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石商业评论 | 出品
提到国际航运,马士基(A.P. Moller - Maersk)是绕不开的名字。即便不懂航运,人们也大概率见过那枚出现在巨轮、码头和集装箱上的蓝色七角星。这家 1904 年创立于丹麦的公司,曾长期占据全球集装箱航运头把交椅。
鼎盛时期,马士基集团年营收一度接近丹麦全国 GDP 的一半;平均每 13 分钟,就有一艘马士基的船在世界某个港口靠岸。业界常形容其“你想不到的地方,它也能到”,航运网络几乎覆盖全球每一个主要口岸。
如今,马士基已在运力规模上被地中海航运(MSC)超越,退居全球第二。但这并不意味着马士基输了。按旧逻辑,它本该继续造船、扩航线以夺回规模第一,但马士基反其道而行,将资金持续投入仓库、陆运网络、准点系统和绿色燃料。
“船王”的头衔可以留给别人,但全球贸易的“时间表”,马士基仍要自己来定。这种对“交付权”的执念,早在一个世纪前那艘二手蒸汽货轮启航时,就已埋下伏笔。
起家:从一艘旧船开始
马士基的根基,深植于穆勒家族几代人亲历的海难与沉浮。1777 年,祖辈在格陵兰捕鲸时船毁人亡;几十年后,父辈又在西班牙海域遇难。幸存的 P.M.穆勒 14 岁下海,在风浪中悟出“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死理。1886 年,他在船上画下了著名的蓝底七星标志。
其子 A.P.穆勒天生具有商业头脑,25 岁便管理着一支拥有 11 艘船的船队。正是这种从海里历练出的经验与精明头脑,为后来家族的航运帝国打下地基。
1904 年,父子俩凑齐 15 万克朗购买了一艘载重 2200 吨的二手蒸汽货轮,成立“斯文堡轮船公司”(马士基前身),穆勒家族的航运传奇由此正式启航。
20 世纪初,远洋航运风险巨大。一战爆发后,物资需求暴涨,许多船东疯狂加杠杆扩张以追逐短期暴利。彼时羽翼未丰的马士基虽顺势扩充船队,却未像同行那样孤注一掷。一战结束后,航运热度骤降,高价购船的同行纷纷倒下,唯独留有退路的马士基活了下来。
这次经历让马士基确立了生存法则:行情越热,越不能堵死退路。熬过周期后,马士基开始主动收缩风险敞口。1918 年,马士基出资建立欧登塞钢铁造船厂。自建船厂虽是重资产投入,周期长回报慢,却让马士基摆脱了对外部产能的依赖,不再做周期的被动承受者。
从那时起,马士基不再满足于做“搬运工”,而是要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伴随规模扩张,其重资产策略逐步固化:能自营的关键环节坚决不假手于人。从船到码头、航线,再延伸至海运之外的物流节点。这种布局并非预设的宏伟蓝图,而是马士基在一次次周期波动中被迫验证的风控手段。
经历多轮洗礼后,马士基意识到:单一海运业务无法抵御系统性风险,唯有掌控全链路,才能构筑足够宽的护城河。
集装箱时代的到来验证了这一逻辑。1975 年,马士基推出首条全集装箱化服务。集装箱统一了货物计量单位,彻底释放了重资产运营潜能。货物从工厂到仓库实现物理贯通,大幅压缩了在途时间,但也对供应链协同效率提出了苛刻要求。
竞争内核随之改变:从前拼的是船和航线;集装箱时代,船期准不准、码头周转快不快、后端运力接不接得上,才真正关系客户的生产计划与库存成本。一旦货物进入连续运转,时间就是资金占用成本,延误则是直接的利润侵蚀。
马士基后来能问鼎“全球船王”,靠的不只是船多,而是成功将航线、码头、客户及后续物流环节无缝连接。当蓝色七角星出现在全球各地港口,马士基也逐渐从一家船公司演变为全球贸易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
然而,船到港绝不等于货到客户手里。清关延迟、拖车拥堵、仓库爆满等问题频发。无论海上运输多么顺畅,只要陆地交付环节衔接不及时,客户服务体验就会归零。因此,马士基向岸上延伸,是被现实中各种麻烦一步步推着向前。
