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WAIC 2026,在返程高铁上跟大家聊聊。
7月的上海,黄浦江畔热浪翻涌。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在这里办了四天。一千一百多家企业,十万平方米展区,多位图灵奖和诺贝尔奖得主,一百四十多场论坛,三千多项展品,三百多款全球首发。
三米高的载人变形机甲,像一匹钢铁巨兽;智慧药房里,三个不同品牌的机器人被同一个AI大脑驱动,90秒配好一单药,接单、取药、打包全程不用人插手;一副AI眼镜戴上,实时翻译、导航、支付都能做;大模型原生手机,AI不是装在里面的应用,而是长在系统里的“另一个人”......
但真正让我这个老师感触的,是一个个不起眼的故事。
一、“同学们,你们见过不倒翁吗?”
故事是徐汇区教育局长周刚在分论坛上讲的。
上海一所小学的3D打印社团,孩子们想做一艘潜水艇模型。模型做出来了,下水就翻。重心始终调不好。
孩子们去问校园里接入的AI教学助手。
按照大多数人对AI的想象,它应该直接告诉孩子们:“重心往下移”“底部加重”“换密度更大的材料”。
但AI没给答案。
它反问了一句——
“同学们,你们看见过不倒翁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想,自己琢磨出了门道。
这个故事戳中了我这个教育人——不是因为AI多聪明,而是因为AI终于“学会了不直接回答”。
周刚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记在了笔记本上:
“未来人才的核心竞争力,正从'掌握知识的广度'转向'提出问题的深度'。”
“教师不要怕被技术超越,而要做人机协同的示范者、问题的策展人。”
“问题的策展人”——这五个字,我念了好几遍。
语文老师其实最懂这个意思。
我们教一篇课文,从来不是为了把答案塞给学生,而是带着他们在文本里走一遍,问对的问题,等他们自己“啊”一声。
AI走到今天,居然也开始学这件事了。
二、“原来课堂里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可能我变成了第二名”
一位法国老师,叫伯涵峥,在上海交大巴黎卓越工程师学院教课。他说:
“一直以来,我们都觉得讲题环节才是老师最能体现价值的地方。AI大模型来了之后,学生又多了一个'辅导师'。原来课堂里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可能我变成最重要的第二名,甚至第三名。”
又说:
“但学习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个理论本身。理论只是工具,我们真正要练的,是思维能力——是面对一个复杂体系,能规划出一条路线的能力。”
“第二名”——这个词,听起来像退,其实是进。
语文老师不妨想一想:我们批改一篇作文的时候,真正在批的是什么?
是错别字吗?是病句吗?是标点吗?
是,又不全是。
更重要的,是看一个孩子怎么把心里模糊的感受,组织成有逻辑、有温度、有节奏的语言。这件事,AI能辅助,但“评”的那一下——那个“懂你写到这儿不容易”的瞬间——只能人来。
老师从“第一名”退到“第二名”,不是被取代,是终于可以把“机械化批改”这顶戴了太久的帽子摘下来,去做更值钱的事。
三、作文“秒批”与写作的“热乎劲儿”
天马实验学校副校长兼语文老师段喜红介绍道,在他们学校的语文教学里,学生作文实现了近乎“秒批”。
习作一提交,AI从选材立意、行文逻辑、语言表达几个维度给出点评,全班个性化指导几分钟内完成。学生根据建议自主修改,选择性二次创作。他说了一句话:
“学生上课时,写作的兴奋感刚刚被调动起来。如果交完作业,等老师全部批完再给反馈,写作的热乎劲儿已经过了。AI反馈可以抓住反馈的黄金期,直接提升学生的写作动力。”
“热乎劲儿”——这三个字,戳得太准了。
做过语文老师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一篇作文写完,孩子心里是有一团火的。他想马上知道:我这样写,行不行?我那个比喻,老师看懂了吗?我偷偷藏进去的那句心里话,被注意到了吗?
