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虾不会消失，但它或许再难回到顶流。
作者：叶橙子
来源：新周刊（ID：new-weekly）
我上一次吃小龙虾，吃的是小龙虾，也没有吃到小龙虾。
准确地说，那是一份 9.9 元/斤的团购套餐。端上来一大盆，红红火火，剥了半天，虾肉加起来可能还凑不满一个汤勺。堆满了一桌的壳、沾了一手的油，胃里却是空的。
那顿饭之后，我没再主动吃过小龙虾。而和我一样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2018 年俄罗斯世界杯期间，夜宵时段的小龙虾订单量在饿了么环比增长 41%，单场赛事就能卖出数百万只。但到了 2026 年，即便世界杯赛程与国内存在巨大时差，烧烤啤酒都被早茶咖啡取代，小龙虾也未能趁机杀回牌桌。如今它最出圈的新闻，是一次又一次的降价。
今年 5 月，据中新经纬报道，北京新发地官网显示小规格小龙虾批发均价为 15 元/斤、大规格为 21.5 元/斤，较一个月前分别下降 23.1% 与 10.4%。
▲ 小龙虾降价的新闻，时不时登上热搜。（图/搜索平台截图）
这事说来也挺怪。阳光玫瑰降到 10 元/斤时，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讨论“阳光玫瑰自由”；蓝莓价格跳水，也是一波狂欢。唯独小龙虾，尽管媒体称其价格腰斩甚至降幅六成，朋友圈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人说“小龙虾自由”。不是它不够便宜，是大家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要知道，小龙虾曾被评为天生的社交食物。吃它时，所有人都不得不放下手机、戴上手套，不再面对面各玩各的，只能专心致志地剥虾，顺便边吃边聊。
如今，许多不愿组局、不愿麻烦、不愿吃得满手油污的年轻人，已经习惯在点菜时直接跳过小龙虾那一页了。
▲ 吃小龙虾，手上很难保持干净。（图/《法医秦明》）
“全国每人吃 5 斤才能吃完”
小龙虾大降价，原因并不复杂，主要与气候及产区因素相关。今年冬春气候偏暖，湖北、安徽等主产区早季货源 3 月起便陆续入市，供应周期拉长。同时，广西、海南等新产区的加入，让整体供给规模进一步扩大。
到底有多大？《小龙虾的诱惑》一书作者、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教授张展鸿指出，2025 年国内小龙虾养殖面积已突破 3100 万亩，产量达到 375 万吨。
“这是什么概念呢？如果把产量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全国每个人要吃掉 5 斤多的小龙虾，才能把虾吃完。”
网上曾流行一句消费名言：“它不嫌我穷，我不嫌它差。”这句话成就了市场上诸多爆款。一杯奶茶，只要价格够低，年轻人可以忽略糖浆与植脂末；一份外卖，只要性价比够高，打工人可以忍受带刺的一次性筷子与软塌的塑料勺；就连房子，只要价钱低到能满足捡漏的快乐，朝向层高楼龄格局都可以是浮云。
然而这句话，在与奶茶等同属平民美食赛道的小龙虾身上失效了。
▲ 小龙虾曾是餐馆热卖的品类。（图/《实验现场》）
近两年的降价潮里，市面上涌现许多低价产品，如 9.9 元/斤的团购套餐比比皆是，但多数反响平淡，甚至负面新闻频发。2024 年红餐网曾报道多地出现小龙虾团购缩水情况：有博主在江苏购买 100 元 5 斤的小龙虾，实测仅 3.1 斤；广州一消费者团购 138 元 6 斤套餐，到店发现上桌仅 2.4 斤。
商家辩解这是烹饪过程中虾“缩水”了，但往往被事实打脸。2023 年上海市消保委曾购买 16 斤小龙虾进行烹煮试验，发现烹煮后重量减少约 10%，而白灼或冰镇等方式烹饪的小龙虾，分量甚至可能增加。
有涉事餐馆老板表示，生意不佳导致运送过程产生死虾损耗，加上店员计算失误及性格急躁，最终导致了与消费者的冲突。
▲ 低价小龙虾套餐，曾引出不少质疑与消费冲突。（图/《DV 现场》）
客观来看，虽然原材料降价，但龙虾馆的人力、租金成本依旧，这使得原材料降价难以直接传递到消费端，“低价”一度沦为吸引顾客的噱头。