延伸:被麻烦推着上岸
对航运公司而言,舱位利用率是核心命门。一艘造价数亿美元的集装箱船,每日折旧、利息、燃油和人工成本均为刚性。只有舱位填满且货物高速流转,巨额重资产投入才能产生回报。船舶调度、箱源匹配、运价制定及订单履约,是马士基过去一个世纪最精通的生意,也是其登顶全球的根基。
然而,船到港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货物需经历清关、卸箱、拖车、进仓,再送至门店或工厂。过去,这些环节由不同服务商分段把持,如同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只要一处接不上,如清关文件纰漏或港口拥堵,整个物流环节便会瘫痪。
这对制造企业意味着产线停工与违约赔款;对零售商而言,旺季缺货一天损失的不仅是销售额,还有品牌信誉。这种隐形损耗远比多付运费痛得多。
若马士基只停留在海上货运,极易被低运费竞争对手撬走客户。但若将资产边界从海运延伸至陆运、空运,深入电商履约与供应链管理,打通从工厂门口到海外仓的全流程,情况则完全不同。这好比修筑了一条封闭高速公路,客户一旦驶入,更换服务商的成本将包含系统磨合与管理精力的巨大消耗。
在客户看来,仓库配比、清关顺畅度及末端配送等细节才是真正的决胜点。就在马士基试图用全链路服务拉开差距时,遭遇了令人生畏的对手——MSC(地中海航运)。
与马士基截然不同,MSC 半个世纪只做一件事:持续买船、堆规模。尤其在疫情期间,MSC 近乎疯狂地抄底二手船、下单新船,最终在 2022 年将马士基从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全球第一宝座上挤下。
然而不管马士基在岸上铺了多少隐形网络,对客户而言,最关心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船期到底稳不稳?
转型:卖时间表的人
对航运业来说,晚点司空见惯。恶劣天气、港口积压均可导致延误。但大多数客户怕的不是延误本身,而是不确定究竟会晚多久。货物晚一周,生产计划、门店销售及促销节奏便会全线错位。连续延误迫使企业增加安全库存,锁死现金流。
反之,若货物早到,仓库可能尚未腾出空间。因此,客户真正想要的是确定性:货何时到、库存备多少、产销如何安排。
当马士基洞察到这点,试图从卖舱位转向交付可预期的准点服务时,准班率成了关键。为系统性提升准班率,必须在干线配载、港序设计和支线衔接上深度协同。
2025 年 2 月,马士基与赫伯罗特正式启动 Gemini Cooperation(双子星联盟)。赫伯罗特作为欧洲本土航运巨头,拥有顶尖冷藏箱船队及覆盖全球六百多处港口的航线。此次联盟并非合并,而是双方在东西向主干航线上建立的深度运营合作,旨在通过共享资源将准班率提升至九成以上。
为实现目标,Gemini 抛弃了大船绕地球一圈的长航线模式,转而采用“双枢纽、准环网”新模式。干线大船仅在欧亚核心枢纽港间高频往返,支线小船负责接驳边缘港口。这种设计虽牺牲了部分直达港数量,却换来了极高的稳定性。
对马士基而言,向客户承诺的确定性终于有了底层操作系统的支持。Gemini 不仅是一张新航线图,更是马士基售卖全新服务模式的基础。
但准点承诺是一把双刃剑。它不仅是运营指标,更是客户合同条款和马士基账本上的硬约束。依托 Gemini 搭建全球干线时间表仅完成了框架,要让体系发挥作用,马士基仍需持续加码全链条重资产投入,覆盖海外仓储、内陆配送、区域支线船队、数字化调度系统与低碳绿色燃料四大板块。
持续性的大额投入,让马士基的财务报表率先亮起红灯。
压力:账本先于船期感受到寒意
航运业深受周期波动影响。疫情期间,全球供应链瘫痪,运价极端高位,航运公司赚取暴利。但随着新船交付、需求放缓,行业迅速跌回谷底。