AI不是要替老师批,而是把“反馈的黄金期”还给孩子。
段喜红还有一句话,也很动人:
“AI承接了机械、重复的批改工作,让教师得以将更多时间投入文本品读、思维引导、人文浸润的育人工作。”
文本品读、思维引导、人文浸润——这是语文老师真正该干的活。
说实话,看着这些同行,我心里反而踏实。是一种“原来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的安心。这条路不是我们一家在趟——有同行者,说明方向是对的。一个行业里有这么多人在认真琢磨同一件事,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四、当AI给语文教学出了三道题
逛完WAIC,我在返程的高铁上翻了翻今年的高考作文题。
巧合得让人心里一动。
北京卷:“含英咀华”——含着花朵,细细咀嚼,品味花的芬芳。比喻仔细琢磨、领会诗文中的精华。
上海卷问:科技改造世界时,也改造着我们的想象,对此你有怎样的认识和思考?
全国一卷问: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
三道题,恰好对应了AI时代语文教学的三个命题——
含英咀华——AI可以批量批改,但“咀华”的过程只能学生自己来。 AI能给反馈,能给建议,能给框架,但“反复品味、用心体悟”这件事,是人的事。一个孩子能不能在文本里“啊”出那一声,决定了他未来能不能成为一个有审美、有判断力的人。
对科技改造世界的认识——语文老师要做的,是让孩子学会“质疑”科技,而不是“臣服”于科技。 当AI什么都能写,“写什么”反而成了最重要的能力。语文课的价值,恰恰在AI最够不到的地方。
对词语理解的变化——这其实是给老师出的题。 “批改”这个词,在过去意味着红笔圈错。在今天,它的内涵正在被重新定义。批改可以是“对话”,是“陪伴”,是“在孩子写作最热乎的时候,递上一句懂他的话”。
最后说几句心里话
说实话,逛完这届WAIC,我心里既兴奋,又有点发紧。
兴奋的是,AI真的走到了能帮语文老师做事的门口。它不再只是会唱歌跳舞的花架子,它能批改,能反馈,能解放老师的时间。
发紧的是,AI离语文课堂越近,“我们到底要它做什么”这个问题就越绕不开。
一众教育AI产品都在讲同一件事:AI要懂教育,不能只是“能用的AI”,得是“懂教育的AI”。
这恰恰是我这几年一直在想的事。
语文教学有它的门道。一篇作文怎么改,不是套个评分标准就完事。
它里面有名师几十年攒下来的“手感”——什么样的开头是好开头,什么样的细节是真细节,什么样的立意是孩子自己的立意,什么样的升华是硬拔上去的。
这些东西,AI原本不懂。
但AI可以学。前提是,要有真正懂行的语文老师,把这门“手艺”拆给它看,讲给它听,纠正它的判断,让它一遍一遍地接近“像老师一样批改”。
这其实是WAIC给我最大的启示:AI时代的语文老师,不会被AI取代,但会被重新定义。
香港科技大学首席副校长郭毅可院士说:
“AI时代,获取信息变得简单,老师要做的是为信息'注入人性'。”
“为信息注入人性”——这句话送给所有语文老师,再合适不过。
我们这一行,做的就是这件事。
一段文字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信息量大,而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是老师那句“你这个细节写得真好”,让孩子相信自己值得被看见。是老师那句“这里再想想”,让孩子学会向内追问。
AI可以批改,可以反馈,可以生成报告。
但“被看见”这件事,永远要由人来做。
写到这里,我想起段喜红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
“课堂改革需要温柔地坚持。”
我想把这句话改一下,送给读到这里的每一位语文老师——
AI来了,温柔地坚持。
坚持你批改作文时那一点点犹豫——是给“良”还是“良+”,你心里有数。
坚持你在课堂上读一段范文时,刻意停下来的那个瞬间——你知道孩子在等。
坚持你改完最后一篇作文,靠在椅背上发呆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牵挂——这孩子,下篇能写好吗?
这些东西,AI学得会“懂”,但学不会“是”。
而语文老师最值钱的地方,恰恰在于“是”。
写在WAIC 2026闭幕第二天。
你们学校用上了什么人工智能教学产品?体验如何?吐槽也行——留言区聊聊,我挨个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