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 Linux 和 Git 的缔造者，Linus Torvalds 始终是开源世界的核心人物。在近期的一场技术对谈中，他与资深开源开发者 Dirk Hohndel 深入交流，话题涵盖 Linux 7.1 发布、老旧硬件支持退出、Git 协作模式、C 与 Rust 的语言博弈，以及大语言模型（LLM）对内核社区的实际影响。
不同于宏大的技术叙事，Linus 始终坚持工程实践视角。他强调 Linux 内核依靠稳定的开发节奏持续演进，移除旧代码是基于维护成本的理性取舍。在语言选择上，他肯定 Rust 的安全性优势，但反对神化，指出其无法替代逻辑思考。面对 AI 浪潮，他将 LLM 视为辅助工具而非魔法，认为其虽能提升找错效率，但尚无法替代人类维护者的架构判断与工程经验。
以下为经 InfoQ 编译的对话实录：
“我对技术不是特别怀旧”
Dirk Hohndel：很高兴再次回到孟买。我是 Dirk Hohndel，一名资深开源开发者。Linus，请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Linus Torvalds：我是 Linus。我讨厌公开演讲，所以采用这种炉边对谈形式，由你提问未知的问题，让对话更自然。
Dirk Hohndel：你最近在伦敦希思罗机场发布了 Linux 7.1，这个版本有哪些亮点？
Linus Torvalds：从传统意义上讲，Linux 版本发布并没有太多所谓“亮点”。真正的重点一直是持续、稳定的改进。自 2005 年切换至基于 Git 的开发模式以来，我们保持了约每 9 到 10 周发布一个版本的节奏，避免带有巨大炫目新特性的发布模式，确保持续增量式演进。
当然，本版也有值得关注的变化。例如更新后的 NTFS 子系统，目前有两个团队分别维护不同版本，我们将观察其竞争结果。另一个显著变化是移除了对 486 架构的支持。
Dirk Hohndel：很多人关注 486 被移除一事，能否展开讲讲？
Linus Torvalds：我对技术并不是特别怀旧。只要还有用户，我们理应维护硬件支持，但当继续维护极老旧硬件的成本成为负担时，就必须做出取舍。此次移除涉及浮点仿真代码，针对的是约 30 年前发布的无硬件浮点单元的机器（如 486SX）。
此外，业余无线电 packet layer、ISDN、ATM 等无人维护的旧代码也在逐步清理。Linux 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代码库，它永远不会变得“容易维护”，但至少我们不应该让它比必要程度更难维护。
“我几乎不写、也不读内核代码了”
Dirk Hohndel：合并窗口开启时你正在飞往孟买的飞机上。近期后期 RC 阶段的补丁量明显增加，这次合并窗口是否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Linus Torvalds：合并窗口确实稍大，部分原因是 AI 工具发现并修复了一些问题。但我认为自己也有一定责任，过于愿意接受非绝对必要的修复。修复确实是在修问题，但偶尔一个修复也会引入新的问题。若修复不严重且处于发布晚期，应推迟至下一版本，以平衡风险。
未来我会更明确地控制这一趋势。过去几个版本过大，让我担心方向偏差，现在需要纠正回来。
Dirk Hohndel：合并窗口前两天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内容吗？
Linus Torvalds：没有。合并窗口是我最忙的阶段，两周内需处理约 200 次合并。我不想只是盲目合并。虽然信任长期合作的开发者，但我仍需从高层次理解 происходящее。
技术问题不会让我焦虑，因为它们可被修复。真正让我紧张的不是代码，而是偶尔出现的人际问题。代码很容易修，人格问题、人际问题就不总是那么容易修了。
Dirk Hohndel：面对约 200 个 merge request，你实际上有多少时间去读代码？
Linus Torvalds：老实说，我现在几乎不读代码了。我更像是一个开发负责人。在 Linux 内核上，我依赖的是信任。面对 3500 万行代码，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全部。