身处其中的马士基最早感知变化。2025 年,马士基总营收约 540 亿美元,但利润明显收窄。息税前利润(EBIT)从 2024 年的 65 亿美元骤降至 2025 年的约 35 亿美元。进入 2026 年,马士基预警盈利可能进一步下滑,计划裁减约 1000 个行政岗位并缩减股票回购规模。
马士基并未陷入困境,账面依旧稳固。一家仍能赚取数十亿美元利润的公司主动压缩开支,引人关注。事实上,这不仅是因为失去了规模护城河,更因转型投入极其刚性且巨额。仓库、陆运、Gemini 网络运作及绿色燃料锁定,每一项都是硬性支出。
省下的行政成本,是为了将有限弹药集中输送到决定未来的新战场。这回到了马士基与 MSC 的根本差异:MSC 不断买船以打价格战;马士基则摆脱单纯比价模式,将客户对时间效率的需求打包成可交付的服务产品。
过去,马士基只算自己的账,遵循工业时代生存法则:船跑得快、舱位填满即赢。如今,马士基向客户展示失控的代价:船期混乱占压多少库存、延误是否导致停工等。
这意味着马士基不再售卖位移,而是售卖确定的结果。客户愿不愿意把这本账交给马士基,要看真实市场的检验。而最佳试炼场或许不在欧美,而在中国。
中国是全球制造网络最密集、港口最繁忙、出海客户最复杂的地方。对于中国制造商和跨境电商而言,他们在乎的不是船是谁的,而是库存周转率和安全库存水平。马士基若想证明自己卖的是一种确定性,中国这张网很难绕过。这里不仅是新商业模式的试炼场,更是其从“船老大”转型为“供应链管家”的终极考场。
未来:下一张船票是绿色的
马士基是最早进入中国的外资航运公司之一,在上海、宁波舟山、深圳等港口经营数十年。这条链路极长,马士基必须对整个流程交付负责。环节越多越易出错,一旦问题发生,赔付的不仅是违约金,更是客户对“准时”的信任。
过去,马士基在中国只看重货源和港口,遵循“搬箱子”逻辑。如今,这套逻辑正被高货值产品击穿。新能源汽车电池组件、消费电子芯片模组等高价值货物,让货主算账逻辑改变:不再紧盯海运费差价,而是盯着库存周转与安全库存。
马士基要帮客户算的是整条供应链的账。货物早晚一周,对货主意味着数百万美元资金占压或销售窗口关闭。中国因此成了马士基新战略的终极考场。
此外,环保成为新门槛。大客户不仅要求自身减排,还要求上下游合规。如果航运公司不达标,可能被踢出供应商名单。马士基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减碳方案。
为降低碳排放,马士基押注绿色甲醇。这需要建造昂贵的双燃料船。一旦造了这种船,就必须有足量绿色甲醇供应,否则前期投入面临沉没风险。然而,全球目前缺乏成熟的绿色甲醇加注网络与规模化量产能力。
既然现货市场无货可买,马士基只能向供应链上游延伸。其并未亲自建厂,而是通过签署长期采购协议,以订单倒逼上游产能落地。为此,马士基锁定了中国风电龙头金风科技,依托其绿电资源电解水制甲醇,双方签下长期供货协议,将于 2026 年启动供应。
至此,中国对马士基的意义再次叠加:不仅是全球最大的货源地和新商业模式考场,更进阶为低碳燃料的关键供给地。马士基在这里寻求的,不再仅仅是满载货品,还有驱动全程低碳运转的能源动力。
这也让马士基在华角色变得复杂:一方面深度依托中国的货源、港口与新能源产业;另一方面,本土航运与物流企业的崛起正对其形成紧追态势。
无论是准点交付还是低碳合规,最终都指向同一核心命题:客户是否愿意将整条链路的主导权交由马士基。过去比拼船队规模和港口资源,现在客户既要成本最优又要时效稳定,既要速度又要碳合规。
当年穆勒家族从一艘旧船起家,风险只在一艘船上。如今马士基把身家押在了一张“时间表”上,风险却散在整条链路的每一个环节里。这套逻辑能否跑通,依然要由客户来回答:他们愿不愿意把整条链路的主导权,交给这个正在转身的“百年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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