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美国大厂纠结的,是敢不敢用中国模型。”
近期 Fable 5 和 GPT-5.6 接连遭遇美国管制,引发业界对"AI 取代人类”论调的再次关注。然而,曾成功推动数据存储巨头 Rubrik 上市、并创办估值 72 亿美元 AI 独角兽 Glean 的创始人 Arvind Jain 却持不同观点。他认为,前沿大模型层(Model Layer)正迅速商品化,模型巨头难以在软件应用层构建护城河。

Arvind 的观点基于对企业级软件的深刻理解。当 OpenAI 和 Anthropic 试图通过垂直套件或开放协议切入企业系统时,他评价这些尝试“过于浅层”。在真实商业场景中,专业壁垒极高,设计师不会因 Claude 具备画图功能而放弃 Figma。企业级 AI 的核心壁垒在于复杂的深层上下文与权限管理。直接调用模型接口进行“暴力检索”,不仅效率低下,更会产生企业无法承受的 Token 成本——Glean 内部曾测试用 AI Agent 处理 95% 的线上故障警报,单月算力成本高达 100 万美元,远超人力成本。
高昂的物理成本打破了"AI 时代企业可缩减至 10 人”的幻想。Glean 目前拥有超 1000 名员工,并计划五年内扩增至 5000 人。Arvind 的逻辑清晰:在竞品拥有相同 AI 工具的前提下,选择裁员省钱的企业,注定败给保持规模并利用 AI 打造十倍好产品的对手。在与 20VC 主持人 Harry Stebbings 的对话中,他犀利拆解了大模型巨头在应用层的幻觉及中美开源生态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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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巨头难赢应用层:OpenAI 和 Anthropic 推出的垂直套件缺乏深度,无法触及设计、金融等核心业务壁垒,仅能吸引非专业用户。 -
暴力检索成本高昂:简单连接数据库并非企业级 AI。缺乏深层上下文与权限管理的“暴力匹配”会浪费海量 Token。Glean 案例显示,不当使用 Agent 处理警报,单月成本可达百万美元。 -
AI 将助推企业扩张:裁员是消极的防守思维。在工具对等的情况下,保持团队规模并利用 AI 提升产品竞争力的企业将胜出。 -
开源模型平替日常业务:90% 的日常业务可用开源模型(如 GLM 5.2)替代,其性能已逼近闭源大厂。高昂的授权费将迫使大模型厂商降价,单纯卖模型难以支撑万亿营收神话。 -
代码审查成新瓶颈:AI 虽能快速生成代码,但理解、维护和审查代码成为研发新瓶颈。Glean 坚持严格的人工代码审查制度,以应对 AI 生成代码带来的维护压力。
警惕机构性经验流失:企业数据绝不能平白送给第三方 Agent
主持人:如今 90% 的应用场景已可由多种模型(含开源)处理。对于不做前沿训练的 AI 公司,应如何看待模型巨头?
Arvind Jain:谢谢邀请。我属于那种因害怕失败而驱动的人,总是担心哪里会出问题。每次创业都像是从零开始,尤其是在 AI 这个每天都在颠覆的世界。Glean 与之前的 Rubrik 完全不同,不能依赖过去的“赢者思维”。
主持人:请用 60 秒概括 Glean。
Arvind Jain:Glean 起初是企业搜索公司,帮助员工在数百个系统中查找信息,可谓“工作场景里的 Google"。随着模型增强,它已演化为 AI 平台,整合了 ChatGPT、Claude 等体验,成为连接公司全部上下文和工作方式的"AI 同事”。
主持人:PALANTIR 创始人称大企业更怀疑前沿模型提供商,你认同吗?
Arvind Jain:企业确实感到恐惧,担心核心知识产权和数据过度依赖模型商。更深层的问题是,AI 在企业中尚未真正奏效,但大家不敢承认。如果工作流程完全由外部 Agent 驱动,企业实际上是在运营层面依赖技术提供商。
随着时间推移,组织性的学习成果会积累在 Agent 身上。若企业无法控制 Agent 的运行方式及积累的学习成果,就等于将核心竞争力拱手让人。因此,如何在使用 AI 的同时保留控制权,是企业面临的根本性问题。
主持人:企业是否正从前沿模型转向开源?
Arvind Jain:开源已到拐点。企业不满足于仅使用 OpenAI 或 Anthropic,希望掌控命运并使用多模型。加之 AI 成本高昂,预算极易超支,这加速了企业对开源的渴望。
垂直功能尚显浅层:模型巨头跨界难撼专业软件地位
主持人:驱动企业转向开源的主要因素是成本还是数据主权?
Arvind Jain:现阶段主要是成本。虽然部分企业要求推理负载留在私有数据中心,但随着合同规范,对数据被滥用的恐惧已减弱。
主持人:担心 Anthropic 等巨头进入你的地盘蚕食业务吗?
Arvind Jain:不必高估他们在垂直领域的成就。他们推出的功能包较浅,更多是创造增量需求,吸引非专业用户,而非让核心用户从 Figma 等专业工具迁移。设计师不会因 Claude 有设计功能就放弃 Figma。
主持人:你们如何解释与 Claude 等连接企业系统的区别?
Arvind Jain:“上下文”构建极其复杂。Claude for Work 主要用例仍是问答和信息检索,这正是我们竞争的核心。先发优势是资产,但非救世主。
主持人:给担心模型商杀入赛道的创始人什么建议?
