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5 月，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了一批依法平等保护企业合法权益的典型案例。其中一起大宗商品贸易合同诈骗案尤为引人深思：主犯陈某利用铝锭“一货多卖”，致使 41 家单位（含民企、外企及国企）实际损失高达 68 亿余元。主犯陈某被判无期徒刑，2025 年 8 月二审维持原判。
此类案件在大宗贸易领域并非孤例，尤其是涉及第三方仓库时，无论仓储方性质如何，类似风险年年发生。本案的特殊性在于，骗子并非从一开始就蓄意诈骗，而是由正常贸易逐渐异化为系统性犯罪，其手法之隐蔽、危害之巨大，值得行业高度警惕。
一、案情复盘：从真生意到 68 亿惊天骗局
2011 年起，陈某在上海控制 4 家贸易公司从事铝锭现货贸易，前期一直进行真实业务。2017 年，因雇佣总经理孙某扩大期现货业务后看错行情持续亏损，陈某开始尝试“一货二卖”以临时周转资金，企图待行情回暖后填补窟窿。
2018 年 11 月成为案件转折点。此时陈某已资不抵债，却选择加速扩张。他新设并实际控制 5 家贸易公司，使其名下贸易公司总数达 9 家。更为关键的是，他耗资 1.3 亿余元收购 2 家仓储公司，安排亲信赵某担任宁波港某仓储负责人，并与外地仓储负责人合谋。至此，贸易端与仓储端均被其掌控，形成了完整的诈骗闭环。
在控制仓库后，陈某团队可随意出具虚假提货单、入库单，并人为错开被害企业的盘库时间。同一批真实货物，在不同时间段展示给不同企业，使每家受害单位都误以为亲眼见到了专属货物。这种大规模“一货多卖”直至 2022 年 5 月有货主提货失败报警才东窗事发。
案发时，41 家单位损失 68 亿余元，陈某实控公司负债从最初的 4900 万滚至 22 亿。涉案资金主要用于弥补亏损、期货投机及个人高消费。整个犯罪链条清晰可见：正常贸易亏损→临时一货二卖→资不抵债→控制贸易公司与仓库→操控单据与盘库→大规模诈骗。
此案揭示了大宗贸易从业者的变质路径：往往始于对行情的赌博心理，从“暂时挪用”的侥幸心理开始，最终滑向深渊。对于缺乏期货对冲能力和信息优势的民企而言，一旦陷入赌行情的误区，极易重蹈覆辙。
二、信任陷阱：为何老客户最易中招
与传统“杀熟”套路不同，陈某在 2011 年至 2017 年间确实进行了真实的履约交易，积累了良好的市场口碑。这使得受害企业在面对异常信号时，更容易因过往的信任而放松警惕。
长期合作往往导致企业在三个维度上产生致命松懈：
一是审核机制形式化。许多单位对供应商实行“一次准入，终身有效”，忽视了客户经营状况的动态变化。三年前的优质客户，今日可能已面目全非。
二是异常信号合理化。面对付款延迟、提前锁货或更换联系人等异常情况，老客户关系常被用作解释理由，“合作多年不至于”的心态掩盖了潜在风险。
三是风控手续走过场。“都是老朋友，手续简化点”成为常态，盘库流于形式，验单仅盖章了事。这种人情化的操作恰恰给了犯罪分子可乘之机。
这三重松懈叠加产生了杠杆效应：合作越久，授信额度越高，单笔交易量越大，但核查力度却越弱。因此，暴雷时老客户造成的敞口往往远超新客户。
针对老客户的管理，核心在于动态重检其盈利模式。需明确区分客户是依靠贸易价差、服务费获利，还是依赖赌行情、加杠杆。后者在顺周期看似优质，逆周期则是巨大风险源。风控标准不应因合作年限而打折，准入证明的是过去，唯有持续的动态监控才能反映当下。
三、模式误区：15% 保证金并非绝对安全垫
本案中，受害企业与陈某采用的是“控货模式”，即客户提货前需缴纳保证金。逻辑上，手握货物似乎比纯赊销更安全，但该模式成立需满足严格前提：货物真实存在、权属清晰、价格稳定且仓库独立。
质量与数量风险：保证金无法证明仓库内货物的真实性及规格符合合同约定。若上游供应商由下游指定，且货物仅在第三方仓库流转未实际验收，企业可能对货物的真实状况一无所知。
货权风险：保证金无法防止“一货多卖”。骗子的目的并非违约，而是将同一批货重复销售。15% 的保证金买到的仅是签约态度，而非货物的排他性权。