我关注的是大图景，因此要求 pull request 必须有清晰的解释说明。这样当出现问题时，我能快速定位方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写“真实代码”了，偶尔会发建议性 patch，但最终判断权交给维护者。
Dirk Hohndel：如果提交的 PR 破坏构建，你就会去看代码，对吧？
Linus Torvalds：我会看代码，特别是在出现冲突或说明不充分时。冲突通常意味着两个团队在同一区域工作，这往往能暴露潜在问题。我也许已经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程序员，但我仍然有足够强的技术背景，看到代码时，我仍然能够做判断。
不要以为 Rust 能修掉所有 bug
Dirk Hohndel：Git 和邮件是你主要使用的工具吗？有没有希望拥有的新工具？
Linus Torvalds：对我个人而言，Git 和邮件是核心工具，辅以 Google 查询缩写。大多数维护者开始使用 AI 工具进行 patch 检查，但我更关注人而非工具。在开源里，你信任一个人，是因为你和这个人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
Dirk Hohndel：Git 决定让 Rust 成为默认选项，内核也已支持 Rust。你认为 Rust 会接管世界吗？
Linus Torvalds：我不确定 Rust 会接管整个世界。C 依然简单强大，我更兴奋于验证 C 代码的工具进步。它们不一定能带来 Rust 那种意义上的安全性，但它们相当于给传统 C 代码里人们常犯的错误多加了一双眼睛。
C 像链锯，Rust 像受控的 CNC 机床，不同人适合不同工具。Git 支持 Rust 并非巨变，因其早已有多语言并存的历史。
Dirk Hohndel：有人用 LLM 将工具重写成 Rust 却引发严重 bug，你怎么看？
Linus Torvalds：Rust 的确可以避免一些你在 C 里面容易犯的简单错误，但它不会修复逻辑错误。如果你写的是错误代码，语言本身并不重要。不要以为 Rust 能修掉所有 bug。
近期内核中一些重大 bug 源于逻辑错误，而非内存安全。所以，不要期待一门语言能神奇地替你修掉所有 bug。
Dirk Hohndel：Rust 与 C 交互时，其保证是否失效？
Linus Torvalds：大多数交互发生在内核核心 C 代码上，而这些核心代码的质量通常比外围的一些 C 代码要高得多，因为它们经过了全平台测试。Rust 接触的往往是更稳定、成熟的核心代码。
AI 可以带来 10 倍提效？
Dirk Hohndel：你曾提到 LLM 可能带来 10 倍增量效率，具体指什么？
Linus Torvalds：那只是随口说的数字，并非科学统计。
Dirk Hohndel：LLM 到底为内核社区带来了多少真实价值？
Linus Torvalds：目前阶段，希望它创造的生产力已超过消耗。年初时，垃圾内容肯定比有用代码多，即使现在仍占用资源。许多 AI 生成的 bug 报告是幻觉，需人工耗费精力甄别。
但过去几个月，我们收到了很多高质量报告。关键在于，提交者不能只扔给社区一个报告，而应参与沟通，提供建议性补丁，并协助验证修复方案。
对复杂系统要有敬畏之心
Dirk Hohndel：LLM 擅长找 bug，但在生成生产级可靠代码方面仍存疑。
Linus Torvalds：同意。我在玩具项目中用 LLM 做原型，效果不错。但在内核层面，AI 生成的补丁常是“创可贴式”修复，未解决底层问题。这类修复往往需要那些长期维护代码、真正理解代码的维护者和开发者来处理。以我的经验，LLM 还没有达到这个层次。
LLM 缺乏架构级知识和工程品味，无法替代人类经验。尽管反复提示能提升质量，但目前仍无法独立完成复杂系统的深层修复。
Dirk Hohndel：LLM 发现的 bug 有时令人尴尬，但这是否是好事？
Linus Torvalds：绝对是好事。即使这些 bug 存在了 20 年，被发现终归是进步。短期痛苦换来长期强健，这是必然过程。
原视频链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KkEe-PxW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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