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实验室，长出一条产业链，写就半部中国锂电史……

2026 年 7 月 8 日，86 岁的陈立泉在人民大会堂接过 2025 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证书。与他一同站在领奖台上的，是雷达专家贲德院士。一位铸就了国防预警的“火眼金睛”，另一位则奠基了中国锂电池产业从无到有的辉煌。

媒体常称陈立泉为“中国锂电之父”，尽管他本人谦逊地拒绝这一殊荣。故事始于 1976 年，36 岁的陈立泉在德国马普所目睹了氮化锂电池与铅酸电池的巨大地域差异，毅然决定改行，将中国的能源未来押注于此。

回国后，陈立泉团队的第一个“实验室”是一间养鸡房。他曾回忆：“我就住在鸡舍改建的屋里，条件最差，中间立着电线杆，下雨时雨水顺着杆子流进屋。”然而，正是从这间简陋的鸡舍中，走出了大半个中国锂电产业。

一份校友名录

审视这份名单，足以见证陈立泉及其团队的影响力：

• 宁德时代：全球动力电池霸主，董事长曾毓群于 1997 年考入中科院物理所，师从陈立泉，博士研究方向即为锂离子电池材料。
• 北京卫蓝新能源：“固态电池第一股”，核心发起人陈立泉、俞会根、李泓均出自物理所。
• 中科海钠：钠离子电池龙头，技术带头人陈立泉、胡勇胜，董事长胡勇胜及 CEO 唐堃皆为陈立泉学生。
• 溧阳天目先导：纳米硅碳负极材料实现万吨级量产，核心技术源自陈立泉与李泓团队。
• 星恒电源：轻型车电池龙头，由陈立泉与学生黄学杰于 1999 年牵头创立。

曾毓群、陈棠华、张毓捷/图源：陈棠华博士纪念集

此外，蓝固科技、天科合达、中科三环等企业亦在此列。业界将中科院物理所电池研究集体誉为中国锂电池人才的“黄埔军校”。从上游材料到下游应用，中国锂电产业链的种子高度密集地源自同一师门，这种现象在世界产业史上极为罕见。如果说硅谷有“仙童八叛徒”的传奇，那么中国锂电则拥有一间鸡舍长出的整片森林。

三个秘密

2016 至 2017 年，面对锂资源“卡脖子”的焦虑，陈立泉团队决定布局不依赖锂的钠离子电池产业化，成立中科海钠。此时，其得意门生曾毓群已将宁德时代打造为巨头，并同样布局钠电。同门师兄弟在新技术赛道上正面竞争，这在科研创业圈并不多见。

密码一：让师兄弟平权，而非老师当董事长

中科海钠成立之初，投资方提出硬条件：必须由具备产业背景的人全职担任 CEO。陈立泉并未让自己或资深教授挂帅，而是推荐了当时拥有央企“铁饭碗”的学生唐堃。他鼓励道：“即便创业失败，凭借物理所孵化的产业网络，你仍有继续创业的机会。”

这背后体现了两层逻辑：一是容错文化，密集的产业网络稀释了单点失败的风险；二是反常的组织设计。陈立泉主动退居首席顾问，让胡勇胜任董事长、唐堃任 CEO，师兄弟平权共治。这种模式避免了公司成为个人领地，让人才敢于走出实验室当主角，而非给老师“打工”。

密码二：一部法律，点燃了整座实验室

中科海钠、卫蓝、天目先导等物理所系企业密集诞生于 2016 年前后，绝非巧合。2015 年修订实施的《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规定：科技成果转让所得净收入或作价入股股份，不低于 50% 奖励给研发人员。

这一制度将科学家产业化收益合法化、正当化，彻底改变了以往“教授下海”的灰色状态。配合“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号召，物理所通过知识产权入股等方式，迅速孵化出一批高新技术企业。研究所从单纯的发文评职机构，转型为持续输送技术与人才的“创新母体”。技术是干柴，制度是火种，二者结合终成燎原之势。

密码三：科学家的“胆”，比技术更稀缺

制度解释了时间点，但为何是物理所脱颖而出？答案在于陈立泉注入师门的独特基因：敢下场当工人的胆气。

1994 年，54 岁的陈立泉带领团队在简陋作坊中亲自当了一年多工人，摸清圆柱锂离子电池制造的每一个环节。1997 年建成的中试线坚持“三个为主”：自己的技术、设备、原材料为主。这种“科学家肯下车间”的精神代代相传：曾毓群创立 ATL 时，带队两周攻克了聚合物锂电池鼓包爆炸的全球难题；后续弟子们也在各自领域展现出极强的工程落地能力。

回到 2026 年的颁奖台，陈立泉获得的荣誉不仅是对他发明首块电池的肯定，更是对其构建产业生态的认可。他证明了一个实验室可以长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宁德时代、卫蓝、中科海钠等企业名称，共同构成了中国占据全球超 70% 锂电池产能、新能源汽车产销连续十一年全球第一的坚实底座。

这一切源于三重因素的叠加：几十年积累的技术干柴、2015 年成果转化法提供的制度火种，以及“平权共治、允许失败、敢下车间”的组织文化。缺任何一环，那间鸡舍里的火苗都可能熄灭。

当前，中国正致力于解决科技成果转化与“卡脖子”难题。关于产学研融合的宏大命题，或许都能在那间“鸡舍”的故事中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