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深入推进,中国职业教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世界舞台。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我国已有30个省份逾480所职业院校在海外落地820多个办学机构和项目。鲁班工坊、郑和学院、丝路学院等品牌熠熠生辉,海外办学版图较2025年末实现稳步扩张,已基本覆盖“一带一路”沿线主要节点城市。
然而,热闹背后,隐忧早已浮现。产教脱节、制度缺位、标准难认,已成为制约“职教出海”高质量发展的三大短板。

当前,职业院校跟随企业“走出去”多采用“点对点”校企合作的模式。以山东省为例,已有50多所职业院校与中国有色矿业、中国铝业、中国中铁、山东港口等企业合作,在26个国家建设了45所“班·墨学院”,贴合企业海外产能布局需求。
但这种“点对点”模式本质上是碎片化协作,缺乏省级乃至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易导致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2026年4月,山东省教育厅召开“班·墨学院”建设工作座谈会,职教处处长陈志浩“精准点出共性问题”,直指部分项目实为“挂牌式出海”。
“校热企冷”是更深的隐痛——在马来西亚投资的中资企业负责人曾直言:“高校培养的专业技术与企业实际需求存在偏差,学生掌握的技能在职场实践中难以直接应用”。对院校而言,职教出海多是双高建设、国际化考核的‘必答题’,部分项目因此异化为签协议、挂牌子、凑指标的‘挂牌式出海’——重签约仪式的曝光度,轻落地实效的打磨,把‘走出去’本身当成了办学目标。
但对企业来说,参与办学是笔要精打细算的‘生存账’:跨境办学场地、师资、耗材成本高企,人才成长周期长,还叠加了地缘波动、文化适配等多重不确定性。更核心的矛盾在于风险与收益的不对等:院校能凭项目争取政策资源、提升办学声誉,企业却要独自承担全部运营成本与试错风险,既无专项补贴对冲损失,也缺税收减免等激励政策托底。算不过账的前提下,多数企业自然选择‘被动配合’,既不愿将核心工艺标准前置到课程中,也不敢深度绑定人才培养全流程。
说到底,这是国际产能合作与教育对外开放之间,制度性联动机制缺位带来的必然结果。”泰国班·墨学院(比亚迪)和印尼郑和学院,恰好是少数跑通了"校企深度咬合"的样本,值得拆开看。
泰国班·墨学院(比亚迪)提供的是"教随产出"的正向模板——2025年7月,济南职业学院与曼谷吞武里大学、比亚迪共建实践基地,围绕比亚迪泰国工厂项目培养新能源汽车人才。过去一年间,该基地已高质量完成泰国教育部"EV Ready+"培训项目2000余人次的技能培训任务,企业定标准、院校育人才,毕业生无需二次培训即可上线。
印尼郑和学院则证明了"校企校"三方协同的价值——江苏航运职业技术学院联合印尼国立海事理工学院、中天科技集团等共建,采用理事会管理模式和"国际现代学徒制订单班",项目全面适配印尼文教科创部MBKM(独立学习·自由校园)国家教育政策,实训成果可纳入印尼本土高校官方实践学分认定,为破解"校热企冷"提供了可复制的路径。

境外办学环境复杂,职业院校普遍面临办学资源不足、培养周期短、社会环境具有不确定性等难题,加之各国教育政策、法律体系差异较大,进一步加剧了办学难度。
虽然我国早在2019年便发布了《高等学校境外办学指南(试行)(2019年版)》,对职教出海提供了总体指导,但在实际操作中仍存在制度壁垒。例如,中外合作办学要求“联合管理委员会中中方组成人员不得少于1/2”,这一规定与部分国家强调的教育主权原则存在张力。
更突出的矛盾在国有资产出境环节。2017年国家发改委发布的《企业境外投资管理办法》(11号令)将事业单位境外投资参照企业投资管理,但并未细化审批流程、责任主体等关键内容;而2022年财政部、教育部修订的《高等学校财务制度》,又明确“高等学校应当严格控制对外投资”“不得使用财政拨款及其结余进行对外投资”。两项政策的衔接存在漏洞,形成了执行盲区,导致职业院校境外办学缺乏稳定的资金和资产支撑,部分优质项目难以为继。
进入2026年,随着“十五五”规划的实施,国家各部委对职业教育国际化的支持力度持续加大,但跨部门衔接仍待加强。行业调研显示,部分职教出海项目存在资源重复投入、审批多头管理、执行空转等现象,项目可持续性不足。
相较之下,德国双元制凭借成熟的制度体系和企业深度参与,在海外办学的稳定性上具有明显优势——以太仓为例,健雄职业技术学院双元制班3年留职率接近90%,全区德企学徒三年留任率达85%,印证了“制度+企业”双轮驱动的重要性。

