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愚简介
全球人工智能、超级计算及数学创新领域资深专家，现任拉尼亚凯亚（Laniakea）超级计算有限公司CEO，大湾区数学家联盟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并担任中国出海企业协作联盟（CEGA）高级顾问。他长期关注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超级计算系统、数学人才培养及全球科技创新生态建设，曾深度参与国际资本运作、数字资产及前沿科技领域的多项重要项目。近期，苏若愚与申琪共同向清华大学捐赠，积极支持中国申办和举办2030年国际数学家大会（ICM 2030），助力中国数学学科发展与科技创新能力提升。
首先特别感谢CEGA书院提供这样一个交流的平台。我不太愿意把今天的分享定义成一次“讲课”，因为我觉得在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和认知，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老师。所以今天更像是一次交流，我希望分享一些过去这些年在海外工作、科技创新和全球竞争中的观察，以及我对未来的一些思考。
从参与世界到改变世界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在海外工作，接触过很多国际资本、家族基金和全球顶级机构，也参与过一些具体项目。比如，我曾经参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相关项目。其中一个数字资产基金，最初成立的时候规模只有400万美元，但短短两年时间发展到40亿美元规模，主要从事数字资产领域的量化交易。
后来，我们又参与了一些欧洲文化和国际交流项目，包括柏林爱乐、英国皇家爱乐等。当时我负责推动这些国际顶级文化资源进入中国，在深圳举办大型音乐活动。英国皇家爱乐到深圳演出时，规模非常大，两架飞机，一架运输乐器，一架运输人员。
为什么我要从这些经历讲起？因为后来我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过去几百年真正影响世界的力量，并不仅仅来自财富。
财富只是结果。真正决定一个国家、一个组织长期影响力的，是它是否具备构建规则、定义方向和创造未来的能力。
真正强大的力量，
是定义规则的能力
很多人看到罗斯柴尔德家族，首先想到的是财富。
但如果只看到财富，其实没有看到最核心的东西。
财富是结果。更重要的是，他们参与了现代金融体系的形成。
过去几百年，世界经历了一系列重要规则体系的建立，包括股票市场、债券市场、衍生品市场、现代金融体系以及全球资产管理体系。
这些体系背后，不只是资本，而是一整套规则、一套方法、一套认知。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我们只是一个优秀的市场参与者，我们当然可以取得成功。但是市场参与者永远是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面竞争。
你可以成为赌场里最优秀的玩家，但你仍然是在赌场设定的规则里玩。真正拥有长期影响力的人，是建设赌场的人。
真正伟大的文明，不只是适应世界，而是创造世界运行的方式。这也是我过去很多年一直思考的问题：中国未来到底应该成为怎样的角色？
中国不能只做世界的参与者
2019年的时候，我带领团队在美国数字资产交易领域做到全球领先。我们的团队主要来自斯坦福、伯克利等高校的一些博士。后来李泽楷投资了我们，也通过他的资源，让我们接触到了美国更高层次的资本网络，参与了一些纽约顶级资本项目。
这些经历让我看到一个事实：中国人在很多细分领域其实已经非常优秀。
过去十多年，美国科技创新体系里面，大量核心人才都是华人。很多中国科学家、中国工程师已经在人工智能、计算机、芯片、生物科技等领域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但是问题在哪里？问题不是人才，中国从来不缺优秀的人。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把优秀的人组织起来，形成一个能够持续产生创新的生态。
一个国家真正的竞争力，不只是拥有多少聪明的人，而是能不能让这些人持续创造突破。
从五千年文明看中国未来
后来我又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很多中国人会产生一种“追赶者”的心理？
如果我们把时间尺度放在近代，确实可以看到中国经历了一段落后时期。但是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到几千年，情况完全不同。
中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持续发展的文明。我们拥有连续的文字体系、历史记忆和文化传承。在很长历史时期，中国都是世界重要的经济、科技和文化中心。
所以今天中国的发展，并不是一个新文明从零开始，而是一个拥有深厚积累的文明重新释放创造力。
中国文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强大的组织能力。秦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本质上是在建立一个大规模文明协作系统。
后来中国通过教育体系、文化体系和治理体系，把一个巨大规模的社会连接起来。
而西方文明过去几百年的优势，则在于建立了现代科学体系、工业体系和金融体系。
