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能源汽车凭借完整的产业链配套、持续的技术迭代和超大规模市场,已成为全球汽车产业变革中的标志性力量。2023年,中国汽车出口量达到491万辆,首次超过日本、跃居全球第一;到2025年,国内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由2021年的16%升至59.7%。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保有量和充电基础设施规模连续多年位居全球前列,并带动动力电池、电驱系统和智能化零部件等产业快速崛起。
中国交通领域石油消耗占全社会油品消费比重超过六成,发展新能源汽车,是推动能源转型、降低油气依赖、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重要路径。随着高压快充、光储充一体化和车网互动加快应用,新能源汽车正在连接交通、电力、储能与可再生能源,逐步成为新型电力系统中的“移动储能单元”。
但在规模领先的背后,新的矛盾正在显现。中国汽车规划产能已突破5500万辆,年实际产销不足4000万辆,行业产能利用率长期低于75%的安全线;与此同时,全球锂资源的68.2%集中在智利、澳大利亚和阿根廷,钴资源的54.5%集中在刚果(金),关键矿产供给风险仍然突出。动力电池回收体系不完善、快充设施与配电网建设衔接不足、产业链利润持续承压,也在制约行业健康发展。
海外市场的规则同样发生变化。关税之外,碳足迹、供应链尽职调查、本地化生产和数据合规正在成为中国车企出海的新门槛。全球汽车竞争已不只是产品、价格和技术的竞争,也越来越表现为产业体系、规则标准与治理能力的竞争。
2026年6月,《财经智库》新经济研修班围绕新能源汽车与能源融合发展,对长三角多家整车、动力电池及核心零部件企业开展调研。调研发现,制约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进一步提质升级的关键,已不只在技术、市场和资本,更在于资源循环、产业链融合、全球规则应对与跨部门协同治理等制度体系的协同性。这决定着中国能否将新能源汽车的产业优势,进一步转化为能源转型优势和全球绿色治理话语权。
基于此次调研,课题组形成报告《新能源汽车驱动的能源体系转型——产业协同与全球绿色治理布局》。报告分为三部分:上篇分析产业扩张带来的结构性矛盾;中篇以吉利、奇瑞等车企为例,观察企业的应对路径及其边界;下篇从产业协同与全球治理出发,提出系统性优化建议。
以下为本报告中篇:
二、典型企业及产业集群的应对
本文选取吉利、比亚迪、奇瑞三家头部企业作为观察样本,代表性体现在两个维度。能力模型上,三家分别对应:对外整合能力头部、新能源销量第一、整车出口第一,代表了目前中国车企在相关领域的最佳实践;应对路径上,三家分别指向四大矛盾的不同侧面——吉利的全链条布局直面资源整合供给(矛盾一、),比亚迪垂直整合重构供应链(矛盾二),奇瑞全球化可持续发展战略(矛盾三)。三条路径合起来,恰好构成企业侧对“资源—产业链—规则—治理”完整问题谱系前三个环节的回应,也便于逐一检验企业自发行动的能力边界。遗憾的是我们还没能找到对应的跨领域治理的优秀案例,这也可能是超越企业个体本身更高层面的命题,区域、行业协同刻不容缓。
1、吉利全链条布局整合,同步应对资源供给压力
针对上游锂、钴、镍矿产海外集中、本土动力电池循环体系建设滞后的资源配套供给困境,国内企业通过海外矿山参股、长协锁矿、自建冶炼厂/精炼厂、自建电池再生基地、全域回收网点布局,搭建“海外矿产+本土再生”双重资源缓冲体系,同步布局钠离子电池降低稀缺金属依赖,以此缓冲原材料价格波动带来的生产压力。
实地调研印证了这套全链条布局的纵深。吉利方面介绍,在上游矿端,吉利依托专业化海外矿业平台,完成阿根廷锂盐湖、印尼镍冶炼、巴西铁矿、南非铜矿等多区域资源布局,形成多元化矿产供给结构,有效规避欧盟单一资源依赖65%红线,缓解海外供应链“去中国化”冲击。在制造端,其宁波区域五个整车工厂的新能源渗透率已达70%,2025年宁波基地新能源汽车销量39.8万辆、占全部销量近七成,动力电池自供比例约一半。企业坚持“可油、可电、可醇”多能源路线分散单一技术路线风险,推动产品能源结构转型。更值得注意的是角色转变——吉利已开始向沃尔沃、宝腾、雷诺等输出混动系统技术,从技术引进方转变为技术输出方,显示头部企业在新能源技术上的快速进化能力。在回收端,吉利已建成自主可控、全链路闭环的动力电池循环利用体系,实现退役电池规范化回收、梯次利用与材料再生全流程自主运营。依托全国4S店、机动车拆解基地及睿蓝换电网络,搭建规模化电池回收体系,实现电池统一管控、全生命周期溯源,规范性、归集效率显著提升。公司实行“梯次利用优先、材料再生兜底”的分级处置模式。健康度良好的退役电池重组后用于厂区储能、工商业备电,充分挖掘剩余价值;报废电芯通过自有专业基地实现资源化再生,依托常青新能源处理三元电池、江西宜源新能源处理磷酸铁锂电池,核心金属回收率达到行业领先水平,再生材料可直接回供内部电池生产线。该自主循环体系有效打造“城市矿山”,降低对进口矿产依赖,平抑原材料价格波动,大幅减少生产端碳排放,持续强化供应链安全与绿色制造能力。