价格波动风险：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剧烈，若跌幅超过保证金覆盖范围，一旦客户弃货，转卖所得可能不足以弥补损失。特别是当企业缺乏期货衍生品工具进行风险管理时，价格风险始终存在。
保证金比例设定：许多企业仅按行业惯例设定比例，忽略了商品价格波动、处置成本及时间成本。科学的保证金应基于成本价计算，并充分考量极端行情下的覆盖能力。
此外，最大的隐患在于第三方仓库的道德风险。若仓库与交易对手关联，所谓的“控货”将形同虚设。
四、核心漏洞：第三方仓库实为关联方
在大宗贸易中，第三方仓库本应是独立的中立方，但在本案中，仓库与交易对手实为同一控制人。这种关联关系体现在三个层面：
股权关联：陈某直接收购仓储公司，建立硬性股权联系。
人员关联：亲信出任仓储负责人，掌握实际操作权。
利益关联：即使无股权关系，通过私下合谋亦可打通利益链条。
许多国企在尽调时仅关注上下游关联，忽视了物流方与交易对手的潜在联系。仓库作为货物的物理控制方，一旦失守，合同上的甲方实则沦为关系上的乙方。
排查关联关系需做到“四个穿透”：股权穿透、人员穿透、资金穿透及指令穿透。一个朴素的判断标准是：若该仓库离开特定客户无法生存，则其中立性存疑。对于有色等高风险品类，建议优先选择国企背景的仓库，并严格审查其是否涉足贸易业务，避免“物贸一体化”带来的角色冲突。
五、行业顽疾：第三方仓库“货物池”运作
“货物池”是指仓储方将不同货主的同类货物混放，不进行物理隔离和单独标识，提货时从大池中划拨。这种现象在大宗贸易中极为普遍，成因包括：
货物特性：标准化程度高，如铝锭、铜等，混放难以辨识。
监管盲区：货主难以实时可视化监控，仓库内部操作不透明。
时间差异：利用各货主提货时间的错配，腾挪货物。
利益驱动：仓储方通过质押融资、挪用货物获利，这是最根本的动机。
效率考量：混放可降低管理成本，提高周转效率。
在本案中，仓库利用时间差，安排不同企业在不同时间盘库，使每家都看到同一批货并签字确认。盘库仅能证明某一时点有货，无法证明货权专属及货物特定化。数字化手段虽能辅助监管，但若仓库方故意不用或配合造假，技术亦难发挥作用。
六、权责错位：纸面货权难敌实物控制
企业持有的合同、仓单等仅为“形式货权”，而骗子掌握的是货物的“实质货权”（出入库指令、系统权限等）。仓库内部存在两本账：一本是记录权利凭证的“权利账”，另一本是记录实物流动的“货物账”。
大多数企业仅看到了权利账的一页，却从未见过决定仓单价值的权利总账，更未掌握货物账的实际操作权。在上下游指定仓库且存在关联的情况下，企业所谓的控货实为债权，风险等同于预付账款。
因此，对第三方仓库的管理应从简单的履约准入升级为授信管理，重点考察其赔偿能力及独立性，而非仅仅看重其资质等级。
七、风控重构：供应链控货六大核心原则
针对大宗贸易控货模式的风险，企业应落实以下六项核心措施：
1. 看得清：明确货物品类、规格、数量、质量及库位。入库时留存影像及检验凭证，并根据行情动态重估货物价值，避免按合同价虚算敞口。
2. 分得开：坚持货物特定化，要求专垛专位、独立标识、物理隔离。坚决拒绝“总量够即可混放”的安排，防止货物池风险。
3. 查得透：定期核查重复销售、质押及查封情况。每次盘库必须索取完整权利台账，行情波动大时增加突击盘库频率，不打招呼直插现场。
4. 管得住：掌握出入库指令权及仓储系统权限。实行双人复核放货指令，预留印鉴，杜绝“以包代管”。即便选择 5A 级仓库，也需落实实质性管理。
5. 动得了：确保无需交易对手同意即可直接提货。签约时明确约定应急接管条款，并实测提货流程。同时严查仓库与交易对手的关联关系。
6. 卖得掉：事前锁定处置渠道，测算保守折价后的覆盖能力，以此倒推保证金比例。保证金的设定应基于变现能力，而非拍脑袋定比例。
这六项原则要求企业具备深度的产业能力，包括资源整合、深度参与经营及市场分析能力。国企贸易公司若想规避此类风险，不能仅做资金提供方，必须深入产业链，构建真正的产业风控壁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