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蒋涛(CSDN 创始人)
来源 | 硅基时间
出品 | 奇点折射
6 月 14 日,OpenAI 宣布启动合作伙伴网络,计划投入 1.5 亿美元,目标在年底前认证 30 万名顾问。这意味着 OpenAI 需在 200 天内平均每天认证 1500 人,其速度远超麦肯锡百年的积累。值得注意的是,首批合作伙伴囊括了埃森哲、贝恩、BCG、普华永道及麦肯锡等全球顶尖咨询公司。
这并非单纯的咨询行业动态,而是 AI 巨头集体转向“重服务”模式的信号。全球领先的 AI 公司正将工程师派驻企业现场,担任“驻场工程师”(FDE)。他们的核心任务不再是简单的软件实施,而是深入客户业务,将模糊的流程转化为 AI 可执行的任务。
这一模式源于 Palantir。面对 CIA 和军方客户无法清晰描述需求的困境,Palantir 派遣工程师长期驻场,与客户共同构建系统。黑石总裁 Jon Gray 指出,企业采纳 AI 的最大瓶颈在于缺乏能快速实施前沿系统的工程师。
从商业逻辑看,生产力工具的核心收入始终来自企业侧。微软 Office 八成收入源自企业,而 OpenAI 目前仍过度依赖个人订阅。尽管模型 API 毛利高且易复制,但各大公司却选择了最重的“驻场交付”路径。这是因为一条百年规律:仅销售软件无法改变企业,唯有改变企业的运行方式,才能真正释放价值。每一次运行方式的重写,都是市场格局的重塑,正如当年 SAP 和 Salesforce 的崛起。企业的 AI 改造不应仅是 IT 部门的工具采购,而应是流程的深度重构。
01 软件是组织管理的影子
理解模型公司为何涌入企业现场,需厘清一个误区:企业软件并非由软件公司首创,而是组织管理实践的产物。
1913 年,福特在 Highland Park 工厂引入移动流水线,将 Model T 组装时间从 12.5 小时压缩至 93 分钟。这不仅是技术革新,更是组织创新:通过拆解动作、固定人员、流动工件,改变了人与任务的关系。七年后,通用汽车斯隆推行事业部制,确立了现代公司组织架构的原型。1946 年,德鲁克基于对通用的观察出版《公司的概念》,将组织管理理论化。
历史顺序表明:先有工厂的组织实践,后有管理学理论,最后才是标准化的企业软件。能串联全公司的标准软件,永远滞后于组织实践。
02 管理是如何全球化的
企业运行方式的全球化主要通过三条管道实现:
一是跨国公司,战后美国企业在全球建厂,复制了美式管理制度;二是商学院,将福特和通用的案例编入教材,统一了全球经理人的管理语言;三是咨询公司,如麦肯锡自 1959 年起向欧洲输出美国商业实践。
这三条管道运作半个世纪,使得全球企业的组织架构图趋同。如今我们习以为常的管理架构,实则是当年从这些管道中流入的产物。
03 定义 ERP 的是德国人,拒绝 ERP 的是特斯拉
企业软件的标准往往由率先形成全球共识的组织实践定义。Office 对应美国办公室文化,Salesforce 对应美式销售漏斗,而核心 ERP 系统则源自德国制造业的严谨流程。SAP 的成功,本质上是德国工厂流程纪律在全球沉淀的结果。
反之,当运行方式发生变革,旧软件便无法适配。2012 年,特斯拉为量产 Model S 弃用 SAP,自主研发 Warp 系统。因为 SAP 固化的是传统车企的分销和改款逻辑,而特斯拉的直销、垂直整合及 OTA 升级模式,要求全新的软件支撑。运行方式变了,软件必须重写。
企业软件不是运行方式的起点,而是其化石。
运行方式一变,旧化石便装不下新物种。
04 美国的两份答卷
面对 AI 时代的组织变革,美国给出了两份答卷:一份侧重治理,一份侧重运行。
微软发布的 Agent 365 属于治理层方案,旨在像管理员工一样管理 AI Agent,赋予其身份、权限并接受审计。但这默认了企业现有运行方式不变,如同电气化初期仅将电机替换蒸汽机,未触及生产布局的根本重构。
OpenAI 和 Anthropic 则聚焦运行层,致力于帮助企业围绕 Agent 重组工作流。红杉合伙人 Julien Bek 指出,企业每花 1 美元买软件,需花 6 美元购买服务,后者实质是运行方式的改造。私募股权机构(如黑石、TPG)凭借董事会席位,能更快速地推动被投企业进行 AI 转型。OpenAI 甚至通过保底收益承诺,加速这一管道的打通。
老牌咨询公司如麦肯锡、贝恩纷纷入局,重现了当年输出管理方法的场景。Palantir 的历史证明,FDE 的终点是将现场经验抽象为标准软件平台。谁掌握现场,谁就掌握了下一代软件的原材料。近期 OpenAI 收购 Northslope 等事件,印证了拥有驻场能力的团队已成为稀缺资产。
美国的两份答卷:治理层 vs 运行层
05 驻场工程师带去的是什么?
