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旁遮普模式”
旁遮普在英国殖民印度的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图为殖民时期的旁遮普风景画)。图源:文化纵横
在土地改革失败的背景下,受到福特基金会和洛克菲勒基金会等赞助的大批西方学者鼓吹,印度于20世纪60年代推出了“绿色革命”或曰“新农业战略”。这一被标榜为会使所有人受益且不会扰乱政治力量平衡,也有利于解决印度长期粮食短缺问题的“中性战略”的要点在于,在最有可能产生实效的高产地区投放高产品种、化肥、农药和机械等,同时配合商业银行的廉价信用贷款和农业补贴等激励措施。作为拥有必要基础灌溉设施且农业水平相对发达的地区,旁遮普迅速成为这一新国家战略的受益者。自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初期,旁遮普邦以6.4%的农业产值增速位列全国第一,哈里亚纳邦和古吉拉特邦紧随其后,而同时期印度全国农业产值增速仅为2.6%。与此同时,旁遮普邦的农作物种植品种也由1960年的21个减少至70年代末的9个,主要以轮种小麦和水稻两季作物为主。在短短10余年时间里,旁遮普成为全印度“绿色革命”的核心区和成功采用新技术提高农业生产力的典范。在公共分配体系下,中央政府以最低保障支持价格采购旁遮普邦及临近哈里亚纳邦等地区的多余粮食,再以补贴价卖给其他粮食短缺地区。旁遮普邦成为印度中央储备粮食的主要贡献者和名副其实的“印度粮仓”。
另一方面,在独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延续了殖民地时期的惯性,旁遮普的重要农民运动大多仍由左翼政党和团体领导。然而,进入20世纪70年代,旁遮普的农民运动开始发生一系列分裂和重要转向。如果不考虑“绿色革命”引起的阶级、种姓内部日益加剧的分化以及地方和区域层面的政治和阶级平衡变化,将无法理解这一现象。在印度学者苏林德·S.乔德卡看来,“农业商业化、机械化以及民主政治的引入,从根本上改变了旁遮普农村地区的等级关系。在过去大约20年的时间里,旁遮普很大比例的达利特人与他们的传统职业脱钩,‘绿色革命’的受益者主要是高种姓的大地主和大农场主”。因此,“支持旧有等级制度的观念和社会结构近乎瓦解,这对旁遮普农民阶级的政治代理阶层的改变产生了直接影响”。换言之,真正引起旁遮普农村社会结构深刻变革的并非20世纪50年代的“土地改革”,而是60~70年代的“绿色革命”。以1972年“农民地主联盟”(KZU)成立为标志,旁遮普农民运动的领导权落入高种姓地主手中,由此该地区农民运动的性质和政治重心开始发生转变。这一点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绿色革命”之后,一个素有农民运动传统的农业大邦在农业持续陷入危机后并未天然导向“红色革命”。到了90年代,主导旁遮普邦农民运动的“印度农民联盟”旁遮普分支又相继分裂为四个派别,而原有左翼政党领导的农会和工会也在继续发挥作用。总体而言,有十余个组织声称代表旁遮普邦的农民利益,其中一些有时会联合起来,但在多数时候存在分歧。
二、旁遮普的农业结构变化:
“反向租赁”和“去农民化”
到了20世纪90年代,“危机”已成为印度农业的关键词。旁遮普邦也逐步由“绿色革命”的受益者,转为“绿色革命”后遗症乃至新自由主义改革延伸至农业的突出受害者。尽管作物产量有所增长,但净回报率不断下降,旁遮普邦的农业生产总值和人均收入增长率下降到4.3%,低于全印度的平均水平(6.1%)。作为农业增长率长期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农业大邦,此时旁遮普邦的表现令人失望。而且,土地退化、地下水枯竭和土壤污染等危机也开始显现。
