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科技
vol. 16 no.16
「平」论
2026/07/08
JULY
AI 竞争直接关系到中国在最重要的主权问题上的战略空间。
第 16 期
总第 16 期
编者按
PREFACE
大模型能力差距收窄,并不意味着中美 AI 竞争已趋于均衡,Agent(智能体)能力正成为新的分水岭。美国头部企业持续加速迭代,这场竞争是一场关乎产业主导权、全球规则与国家战略空间的淘汰赛。
文章旨在打破“追平论”与“落后论”的简单对立,区分模型能力与产品竞争力、推理智能与自主智能,并深入探讨中国若被排除于全球主流 AI 生态之外可能面临的经济、科技与战略后果。提出的路径鲜明:以开源守住全球竞争底线,同时改革人才培养、基础研究与创新资助机制,为顶尖人才和高风险探索创造独特的制度空间。
当窗口期不断收窄,我们能否以非常之法应对非常之争,在坚持自身优势的同时,为异见、试错与长期主义留下足够空间?
6 月 9 日,Anthropic 正式发布 Claude Fable 5。该模型迅速登顶 Artificial Analysis 智能指数榜首,尤其在 Agent 能力上表现突出:在软件工程、知识工作、科研及视觉领域全线顶尖,且任务越复杂,优势越明显。这并非普通迭代,AI 圈的反应用“震惊”形容并不夸张。
6 月 27 日,OpenAI 紧随其后发布 GPT-5.6,同步推出 Sol、Terra、Luna 三款产品,旗舰版在部分基准测试中超越 Fable 5,两家美国巨头的竞争已进入白热化。
国内对此虽有关注,但深度解读有限。关于“中美 AI 差距消失”与"Agent 差距巨大”的两种观点均有数据支撑,却指向不同维度。
本文旨在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这场淘汰赛中,中国为什么输不起?如果输了会怎样?以及,如何才能不输?
01 Fable 5 震惊全球,中美技术差距究竟有多大?
两种真实并存:大模型接近,Agent 差距拉大
理解中美 AI 差距,需区分两个层面,因其结论截然不同。
在大模型层面,差距确实在迅速收窄。斯坦福大学《2026 年 AI 指数报告》指出,中美在 AI 模型性能上的差距已缩小至 2.7%,几乎消失。富瑞研究报告认为,中国开源模型仅落后美国闭源领先模型约 3 至 6 个月。在全球主要 AI 流量平台上,5 月排名前五的模型中有三个来自中国,使用占比从 2024 年的 1% 升至今年的 40% 以上。
然而,这些数据反映的是“大模型能力测评”层面的差距,而非"AI 产品竞争力”层面的差距。
在 Agent 层面,差距不但没有缩小,而且正在拉大。这是 Fable 5 发布传递的最重要信号。其核心突破在于 Agent 能力——长时、多步任务的可交付性显著增强。简言之,它不只是“能聊天”,而是“能干活”,能处理复杂的、需要连续推理和行动的跨系统真实工作任务。
大模型与 Agent 的差距,本质是技术范式的转变。大模型的核心是“推理能力”,Agent 的核心是“行动能力”。前者是在给定输入后产生优质输出,后者是在开放环境中自主分解任务、调用工具、处理异常直至完成目标。这种差距远比参数大小或测评分数更难量化和追赶。
更根本地说,这场竞争已从“人工智能”(需人工介入)演变为“自主智能”(完全自主运行)的竞争。在人工智能阶段,中国模型已接近美国顶尖水平;但在自主智能阶段,中美差距依然明显。
测评第一和用户第一,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这里存在一个认知误区。尽管权威测评显示中国模型排名靠前,甚至超越美国顶尖模型,但测评分数与市场竞争力之间存在鸿沟。
以 Fable 5 为例,全球顶尖用户(软件工程师、科研人员等)对其评价不仅是“得分高”,更是“做复杂任务的体验远超其他产品”。这与实际使用体验一致。
作为产品,唯一真正有意义的投票权在用户手中。排除价格因素,中国模型和 Agent 的真实市场竞争力与美国头部产品之间仍存在可感知的差距。这种用户端的感知差距,才是衡量 AI 产品实际竞争力的关键指标。
DeepSeek 的人工智能助手性能卓越,但在用户端上仍与美国头部产品存在一定的感知差距(图源:纽约时报)
02 中国如果输了,世界和中国会变成什么样?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理性预警。首先需明确“输”的定义:第一,中国 AI 在全球市场占比极低,被完全排除在外;第二,技术规则和标准将中国排除在外。若出现这两种情况,世界和中国将面临严峻局面。
世界:美式“一超零强”与数字帝国主义的双重成形
AI 是像电力一样的基础性技术,渗透至经济社会各个角落。若全球 AI 技术和市场被少数美国企业绝对垄断,各国将受制于单一基础设施,本质上形成一种新形态的帝国主义——“数字帝国主义”。其本质是数字资本家通过掌控 AI 基础设施,实施全球数字统治与技术权力垄断。