不同文明都有自己的优势。未来真正有影响力的文明，不是谁替代谁，而是谁能够把自身历史积累转化为未来创新能力。
数学：
人工智能时代最重要的底层能力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过去400年，现代科学革命、工业革命、信息革命主要发生在西方？为什么西方文明能够在近现代快速形成技术优势？
我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数学。数学实际上是一种全世界共同认可的语言。
语言会产生差异。同一句话，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可能有不同理解。但是数学不一样。只要大家认可基本公理，认可1+1=2，那么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就可以建立共同的认知体系。
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文明连接方式。科学的发展，本质上就是不断建立共同认知、不断积累知识的过程。
数学为人类提供了一种高度精确的表达方式。从工业革命时代的物理学，到电气化时代的工程技术，再到今天人工智能时代的算法体系，数学始终是最底层的支撑。
所以我认为，未来全球竞争，表面上看是人工智能竞争，实际上更深层次是数学能力的竞争。谁能够持续产生数学创新，谁就可能掌握未来科技发展的主动权。
人工智能正在证明“涌现”的力量
今天人工智能的发展，其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案例。
为什么过去几年大模型突然出现？为什么Transformer架构出现以后，人工智能能力产生了巨大跃迁？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涌现”。
什么叫涌现？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蚂蚁，没有复杂的大脑，也无法独立完成很多事情。但是当几十万只蚂蚁形成一个系统以后，它们可以建造复杂的巢穴，可以分工合作，可以调节整个生态。这种能力，并不存在于单个蚂蚁身上，它来自系统整体。
人工智能也是一样。早期训练模型的时候，增加数据和参数，并不会马上产生新的能力。但是当数据规模、算法结构和计算能力达到某个临界点以后，系统会突然出现新的能力。
这种能力不是简单叠加，而是一种新的智能表现。这就是涌现。
未来国家之间的竞争，本质上也是创新生态之间的竞争。不是谁拥有更多资源，而是谁能够形成更强大的创新系统。
美国的人口优势与中国的人口挑战
今天中美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过去简单的互补关系。
过去几十年，中美之间是一种结构性互补与合作关系。美国主要负责创新、资本、品牌和规则，中国主要负责制造、供应链和产业组织。中国承担了大量制造环节以及相应的资源和环境成本，美国则更多掌握研发、金融和品牌等高附加值环节。正是这种分工，使双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形成了相互依存、共同发展的全球产业格局。
但是今天，这种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中国已经不再满足于全球产业链中的制造角色，而是不断向创新链和价值链高端迈进。人工智能、高端制造、新能源、集成电路、量子科技等领域，中国企业和科研机构正在快速成长，逐步进入过去由发达国家长期占据优势的创新领域。
与此同时，美国也在积极调整自身战略。一方面持续巩固科技创新优势，另一方面借助人工智能、自动化和先进制造技术，推动制造业升级和高端制造回流，希望重新强化实体经济竞争力。
这意味着，中美之间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相对清晰的产业分工关系，而是正在进入一个创新能力全面竞争的新阶段。未来的竞争将更加复杂，也更加深层。
那么，未来真正决定竞争胜负的是什么？
很多人认为是资本，有人认为是资源，也有人认为是市场规模。但在我看来，这些都只是表象。真正决定一个国家长期竞争力的，是它的人口结构，以及人口结构背后的人才供给和创新能力。
美国有一个没有被重视的长期优势。过去几十年形成的婴儿潮一代将在未来二十年陆续退出历史舞台，而与此同时，美国依托开放的人才和移民体系，持续吸引全球最优秀的年轻人才进入本国。预计到2040年前后，随着人口代际更替基本完成，美国的人口结构将发生明显变化：老龄人口逐步退出，新一代年轻人口不断补充，其劳动年龄人口和创新人才储备仍有望保持较强活力，甚至可能成为主要经济体中人口结构相对更具优势的国家之一。
人口结构的变化，最终影响的不只是劳动力数量，更重要的是一个国家持续创新、持续创业、持续创造未来的能力。这也是我认为，未来全球竞争的底层逻辑，将越来越体现为人才竞争、创新生态竞争，而不仅仅是资本和产业的竞争。
年轻人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创造力。因为创新需要冒险，需要重新定义规则，需要年轻人敢于否定过去。
创新本质上是一种对旧秩序的挑战。一个社会如果过度保守，很难产生颠覆式创新。
而中国面临另外一个问题。过去几十年，中国依靠巨大人口红利快速发展。但是人口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未来十几年，中国最大的挑战不是产业能力，而是如何在年轻人口减少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创新活力。