“绿色革命”带来的新技术和高资本投入模式,改变了旁遮普邦的生产关系和农业结构。到了20世纪80、90年代,虽然土地总量维持不变,但旁遮普邦的边缘农户和小农所拥有土地量不断减少。具体而言,在“绿色革命”之后,依靠农药、化肥和种子等极高边际成本投入增加,旁遮普邦实现了作物产量不断增加。但是,按照成本收益计算,拥有土地数量等于或者少于4公顷的农户根本无法靠农业维持生计。因此,旁遮普邦越来越多的边缘农户和小农被迫放弃高成本种植而选择退出农业,将土地转租给大土地所有者,
由“农民”转为“非农民”,一般存在“增长型驱动”和“危机型驱动”两种模式。一方面通过城市化和工业化,劳动力从传统农业被吸引至更有利可图的非农业,这是“去农民化”的“拉力因素”。另一方面在传统农业模式下,农业增长率和作物盈利能力显著下降,唯有通过不断追加成本方可增加回报率,这迫使无法负担高成本的农民退出农业。换言之,资本密集型、机械化/高成本、农产品价格上涨水平跟不上农业投入、农民债务增加等因素,共同构成了小规模农户和边缘农户“去农民化”的“推力因素”。
就旁遮普的现实而言,大量小农户和边缘农户在推力因素作用下被迫离开种植农业,但该地区的中小型工业部门吸纳劳动力的空间十分有限,根本无法与国内外大财团大资本竞争。更雪上加霜的是,在农业生产率显著提升后,大土地所有者倾向于雇用临时工而非将土地租赁给佃农,支付报偿的方式也从提供农产品改为支付年工资。而在农会的支持下,当地佃农往往具有较强的薪资谈判能力,因此大土地所有者转向雇用更贫困的比哈尔邦和北方邦的达利特人充当临时劳工以代替当地佃农。如此,旁遮普邦农业劳动力中有相当大比例是非旁遮普移民佃农或者农业工人。由于当地中小型工业部门吸纳劳动力能力不足,再加上来自其他邦农业工人的激烈竞争,旁遮普邦的失业问题变得非常严重。
按照北方国家的经典路径,实现国家现代化的过程也是工业代替农业成为经济增长主要动力的过程,但这并未成为印度过去30年的总体特征。一个具有挑战性的现实是,工业没有成为印度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印度农业中被边缘化的人口没有非农就业出口。如此,趋于停滞的工业无法吸纳从农业溢出的大量人口,而服务业仅能解决小部分就业。在“去农民化”潮流的背后,小农和边缘农户由于根本找不到就业出口而不得不跌入失业和贫困的大坑。旁遮普农民和农业工人自杀率的迅速上升,即突出反映了农民面临的困境。根据印度发展委员会发布报告显示,20世纪90年代的十年间,旁遮普农民和无地农业工人自杀事件显著增加,仅1992~1993年间就惊人地增加了51.97%,而同时期全印度的水平仅为5.11%;1993~1994年,旁遮普邦的自杀率为14%,全国水平为5.88%;在1994~1995年间,旁遮普邦的自杀案件也增加了57%。而且,该报告还认为,由于存在瞒报、漏报的情况,自杀事件的实际数量很可能被低估。2004年旁遮普邦农业部门编撰的一份内部报告亦指出,农民自杀现象始于20世纪80年代,到了90 年代突然增多,仅1997年就记录了418起自杀事件。此外,报告还 提供了一些关于自杀事件的事实细节。例如,超过70%自杀者为小农、边缘农户或无地劳工,在大多数情况下,农业是其唯一生计来源;自杀事件主要集中于桑格鲁尔、巴廷达、费罗泽普尔、曼萨和法里德科特等地区。