AI 公司派人进场的核心原因,是旧管理学缺乏“管理硅基时间”的方法。传统管理体系建立在“碳基时间”稀缺的前提下,围绕人的八小时工作制设计。而在 AI 时代,硅基时间可大规模复制和并行,稀缺性转移到了任务定义、上下文理解和责任边界上。
新的流水线只承接可拆解、可验证的任务,人类角色从执行者转变为定义者和验收者。参照历史规律,从实践出现到理论成型再到软件定型,往往需要数十年。目前我们正处于 1913 年的阶段:调度 Agent 的实践刚刚萌芽,理论与软件尚未成熟。
我们在 1913 年——实践刚出现;
不在 1946 年——理论没成书;
更不在 1972 年——软件没定型。
CSDN 的内部实践显示,最小组织单元正在变为"1 个 OPD+1 个 OSA+N 个 Agent"。这种结构将汇报树转化为任务流,引发了组织政治的深层变革。真实的企业运行方式重构,正发生在车间、仓库和客服群等一线场景中,而非软件公司的路线图里。
同一条链,两次发生:硅基时代的第②④格还空着
06 中国的窗口:不在模型,在现场
中国软件业的机会不在于模型本身,而在于拥有全球最复杂、高频的产业现场。中国制造出海(如比亚迪、宁德时代)正在复制当年的美式管道,若能在海外工厂植入 Agent 原生的运行方式,将输出全新的生产力标准。
尽管中国模型厂商已开始布局 B 端,但普遍缺乏对"AI 原生运行方式”的定义。中国独特的场景优势——高频运营、复杂供应链、强执行密度,可能率先孕育出新的管理范式。CSDN 小队在 B2B 供应链企业的实践表明,可持续的最小交付单元是一支包含业务翻译、系统组装等多角色的小队,而非单人英雄。
四条输出管道的战局:没有一格写着完成
当管理被工程化,传播工程的管道即成为传播管理的管道。开源代码不仅是工具,更是运行方式的可执行副本。然而,仅有实践不够,还需警惕“丰田陷阱”:实践发源地未必拥有定义权。日本发明了精益生产,但理论总结和软件化工具却由美国完成。
中国要定义下一代企业软件,必须先在本土跑出独特的运行方式,再通过出海工厂和开源社区将其标准化、产品化。
尾声与建议
工业时代美国定义了现代企业,信息时代其运行方式沉淀为全球软件。AI 时代,谁能率先长出新的企业运行方式,谁就握有下一代软件的定义权。
给 CEO 的建议:不要纠结于购买何种 AI 产品,而从改造最小业务单元开始。选取一个真实业务结果,组建"1 人+N Agent"小队,不设传统汇报线,仅以结果为导向,运行三个月并关注硅基时间消耗与产出比。
给 CIO 的建议:POC 失败往往源于任务流、权限流未随重构调整。下一代软件将从这些重构现场中诞生,而非功能清单。
给软件负责人的建议:功能清单正在贬值,但 FDE 经验是宝贵资产。应将实施队伍转型为 FDE 公司,按结果收费,并在每个项目中沉淀可复用的任务流和知识库,最终将现场经验抽象为标准产品。
中国软件业驻场了三十年,缺的从来不是驻场,而是驻场之后留下了什么。
AI 时代为普通公司打开了新大门:以极低成本将自身现场转化为自有软件。特斯拉曾用 25 名工程师完成此事,如今仅需一个 Agent 原生小队。
软件从来不定义企业。企业怎么运行,才定义软件。
作者手记
传统企业软件数字化的是“管理人”的逻辑,而 AI 时代的管理对象已变为 Agent。用 Agent 重构企业软件不是升级,而是重写。这套方法论正在实践中迭代,相关经验将整理成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