如果商家足量供应低价小龙虾，顾客体验就会更好吗？未必。
钛媒体报道，每年小龙虾季开始时，不少餐厅尝试通过“9.9 元/斤”"69 元畅吃”等活动招徕顾客，但使用的多是 3-4 钱、单只克重不超过 20g 的迷你小龙虾。
这类虾壳占比超 50%、可食用部分少，经过高温烹饪后，尾肉仅硬币大小且肉质松散，极易出现“空壳虾”。这意味着，顾客花钱虽少，但剥虾时间没变，到嘴的肉却更少。消费者急头白脸剥完一顿，只吃到小小一碗虾肉，任谁也不会满意。
▲ 剥虾壳，到底是吃小龙虾的乐趣还是麻烦？（图/《法医秦明》）
这或许便是蓝莓降价后人人都说“蓝莓自由”，小龙虾降价后却少见相关讨论的原因。
蓝莓的降价，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全国各地超市随手可买，丢进嘴便能吃。但小龙虾的降价，只是原材料价格下挪一档：高品质的大虾尚未降到让人心动的价位，低品质的小虾又让食客吃半天后空忙一场。
这使得小龙虾的便宜，最后变成了一本容易算不清的账。
小龙虾的“麻烦”，曾经是它的优势
作为一种具有季节性、地域性的美食，小龙虾原本只流行在南京、潜江、蚌埠、盱眙、武汉等城市。2015 年，各路资本看中小龙虾的社交属性，小龙虾餐馆遍地开花，风潮在 2018 年来到顶峰。据美团统计数据，2018 年全年，小龙虾门店数量增加了超过 14 万家。从路边摊到火锅店，从快餐店到高档餐厅，都在把小龙虾搬上菜单。
彼时，作为小龙虾连锁化代表的麻辣诱惑，其旗下品牌热辣生活在 2018 年 1 月完成 1.6 亿元 B+ 轮融资；连同此前高榕资本领投的 1.4 亿元 B 轮，一年内融资超过 3 亿元。
剥虾麻烦，这个如今拦住“小龙虾自由”到来的因素，放在当年却是它走红的优势。
▲《家有儿女》中，小龙虾曾作为一种市面上出现的新潮食物登场。（图/《家有儿女》）
吃小龙虾最经典的场景，莫过于在夏天的夜晚，一群人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椅上谈天说地。桌子正中间是不锈钢盆装着的小龙虾，周边是零碎狼藉的虾壳，剥虾的手套薄得渗油。
采访中，张展鸿将此总结为“小龙虾是一种去阶层化的食物”。它让人必须放下手机，被迫专注地与身边人交流。不论老板还是员工，只要坐到一盆小龙虾前，最终都会手指缝沾油，收获差不多的狼狈，身份差异在餐桌前被短暂抹除。
而这正是小龙虾走红时的魅力。它不仅是一种网红食材，很多时候更代表着一场社交的局。在这场局里，食客们会共同在剥虾这件低效率的事情中，慢悠悠地浪费一个晚上。
▲ 夏夜与聚会，曾是小龙虾的标配搭档。（图/《法医秦明》）
短视频的视觉传播风口，也给小龙虾最高光的时刻加了几把火。
彼时互联网吃播在国内刚刚出现，爆辣挑战、大胃王吃播流行，博主们在镜头前堆起海量的、色彩鲜艳的食物，小龙虾也是其中常客。2015-2018 年前后，与小龙虾同期走红的网红食物，还有火鸡面、炸鸡、脏脏包等等。
它们的流量密码高度一致：刺激、过量、狼狈，以及最重要的失控。
许多吃播里，一大盆红彤彤的小龙虾被摆在镜头前，桌上全是破碎的虾壳。主播戴着手套大口咀嚼、用夸张的动作撕扯着虾，油光、汤汁与咀嚼声共同组成了一种失控的爽感，抓人眼球。张展鸿认为，在这一场景下，堆积成山的小龙虾与虾壳，所传递的信号已经无关好不好吃，更类似于放肆与宣泄。
但几年时间过去，曾经推动小龙虾走红的要素一一改变，小龙虾作为网红食物的命运也迎来转折。
▲ 红彤彤的小龙虾，天然具备视觉传播优势。（图/《实验现场》）
首先，近两年社交平台上的食物审美发生了明显变化，逐渐从吃到满嘴流油的狼狈感，转向精致的“漂亮饭”。网红餐厅里布置起热带绿植与烛台，室内光线柔和适合拍照，餐具与菜品上点缀的罗勒，都被摆放到恰到好处的位置。
小龙虾让人放下手机，但现在，“漂亮饭”则天然要求人人都拿起手机。
这两种食物品类如果拟人化，大概率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互联网人格：一种像会在下班后喊你一起撸串喝酒，说着“别管太多先爽一下”的随性朋友；另一种则是每天规律去健身房、连鸡胸肉都要摆成扇形的精致都市白领。
▲ 对健身人群来说，小龙虾的虾肉虽然富含蛋白质，但麻辣、五香等调味却太重油重盐。（图/《24 小时健身俱乐部》）