美国 AI 垄断产生的虹吸效应,将使全球权力向美国集聚。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螺旋:越多国家依赖美国 AI,数据越流向美国,美国 AI 越强,各国越难摆脱依赖。
此外,AI 加速的财富极化将加剧美国国内政治撕裂,科技寡头影响力空前,而普通工人阶级面临失业风险。这种内部矛盾将以“左右摇摆的霸主”形式投射全球,让世界各国承受美国国内政治周期的负外部效应。
中国:“中等收入陷阱”与主权战略空间的双重收缩
一旦上述局面形成,中国大概率被迫从开放走向封闭,世界将分裂为两套 AI 技术体系:一套是全球通用的美国体系,另一套是仅限中国及部分敌对国家的中国体系。
在国际政治上,美国垄断形成的引力将迫使更多国家疏远中国,中国可能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立。
在国际经济上,被排除在主流 AI 生态之外,意味着中国在全球高附加值市场系统性失去竞争机会,极有可能深陷中等收入陷阱。
最关键的影响在于台湾问题。和平解决台湾问题取决于中国的综合硬实力,其中科技与经济是核心支柱。若无科技突破和 AI 产业全球化,经济难以升级;若无经济升级,便无支撑和平统一的综合国力。
反之,若中国在 AI 竞争中落败,科技创新萎缩,经济增长瓶颈,财政受限,军事现代化基础被侵蚀,台湾问题的和平解决将更加困难,分离势力也将获得更大底气。
换言之,AI 竞争直接关系到中国在最重要主权问题上的战略空间。这是这场淘汰赛中国绝对输不起的根本原因。
Anthropic5 月在旧金山展示 AI 智能体 Claude Cowork(图源:纽约时报)
03 中国输不起,但如何能不输?
显然,这场竞赛中国绝不能输。输了不仅意味着国际孤立和经济停滞,更难以维护核心主权利益。在 AI 革命中,中国是唯一有能力避免美国全面垄断的国家,但目前在前言技术上尚未赶上美国的创新速度。这场淘汰事关国运。
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法——核心在于改革。正如“一国两制”的提出,我们需要开拓性的思想和决断力,以及“过河”的决心。
主要资源持续聚焦开源 AI,守住不被垄断的根本防线
这是中国正确的技术路径选择,也是现有体制下最擅长的事——应用导向的 AI 技术路线。在市场端对美国闭源 AI 形成持续压力,是避免美国全球垄断的最直接手段。
开源路线的价值不仅在于技术传播,更在于为全球各国 AI 主权提供不依赖美国闭源生态的可能性,是对抗“数字帝国主义”单极垄断最有效的去中心化力量。这是根,必须做实,不能动摇。
少数资源聚焦顶尖人才和基础研究,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上实行“一国两制”
这是最难但也最必要的改革方向。若顶尖人才和基础研究培育机制不发生根本变革,中国无法在 Agent 等前沿技术上实现突破。具体需在三个层面实现“新”:
新在主体。改变以体制内学校和科研机构为主体的现状,让 AI 细分行业的科技龙头企业成为人才培养和基础研究的真正主体,跳出既有的人才和科研评价体系。
新在资助方式。改变自上而下的财政拨款逻辑,实行企业资金与财政资金共同资助、企业主导运营。财政资金采取“捐赠式配比”逻辑:不审计、不参与、只配比,将风险决策权交给最了解行业的企业。
新在价值观导向。在科技龙头企业内部创造无数个小机构,实行不同的价值导向:将个体置于集体之上,将试错置于正确之上,将探索置于绩效之上,将异见置于共识之上,将长期置于短期之上。
中国之大,容得下这些“异类”。这些小机构不需要改变整个社会,只需在特定空间内创造一种不同的创新文化。只有先描绘出最好的可能,这种可能才有实现的机会。
04 结语
Fable 5 与 GPT-5.6 的接连发布传递出清醒信号:在 Agent 层面,美国 AI 的创新速度正在进入中国最难追赶的阶段。
大模型差距收窄与 Agent 差距拉大同时为真,因为它们描述的是两场不同的竞争,而决定胜负的是后者。
中国不能输这场淘汰赛。输了的代价——从数字帝国主义的全球垄断,到经济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再到台湾问题战略空间的收缩——是国家无法承受的。
非常之时,需要非常之法。在坚守开源路线的同时,在教育科技人才体系上尝试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国两制”,也许是中国避免落败的最重要一步棋。
这步棋,下得越早越好。
本文作者
黄平: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助理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副院长。
DeepSeek V4 Pro:深度求索公司开发的第四代生成式预训练变换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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