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26 年 7 月 25 日
采访地点：印尼雅加达
受访人：印尼孔教最高理事会（MATAKIN）总主席 陈清明（Budi Santoso Tanuwibowo）
晚宴伊始，陈清明举杯致辞：“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论语》开篇名句，成为此次深度对话的起点。尽管他不通中文，却将这句跨越两千五百年的古语铭记于心。在印尼语翻译的协助下，一场关于印尼孔教百年沉浮与文明传承的长谈就此展开。
一、夹缝中传承：印尼孔教跌宕的百年历史
出海的江：全球范围内，唯有印尼将孔教列为国家法定宗教。这段历程历经磨难，能否请您梳理其发展脉络？
陈清明：印尼孔教根植于下南洋华人的血脉。明清时期，闽粤移民将儒家孝道与修身理念带入爪哇，彼时仅作为华人族群的生活伦理，尚未形成制度化宗教。
荷兰殖民时期，随着华人后代逐渐本土化，文化认同面临流失风险。先辈们意识到必须推动本土化改造以守住文明根脉。1900 年巴达维亚中华会馆成立，各地孔教会相继建立。为契合印尼立国基石《潘查希拉》中“信仰唯一至高神”的原则，我们对儒家理念进行了重构：确立“上天（Sang Hyang Tien）”为唯一主宰，视孔子为上天派遣的先知，并构建了完整的宗教仪轨与组织体系。
1965 年，孔教正式成为印尼六大官方宗教之一。然而苏哈托执政三十余年间推行同化政策，华文被禁，孔教被迫转入地下。民众身份证无法登记孔教身份，婚礼与祭祀仪式缺乏法律承认，许多信徒只能在家中秘密传承。这是一段漫长的黑暗期，无数前辈默默坚守，等待复兴契机。
1998 年改革时代到来。2000 年瓦希德总统恢复孔教合法地位，2006 年内政部正式允许身份证登记孔教。沉寂三十余年的孔教终于重见天日。如今的印尼孔教已非单纯的中国儒学复刻，而是在千岛之国与伊斯兰、印度教、基督教等文明长期共存中，形成了独具本土特色的精神体系。
二、半生坚守：在蛰伏与复兴中扛起传承重任
出海的江：您亲历了孔教复苏的全过程，是什么信念驱使您数十年投身于此？又是如何走上总主席岗位的？
陈清明：苏哈托时期，孔教转入地下，希望渺茫，年轻一代甚至遗忘了先辈文化。我年轻时便追随老一辈先行者奔走，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绝不能让根植于华人血脉的精神彻底消失。
在漫长的蛰伏期，我们小规模组织家庭研习与民间祭拜，悄悄整理印尼语版儒家典籍。语言曾是最大障碍，在华文受限的年代，绝大多数信徒不懂中文。为传播孔学，我们必须将《论语》《孝经》《弟子规》等完整翻译成印尼语，让本土民众读懂孔子思想。
2022 年底，我在全国孔教代表大会上当选 MATAKIN 总主席，任期至 2026 年。这份职务并非荣誉，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多年来，我持续拜会印尼历任总统及宗教部官员，推动孔教平等发展。我始终主张文明对话，推动孔教与伊斯兰教、基督教等各大宗教开展常态化交流，倡导仁爱包容，契合印尼多元共存的社会底色。
三、任内核心建树：搭建孔教长远发展根基
出海的江：就任总主席以来，您推动了哪些标志性工作？
陈清明：第一，搭建完整教育体系。2025 年，我们促成印尼国立孔教高等学院 SETIAKIN 正式落成。这是印尼历史上首所国立孔教高等学府，获宗教部官方支持，开设系统的神学课程，培养新一代神职人员与青年研究者，并提供政府奖学金。文化传承的关键在于年轻人。
第二，持续推进经典本土化译介。我们组织学者系统翻译儒家经典，发行大量印尼语版本典籍。针对许多新生代华人不识中文的现状，只有打通语言关，孔子“仁、义、礼、智、信”的思想才能真正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第三，完善全国组织网络。目前印尼拥有三百多个地方孔教会，建立了妇女与青年组织，覆盖雅加达、邦加 - 勿里洞、西加里曼丹、东爪哇等核心区域。通过常态化举办全国孔教春节大典，邀请国家政要与跨宗教领袖参与，显著提升了孔教的社会影响力。
第四，推动中外儒学文明交流。我多次前往山东曲阜参与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对接中国孔子基金会。双方携手促成了 3.2 米孔子圣像的捐赠，该圣像安放于国立孔教高等学院，成为中印尼文明交流的标志性符号。
出海的江：许多海外华人担忧年轻一代认同感淡化，您如何看待这一挑战？
陈清明：“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但传承不能只守旧，更要创新。我们不再单纯依靠古老仪式吸引年轻人，而是通过青年论坛、线上研习和社区公益活动，向新一代阐释：孔子思想并非古老教条。“四海之内皆兄弟”、仁者爱人，在今天的多元社会依然具备现实价值。
孔教提倡的齐家、修身、诚信，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商业经营均可落地。我们鼓励青年理解：孔教不是族群封闭的信仰，而是可以造福整个印尼社会的普世智慧。
四、文明共生：扎根印尼，拥抱多元
出海的江：印尼是伊斯兰人口大国，孔教如何与本土主流文明和谐共处？
陈清明：印尼长久稳定的根基在于多元包容，《潘查希拉》是全体国民的共同理念。孔教倡导的和谐、宽恕与彼此尊重，与各大宗教向善的内核高度相通。
我们长期主动与伊斯兰学者及教会领袖对话。没有对立，只有共存。历史证明，排斥带来隔阂，包容带来繁荣。我始终提倡：孔教徒首先是印尼公民，忠于国家、遵守法律，在此基础上坚守自身信仰。
五、寄语远方来客
谈话尾声，再次回到开篇那句祝酒词。
陈清明：虽不懂中文，但我深深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远方来客跨越山海相逢，贵在以诚相待。
儒学起源于中国，但属于全世界。印尼孔教走过黑暗、迎来复兴，依靠的就是包容与坚守。未来，我期待持续深化与中国儒学界的往来，实现两国学者常态化交流。我们不追求形式复刻，而是共同挖掘儒家思想的时代价值，在东南亚这片土地持续播撒“仁爱”的种子。
采访结束，窗外雅加达暮色渐浓。百年浮沉，从地下隐秘传承到堂堂正正成为印尼六大宗教之一，一群先行者数十年的坚守，让孔子的思想在千岛之国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