张展鸿把这种变化和年轻人的情绪需求关联到一起。他认为，“漂亮饭”会受欢迎，或许是因为它在视觉上提供了秩序感、掌控感。生活中的糟心事太多，至少眼前这顿饭是美好而精致的。
相较之下，吃小龙虾的手忙脚乱、满手油污，在人们情绪高涨时会显得热闹，但当人们已经很累的时候，看多了反而烦躁，让人情不自禁地开始盘算吃完该如何清洁收拾，带去情绪负担。
红在“攒局”，输给“懒得攒局”
当前，小龙虾早已不再是火遍全国的风口，正逐渐退回地域美食的生态位。
新华网发布的《小龙虾品类发展报告 2026》显示，截至 2026 年 4 月，全国小龙虾专门店数量为 6.1 万家。门店数在 5 家以下的品牌占比高达 98.45%，说明赛道目前以中小规模经营主体为主。
为数不多的连锁小龙虾品牌们，不再把全部身家都押在小龙虾上。门店数超过 50 家的肥肥虾庄，其中 40 多家位于武汉大本营。该品牌 3-8 月卖小龙虾，9-11 月卖大闸蟹，11 月之后卖蛙锅，同时还售卖一些湖北菜系的单品，小龙虾核心产品只占约 40% 销售额。
▲ 小龙虾的季节性、地域性，是连锁小龙虾品牌扩张时需要面对的客观难题。（图/《实验现场》）
采访过程中，张展鸿向我们介绍了小龙虾降价潮背后，一种看似违背市场规律的结构性困境——近几年内，小龙虾在遇冷，但小龙虾的产区却在增多。
撰写《小龙虾的诱惑》一书过程中，张展鸿与同书作者丁玲调研了多个小龙虾产区，观察到湖北、江苏、安徽这些老产区依然在扩张养殖面积，同时四川、广西、海南等地的新产区也在加入竞争。
寒地养虾相关技术出现后，甚至黑龙江、新疆乃至青海，都开始养殖小龙虾。
“全国范围内，只要是有一点可能性可以养小龙虾的，都在加入到这个养殖中。每年五六月份后，这么多的虾集中上市，市场短期内根本消化不了。因此，现在不是大家不吃虾了，已经变成吃不过来虾了，所以小龙虾的价格肯定会下跌。”
▲（图/《小龙虾的诱惑：从地方品牌建构到虾稻共生的民族志》，张展鸿/丁玲著，广东人民出版社）
张展鸿介绍，小龙虾的结构性困境，在于食客的消费意愿已经没那么强了，但产区还在扩张。
一个农产品会因为市场火热，进而吸引大量的资本与从业者涌进到产业，种植与养殖的规模迅速扩张，产量猛增。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小龙虾在消费端遇冷的时候，一些产区的虾田、产业链或许才刚刚搭好，形成了时间错位。小龙虾的价格腰斩，根源于此。
而在这供需不及时、不平衡的波动中，10 亩以下的小农户，可能会承受产业快速扩张最直接的代价。
同时，张展鸿也补充道，堂食小龙虾的退场过程中，虾仁饭、虾尾预制菜与小龙虾冷链外卖行业却呈现出增长态势。
《小龙虾品类发展报告 2026》中提及，小龙虾零售端产品形态已经覆盖活虾、冻虾及预制菜，品牌端也开始用剥虾服务、一人食套餐、外卖卫星店等尝试，来适应单人用餐和外卖场景的增多。张展鸿说，直播电商、冷链、预制菜的底层逻辑是“标准化”和“去场景化”，它把曾经需要与朋友在夏夜攒的一场局，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随地购买的商品。
▲ 划算的一人食虾饭，有时比餐馆里按斤卖的小龙虾更适合下班后的打工人。（图/《法医秦明》）
从消费角度看，这或许是一种解放。一个人在家就能吃到剥好的龙虾饭，不必为难地拼凑友人空闲的时间，也不必坐在啤酒瓶遍地的大排档。张展鸿认为，包括冻虾尾、虾仁饭在内的预制菜，并没有取代小龙虾的生态位，而是开辟并满足了新生的消费者需求。
而从流行风潮去观察，如今，年轻人已不再那么需要一盆吃来狼狈的小龙虾。
小龙虾的流行，依赖于一种外放热闹的生活方式。年轻人想要用一顿重油重辣的食物证明自己正在快乐，用与朋友的干杯与欢笑，对抗快节奏生活所带来的单调与枯燥。
现在，年轻人已经不再那么迷恋吃到失控、玩到发疯的爽感表演，转而投向对“我还掌控着生活”的需求。“漂亮饭”未必好吃、未必真的健康，但它能在视觉上假装一种稳定的生活秩序，而小龙虾的满桌狼藉，则太像现实本身。
小龙虾不会消失，但它或许再难回到顶流。年轻人已越发没有意愿或机会，去把一个夜晚浪费在一盆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