所以我们必须提高单位人口创造价值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未来中国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不只是土地、能源或者资本，而是顶尖人才。
特别是能够推动科技革命的人才。
为什么我们关注数学人才回流
基于这些思考，我们开始探索一种新的模式。简单来说，通过产业创造价值；通过价值支持基础研究；再通过基础研究反过来提升产业能力。形成一个长期循环。
我们希望吸引更多全球顶尖数学家参与中国创新生态建设。
为什么是数学？
因为未来人工智能、量子计算、航空航天、新材料、生物科技等领域，都需要数学作为底层能力。
我们今天投入基础数学研究，不是为了短期论文数量。
真正重要的是，这些基础研究未来能不能转化为生产力。如果一个数学家的研究，可以帮助产业提升10%、20%，甚至更高效率，那么这种投入就是值得的。
因为基础科学最终会改变产业。
数学与音乐：创造力背后的共同结构
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世界上很多顶级数学家，同时也是非常优秀的音乐爱好者。
为什么？因为数学和音乐，本质上研究的是同一个东西：结构。
数学研究世界运行背后的结构；音乐研究声音、节奏和情感中的结构。
好的数学家，能够看到隐藏在复杂世界背后的规律；好的音乐家，能够感受到隐藏在声音背后的秩序。
西方古典音乐为什么能够成为世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它背后有非常强的数学逻辑。
比例、频率、和声，本质都是数学关系。
几百年前欧洲有很多国家，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但是音乐成为了一种共同语言。
中国古代通过“书同文”建立文明共同体，西方则通过音乐形成了一种精神共同体。
所以未来培养顶尖创新人才，不应该只是培养知识能力，还应该培养审美能力、结构能力和创造能力。
从地球文明到太空文明：
为什么月球值得关注
如果我们把时间尺度放大到未来100年，人类文明一定会进入新的阶段。
今天我们谈全球化，更多是在讨论国家之间、企业之间的经济联系。但是未来，人类文明的边界可能会扩展到太空。
未来竞争不仅发生在地球，也可能发生在地月空间。
为什么月球重要？
因为月球可能是人类走向深空的重要跳板。
月球没有大气层，这意味着很多航天活动可以采用完全不同于地球的方式。
同时，月球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未来从月球发射航天器，需要的能源成本会低很多。
因此，月球可能成为未来空间基础设施的重要节点。
更重要的是：月球拥有未来文明需要的重要资源。例如月球南极的水冰，水可以分解成为氢和氧，氢可以作为能源，氧可以支持生命。
未来如果人类建设月球基地，这些资源将非常关键。
未来人工智能时代，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算力。
今天我们建设数据中心。未来，也许会出现月球计算中心。
为什么？因为人工智能需要越来越大的计算能力。
而算力背后需要能源。月球拥有非常丰富的太阳能资源，同时没有地球大气层影响。
未来大型计算设施，可能会逐渐走向太空。这不是简单的科幻想象，而是未来技术发展的一个方向。
未来全球影响力，
不只是商业影响力
如果未来人类进入太空时代，那么全球竞争的定义也会发生变化。
过去，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可能取决于：拥有多少土地；拥有多少资源；控制多少贸易路线。未来，还可能取决于：谁拥有关键空间能力；谁拥有先进计算能力；谁拥有顶尖人才。
所以未来真正的全球影响力，不只是商业影响力。它包括：科技影响力、人才影响力、文化影响力、规则影响力。
中国企业全球化的新使命
过去几十年，中国企业走向世界，主要解决的是一个问题：如何进入全球市场。
但是未来，中国企业全球化需要解决更深层的问题：如何创造全球价值。
未来企业竞争，不只是卖多少产品；而是谁能够建立产业生态，谁能够吸引全球人才，谁能够参与制定行业规则，谁能够创造新的技术方向。
我一直认为，一个企业真正的国际化，不只是收入来自海外。真正的国际化，是它的思想、人才、技术和影响力能够进入全球体系。
中国企业未来需要从“走出去”，走向“影响世界”。
所以今天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中国未来应该成为怎样的角色？
我认为，中国不能只是世界经济的参与者，也不能只是全球产业链中的重要节点，中国需要成为未来文明发展的创造者。
这需要更多顶尖人才，更强基础科学，更好的创新生态，更长远的文明视野。
未来20年、30年甚至100年，人类将面对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太空探索等重大变化。
这些变化最终取决于今天我们做什么，我们今天培养什么样的人，我们今天建立什么样的体系。
我们希望做的事情，可以总结为一句话：用资本支持人才，用人才推动科技，用科技创造未来。最终形成一个能够持续产生创新的生态。
因为一个文明真正的力量，不只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能不能持续创造新的可能。
谢谢大家。
（全文根据苏若愚在CEGA书院分享现场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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