旁遮普邦一度是印度农业经济最发达和繁荣的省份,但同时也是负债最高的省份。现有文献支持小农、边缘农户和无地工人的高负债与自杀率之间存在明确联系的观点。据统计,高达78.4%的旁遮普农民家庭背有负债,其借贷既有生产性目的(41%),也有非生产性目的(59%)。小农、边缘农户和无地工人,比大土地所有者更为依赖贷款。所有类别的农民都通过大量借款满足社会“需求”,但“非生产性借款”在边缘农户家庭中所占比重高达71%(近一半用于婚礼和炫耀性消费,甚至吸毒)。虽然政府向农民提供了制度性信贷,但在各类农民的短期借贷中,高达61.3%的借款来自谷物市场中间商。事实上,为了满足消费和紧急信贷需求,63.85%的农民经常向这些中间商借款。向中间商借款更为便捷,但也意味着农民需要偿付更高的信贷成本。马尔科姆·达林在《繁荣与债务中的旁遮普农民》一书中将“中间商”这一旁遮普农业社会中根深蒂固的存在描述为“必要的恶人”。
三、作为 2020~2021 年农民运动
策源地的旁遮普
20世纪60~70年代的“绿色革命”以及90年代的新自由主义改革,从不同向度诱发并深化了旁遮普邦农业危机,曾经以经济活力和进步著称的农业大邦逐步退变成一个政治上“危机四伏”的动荡地区。在2020~2021年席卷大半个印度的“农民运动”中,旁遮普邦甚至扮演了策源地的角色。这场运动持续了14个月,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时长刷新了印度农民斗争的历史。其间,印度工会发动了一场2.5亿工人参与的大罢工以示声援。基于旁遮普邦的特定历史和社会政治基础,在内外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近150年时间里海外锡克人逐步形成了一个紧密交织、重叠、全球化程度高且具有敏锐的政治意识和强大的适应力的跨地区社群网络。在此次印度农民抗议活动中,这一跨国网络释放出巨大的政治能量,极大增强了此轮运动的持久性和韧性。在海外锡克人的推波助澜下,运动影响力拓展到了全球。
与以往的反抗运动相比,这场运动呈现出些许与众不同的特质:即便在高度分裂的社会政治背景下,由于众多参与者的精心安排和巧妙保护,该运动呈现出罕见的“团结”和韧性;该运动还得到了“尽管存在意识形态差异,但仍以最低共同纲领走到一起”的不同地区、阶层、宗教和党派的广泛支持。这一点得益于运动采取了极为特殊的组织形式—全国500多个“农民”(Kisan)组织聚合在“联合农民阵线”(Samyukt Kisan Morcha)下并接受其领导。印共(马)领导的“全国农民大会”和高种姓地主领导下的“印度农民联盟”尽管在意识形态上相互对立,但也共同参与其中。
正是因为此次运动阵容的“包容性”,基于维持国内农会团结的需要,“阶级议题”被暂时掩盖起来。对印度政府颁布的三项新自由主义农业法案的反对居于农民抗议的核心,农民中的各个部分共同抵制城市资本和外国资本对农业和农村的“侵蚀”,并直接将新法案斥为“反农民法”。尽管印度人民党政府反复声称,引入私人资本不仅有利于打破政府对农业的垄断,还会使已陷入危机的农业面貌焕然一新。而在反对者看来,印度人民党政府的主要意图在于对现有粮食采购、存储、分发和营销进行彻底的市场导向改革,以迎合印度垄断财团从传统制造业和服务业拓展至农业和农产品加工业的需求。简言之,新农业法案是激进新自由主义改革从制造业和服务业延伸至农业的产物。一旦政府的保护机制遭到撤除,印度农业进入全球经济大循环之后,必将呈现出极大不稳定性。以2002年旁遮普邦农业数据为例,如果考虑运输和仓储成本,旁遮普邦的小麦对印度食品公司的“经济成本”为每公担850卢比;而同期国际市场上的小麦售价每吨不到100美元,相当于每公担475卢比,即便是美国最好的小麦在国际市场的售价为127美元,也仅相当于每公担620卢比。为了保护印度国内农业发展,印度政府目前不允许自由进口小麦,并对农产品征收高额进口税,一旦政府取消进口限制,旁遮普邦的粮食营销将陷入困境。