Arvind Jain:完全不要担心。对于不做前沿训练的 AI 公司,模型公司是巨大的资产而非竞争对手。没有他们的创新,我们无法交付现有产品。
模型层迅速商品化:90% 日常业务开源即可平替
主持人:模型层是否正在终极商品化?
Arvind Jain:毫无疑问。90% 以上的企业用例已可由包括开源在内的多种模型处理。Glean 的核心价值之一便是成本控制,优先在合适场景使用开源模型。
主持人:客户是否接受中国开源模型?
Arvind Jain:技术上已无障碍,GLM 5.2 等模型性能已逼近前沿。唯一障碍是心理层面的舒适感和地缘政治顾虑。但随着时间推移,这将逐渐正常化。
主持人:高昂的授权费是否可持续?
Arvind Jain:不可持续。激烈竞争和开源将使价格承压。单靠模型业务难以支撑巨头承诺的万亿营收。Anthropic 等平台正转向应用层生态,但这层做得依然较浅。
主持人:三年后多少工作流跑在开源模型上?
Arvind Jain:大多数工作负载将跑在开源模型上。
主持人:如何看待 Microsoft Copilot 的捆绑策略?
Arvind Jain:微软是强劲对手,捆绑策略有效。但最佳单点软件仍有生存空间。且随着 AI 走向按用量计费,捆绑的天然优势将被削弱,企业可灵活部署多个工具。
算力成本高昂:蛮力检索让 AI 沦为烧钱玩具
主持人:企业 AI 投资的 ROI 如何?
Arvind Jain:客服等场景已有明确价值,但在编程等领域,写代码速度提升并未显著加快产品交付速度,因为写代码只是流程的一小部分。
主持人:Glean 有多少代码由 AI 生成?
Arvind Jain:近 100%。但我们强制要求人工审查。AI 降低了编写门槛,却将压力转移至审查环节。一次性生成百万行代码易,但维护和理解极难。
主持人:为何说 AI 的 ROI 是吞吐量问题?
Arvind Jain:关键在于提供正确的上下文。多数企业部署 AI 时采用“蛮力搜索”,让模型自行拼凑信息,导致速度慢且 Token 消耗巨大。必须围绕 AI 投入,确保上下文准确,才能降低成本、提升效率。
主持人:CEO 们是否搞错了方向,总想用 AI 替代人力?
Arvind Jain:这是错误的目标。AI 尚无法完整替代任何岗位,尤其是那些需要处理最后 10% 最难言明部分的岗位。在竞争中,叠加真人的企业将胜过纯靠 AI 的企业。
拒绝防御性裁员:AI 时代需用同等人手打造十倍好产品
主持人:Glean 目前及未来的人员规模?
Arvind Jain:现超 1000 人,计划五年内达 5000 人。我不相信裁员逻辑。若两家竞品拥有相同 AI 工具,缩编的一方注定败给保持规模并追求十倍产品 improvement 的一方。
主持人:人多是否会拖慢效率?
Arvind Jain:团队过大确有弊端,但人是资产。全球最伟大的公司不会是只有百人的小团队。模型公司也在激进招人。
主持人:技术成本是否过高?
Arvind Jain:是的。我们一个处理 95% 警报的 Agent 月耗 100 万美元,成本高得离谱。技术本应越来越便宜,开源已能将成本降低一个数量级。将技术成本与人工成本直接比较是前所未有的现象,但这不可持续。
主持人:内部如何管理 Token 支出?
Arvind Jain:目前处于摸索阶段,存在幂律分布:少数人消耗大量 Token,多数人仅用于基础问答。高级用例使用者仅占 5%。我们通过全员大会分享成功案例,但不鼓励盲目消耗 Token。
主持人:招聘难度如何?
Arvind Jain:整体人才供给增加,但顶尖 AI/ML 人才极度抢手,薪酬被大幅推高。创始人应尽早融到大资金以应对高薪竞争。
资本泛滥制造失败路径:创始人需习惯“不讲理的冲动”
主持人:过去一年你最大的观念转变是什么?
Arvind Jain:过去过于讲究纪律和保守,可能错失抢地盘时机。现在感受到压力要改变花钱和投资方式,但生意仍需建立在纪律之上。
主持人:这是一场抢地盘战吗?
Arvind Jain:绝对是。今天不进入,未来难度将高十倍。
主持人:未来会出现哪些新岗位?哪些会消失?
Arvind Jian:复合型角色将普及,如兼具工程、产品和设计能力的人才。纯粹的数据分析师、招聘搜寻者等岗位将消失或被整合。
主持人:关于主权模型和中国模型的崛起,你怎么看?
Arvind Jain:除美国外,真正做出模型的国家只有中国。美国缺乏实质影响力的开源模型,并非因为开源理念弱,而是模型训练需要高额前期投入,不适合传统开源模式。美国需建立自己的开源模型,不能在技术创新上失去能力。
主持人:对创业生态有什么想改变的?
Arvind Jain:市场资金过多,导致初创公司构建不可持续的结构,如给工程师开出 50 万美元年薪。资本过度充裕正在制造失败路径。
主持人:做创始人的真相是什么?
Arvind Jain:这不是一份性感的工作,压力巨大。必须是由使命驱动的人,拥有近乎不讲理的冲动,持续工作并以身作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