从落地成效来看,这套布局能够小幅平抑企业原材料采购成本,厂区内再生材料可实现内部循环复用,海外本土化产能也一定程度缓解关税与投资审查带来的出口压力,为行业资源循环、海外合规运营提供了可参考的实践样本。但企业自主布局存在难以突破的现实局限。资源端,海外矿产投资无法规避资源国调整出口政策、上调资源税等地缘风险,国内大量退役电池流入无资质作坊,单家企业无力统一全国电池溯源标准,再生材料产能难以从根本上降低矿产进口依赖。
2、比亚迪垂直整合模式,尝试破解产业链重构衍生的结构性矛盾
产业链快速重构过程中,行业呈现出明显的赛道冷热分化,核心零部件供给卡脖子,上下游利润分配失衡,高额研发投入持续压缩整车盈利空间,这一系列结构性矛盾长期制约行业良性发展。
针对这一现状,比亚迪选择一种极限的垂直整合战略:打通锂矿资源、电池材料、车规级功率/智驾芯片、三电系统、整车制造、补能网络、动力电池回收的完整产业闭环,通过上游矿产股权绑定、自研自产弗迪电池与半导体,对冲锂、钴等原材料价格暴涨带来的上下游成本传导剪刀差,解决传统外包模式下整车企业被上游供应商挤压利润、关键芯片断供停产的供给风险;依托80%以上核心零部件自供率压缩多层外包环节的利润损耗,在行业常态化价格战中维持稳定盈利缓冲,破解“上游赚大钱、整车薄利亏损”的产业链价值扭曲问题;同时内部打通电池、电控、智驾软硬件协同研发,消除跨供应商技术适配滞后、新品迭代周期冗长的技术错配矛盾。形成兼具抗周期、低成本、技术自主、合规适配的产业缓冲底座,系统性消解产业链重构过程中供需、利润、技术、地缘多重结构性冲突。
3、奇瑞启动可持续发展战略,主动破局海外绿色贸易壁垒
近年来,全球汽车产业竞争逻辑发生根本性转变。欧盟绿色贸易体系全面落地,传统依靠国内供应链、低价出口、成品外销的出海模式持续承压。面对全球产业链区域化重构与绿色规则收紧,奇瑞主动将可持续发展上升为全球化顶层战略,通过低碳技术升级、海外全产业链布局、ESG合规体系建设,实现从“被动应对壁垒”到“主动构建全球绿色竞争力”的战略升级。
奇瑞践行”To somewhere、For somewhere、Be somewhere”理念,立足绿色技术革新、能源生态闭环、深度属地经营,走出差异化可持续出海路径。技术层面,奇瑞成立低碳材料研究院,全面优化技术标准,推进循环材料、生物材料、低环境影响材料、负责任来源材料开发,通过低碳材料应用、整车能效升级降低全生命周期碳排放,从产品源头匹配全球低碳标准。产业生态层面,奇瑞建成大型光储充一体化示范园区,实现厂区光伏、储能、绿电自用、车网互动的能源闭环,破解新能源间歇性波动、大功率充电电网冲突等跨领域协同治理难题,构建车企独有绿色低碳底座。在供应链层面,奇瑞坚持深度属地化战略,通过海外基地适配当地法规,依托本地化生产、本地采购体系满足海外本地含量要求,积极规避欧盟工业加速法案的排他性采购壁垒。同时构建全球一体化管理专业管理团队,持续完善“1+N”架构的负责任采购管理体系及数字化系统,全面推进供应链溯源尽调落地,实现零部件、整车全生命周期MRV可核查、可溯源,全面适配欧盟碳关税与绿色披露要求,提升品牌全球化合规能力。在全球化布局上,奇瑞主动布局欧洲、东盟等本地化整车工厂,通过海外KD基地、属地供应链配套降低关税与准入风险,依托全链条垂直整合能力对冲全球产业链离心割裂压力,持续提升海外经营韧性与合规稳定性。
面对全球绿色贸易壁垒加剧、产业链区域重构的新形势,奇瑞已彻底告别传统粗放出口模式,形成技术低碳化、供应链多元化、制造本地化、合规体系国际化的全新出海范式。通过系统性可持续发展布局,企业有效缓解了上游资源卡脖子、碳合规压力大、海外准入受限、产业链割裂等结构性矛盾,为中国汽车产业突破海外绿色贸易封锁、实现高质量全球化发展提供了重要示范。
综合吉利、比亚迪、奇瑞三家企业的探索能够清晰看出,市场主体开展的各类布局,均是立足于自身经营痛点形成的局部化解方案,只能在企业自有厂区、单一细分领域小幅缓冲经营风险,无法系统性破解前文提出的四大交织困境。
从覆盖维度来看,企业行动局限于自身生产经营场景,无力统筹全国矿产资源开发、全域电网改造、跨区域回收流通、全球绿色规则磋商等全局性事务;从矛盾根源来看,企业仅能应对市场化短期波动,面对全球矿产地缘垄断、跨部门条块分割、欧美单边绿色贸易规则等体制性、外部性深层矛盾,缺乏独立解决的能力;从行业普惠性来看,垂直整合、芯片自研、储能示范均存在极高资金门槛,中小零部件企业难以复制跟进,反而进一步加剧产业链两极分化。
想要从根源上化解资源配套供给承压、产业链结构性失衡、海外合规贸易壁垒、跨领域治理碎片化四大行业难题,仅依靠企业自发调整远远不足,还需要从产业协同、国家顶层制度、全球多边协调层面搭建完整长效优化路径。
来源:浙江大学-财经智库新经济研修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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