每月了。如果非要孤注一掷搞旅游签证打工那套,就要跟移民局玩无穷无尽的大逃杀游戏。现在泰国移民局已经有“高科技抓非法劳工”的技巧,在工业区上面飞无人机巡视,发现哪家企业人数和社保数对不上的马上上门抽查,非法抓到就是遣返+罚款;
从大部分企业角度来说,都是愿意并希望雇佣本地人的;泰国东部经济走廊EEC 的问题不是企业不爱雇泰国人,而是(中国)企业太多、靠谱的泰国人太少;大部分泰国人没有长线精神,大部分干几天就想着跑路;懂中文的泰国人可以一年三跳,总有中国企业出更高价去雇佣。
泰国本地人的操作水平和文化水平都比较差,有的时候为了保障基本的运营效率不得已从国内带人过去;我们国内带过去的人吃住行也必然要当地解决,房子要在当地租、车要在当地租、吃饭要在当地订餐,完全没有“几乎没有消费”这件事。我开厂总不能连个扳手螺丝钉都从国内打包带过去,总要在本地买材料、买工具、用服务(维修、点检、垃圾处理、猎头、运输、报关.etc);拉中国企业过去可能不如欧美厂经济带动作用那么强,但总体必然是增量,不然泰国BOI也不会出那么多扶持政策。
这种“几乎没消费”是工程建筑企业的特色,因为建筑企业是项目制的,自己搞两个集装箱住在项目地里面,吃在里面、睡在里面,结束了卷铺盖走人;而制造业的规律必然是厂子越大供应商越多。
四、话最后说回来,非标这个事。
别看我在这叭叭说一堆,但我跟越南建厂的朋友聊了一下,遇到的问题类型又不一样;
这事儿非洲有非洲的难点、欧洲有欧洲的难点、南美有南美的难点;非洲里面,北非的埃及面临更多的是苛捐杂税和底下的政府效率;中北非仍然混乱,难点是保全自己的经济财产和人身安全;东非原本条件最好的埃塞尔比亚因为提格雷冲突 现在反而有较大风险;中国投资较多的坦桑尼亚在政府换届后也有动乱的风险;情况都很复杂。
出海所有的经验,本质上都是企业砸钱砸人总结出来的,非常宝贵。这里强调企业,是因为领馆、使馆只居住在自己的堡垒里,对社会情况不慎了解;具体情况,当地的实时动态,这种信息网只能以来企业和企业间的相互传递。我觉得这也是国内企业出海容易遇到信息交流困难的一大的问题:
国内企业往往过度依赖于政府提供信息,而企业间的合作较差。我相信肯定有诸如福建商会之类的组织,但我作为一个山东人一直没有好的机会进入一个类似的信息交流组里。我在这里很希望有泰国或东南亚经验、在东南亚经商的朋友私信我一下,我们一起拉个群,有问题方便交流。
出海经验往往就掌握在一小撮人手里,非常稀缺。你说海信海尔、以及各种零几年就去出海的纺织企业觉得出海难吗?他们才不觉得难,他们的经验已经非常充分了。所以总结成一句话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