全球左翼知识界高度聚焦这场运动的理论与实践价值。在对2020~2021年印度农民运动的批判性研究中,印度及国际左翼学者达成了基本共识:这场运动本质上是针对新殖民主义农业体系的反抗——既是对新自由主义政策瓦解小农经济的应激反应,也是对跨国资本农业垄断的集体防御。学者们普遍强调其超乎寻常的动员规模(持续一年余的帐篷抗议)、坚韧的抗争形态(跨国资本-国家机器双重挤压下的组织存续)以及跨宗教-种姓的阶级联合实践(锡克教农民与低种姓农业工人的策略性同盟)。美国批判理论家诺姆·乔姆斯基在解读其历史意义时,将之置于全球抵抗政治光谱中:“这不只是照亮印度黑暗的灯塔,更是重构反资本斗争范式的火种……其集体行动范式,正在重塑南方国家对抗新自由主义的战术工具箱。”然而,学者们的分析也存在一些显著的差异或侧重点的不同。例如,印度粮食主权倡导者、被誉为“粮食甘地”的范达娜·席瓦指出:新自由主义农业政策不仅破坏了生物多样性及印度本土粮食系统,更使农民深陷市场波动风险与跨国资本的盘剥之中。她认为,当前这场农民抗争实质上是在捍卫印度文明的根基—通过守护传统农业体系,既避免了土地资源的荒漠化,也阻遏了精神家园的荒芜化,从而维系着印度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印度著名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普拉巴特·帕特奈克深刻指出:这场农民运动不仅精准击中了印度新自由主义议程的深层矛盾,既在重燃反殖民主义斗争历史自觉的同时,构建起抵御帝国主义农业渗透的防御体系,更在意识形态层面形成了对印人党“印度教特性”治理范式—新自由主义政策导向消解了社会公平,隐蔽的法西斯化倾向则威胁着民主根基—的双重解构。他特别强调,这场运动通过跨阶层的社会政治动员,正在重塑印度公共领域的话语权力结构,展现出推动系统性变革的政治潜能。与帕特奈克的积极看法有所不同,印度左翼思想平台“社会主义工程”对运动做出深度研判:这场本应成为反新自由主义阵地的抗争,在政治博弈中发生了根本性异化。运动最初虽以反对三项农业法案为切入点—该法案实质是国家权力与跨国垄断资本集团对印度农业生态的系统性重构—但领导权迅速被旁遮普邦的锡克教分离势力和农业民粹主义联盟所裹挟。由高种姓地主主导的农民联盟,通过议程收缩策略将包含无地农工权益的八项核心诉求,狭隘化为仅聚焦废除法案的技术性抗争,暴露出其作为农业资产阶级利益代言人的本质属性。该平台尖锐地指出,左翼力量在运动中的结构性失语直接导致两个层面的政治危机:其一,未能阻止分离主义与民粹主义的合流,致使反抗运动从一个潜在的进步政治运动转向维护现状,未能实现更深层次的社会主义转型;其二,放任运动领导层与跨国资本达成根本性妥协—表面废除法案的“胜利”背后,实则是农业资本集团与金融全球化势力的重新缔约。
本文选自文化纵横 2025 年第 3 期文章,原标题为《印度农民为何反对莫迪?——旁遮普农业危机溯源》
本期编辑:陈子珩
本期审核:江怡 范家菀
▲经报·96 期 | 印落后中国 16.5 年,但正在快速缩小差距!
▲军报·34 期 | 印国防工业大崛起?美国居然是印军火最大购买国…
▲研究 | 陈艺元:从整体推进到议题切割,美印关系为何越走越拧巴?

▲编译 | 党外称霸,党内难安?印人党的“后莫迪时代”考验
更多内容请见↓
▲编译 | 党外称霸,党内难安?印人党的“后莫迪时代”考验
更多内容请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