标准“走不出”、证书“用不了”,是当前职教出海最深层的瓶颈,折射出中国职教标准在国际认同度上的相对短板。
欧美产业起步早,在技术标准与资格框架制定上占据先发优势,长期主导着国际技术标准与资格框架的制定,德国“双元制”等模式也被广泛内化为全球通用的质量参照。在这种既定格局下,无论是沿用欧洲职业资格体系的国家,还是建立本土认证体系的国家,普遍更倾向于采信现有的国际成熟标准,这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中国标准的推广空间。即便我国已发布《职业教育国际合作与交流指南》以规范实践,但在与ILO、德国HWK等体系对接时,学分互认的实质性突破仍显不足,隐形壁垒客观存在。
这种“认同落差”直接影响了技能证书的实际效力:学生在我国职教项目中考取的证书,往往在部分国家的劳动力市场面临“采信度不高”的窘境。这不仅制约了毕业生的本地就业竞争力,也对海外办学项目的吸引力和可持续发展提出了挑战。
针对这一困境,海外实践探索出了“本土化适配”与“国际化接轨”两条并行路径。
一是深耕本土,实现标准“走进去”。埃及鲁班工坊自2020年底启动以来,拒绝照搬国内模式,而是结合埃及国情创新“五技并举”模式:推动中国职教标准纳入埃及国民教育体系,中埃合编教材入选“十四五”国家规划教材,累计培养近5000名技能人才。凭借扎实的本土化成效,2025年下半年,该模式被埃及职教部门正式纳入全国推广计划,证明了中国标准只要“接水土”,就能成为当地的“香饽饽”。
二是借船出海,实现证书“用得了”。面对部分项目因缺乏认证衔接导致的“证书无效”困境,烟台职业学院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在2024年其电气自动化技术专业课程获巴基斯坦认证的基础上,2025年至2026年间,该校进一步引入德国双元制及HWK培训认证体系,实现了课程、学分、证书的双边互认。也印证了在尚未建立深度互认机制的地区,借助国际公认的第三方权威标准(如德国HWK),是实现中国职教标准“硬联通”的有效策略。
01 深化产教跨境协同机制
紧扣产业国际化发展需求,建立健全教育、商务、外交、工信等多部门联动的统筹协调机制,明确职责分工,打破部门壁垒,切实推动“教随产出、校企同行”,让职教出海与企业海外布局同频共振。
鼓励职业院校与“走出去”中资企业、跨国公司及国际行业协会深度合作,共建海外产业学院、技能培训中心等实体平台,结合东道国产业发展需求,优化人才培养方案,推动人才培养标准与国际产业标准有机衔接,提升职教服务全球产业链的能力。同时,加强项目统筹规划,避免重复建设,整合优质资源,打造一批具有示范效应的产教协同出海项目。
02 强化政策与制度保障体系
系统梳理并优化现有政策供给,重点打通现行法规间的“夹缝地带”。针对《企业境外投资管理办法》将事业单位境外投资参照企业管理,与《高等学校财务制度》中“不得使用财政拨款及其结余进行对外投资”形成的政策冲突,建议由教育部联合财政部、发改委出台专项实施细则,设立“职教出海”国有资产出境“白名单”与“负面清单”制度。
明确职业院校用于境外办学的设备、实训器材等不属于经营性投资,而是教育援外与公共服务延伸,允许其在履行校内论证、公开公示程序后,参照对外援助物资管理流程出境,并实行“单列台账、专项核算、闭环管理”,既不挤占常规财政拨款指标,又确保国有资产安全可控。
完善跨境教育服务支持政策,探索设立国家级“职业教育出海”专项周转金或风险补偿基金,重点支持在“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可持续办学项目。针对审批多头管理的痛点,依托“一带一路”建设工作机制,建立跨部门联席审批平台,将教育、商务、外事、发改等部门的审批环节并联处理,推行“一网通办”和“电子证照互认”,大幅压缩审批时限,提升政策执行的协同性与可预期性。
03 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国际职教标准
积极参与全球职业教育治理,主动介入国际教育规则与技能标准制定,提升我国在全球职教领域的话语权。以国际先进标准为参照,结合我国产业优势和职教发展经验,加快研制具有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职业教育标准体系,涵盖专业设置、课程标准、实训要求、资格认证等各个环节。
同步推进中国标准的“在地化”适配改造,充分考虑东道国的文化习俗、产业需求和技术规范,对职教标准进行本土化调整,增强标准的适用性。加强与东道国政府、认证机构、行业协会的沟通协作,推动课程、学分、资格证书的双边或多边互认,搭建跨境认证合作平台,提升中国职教标准的国际认可度与实际效力,破解证书“用不了”的难题。
职教出海,不是简单复制国内模式,而是以产业为锚、以标准为桥、以制度为帆。从埃及鲁班工坊的“五技并举”到印尼郑和学院的“订单班”,从泰国班·墨学院(比亚迪)的产教协同到尼加拉瓜工坊的标准认证,越来越多“小而美、接地气”的样本正在证明:唯有补齐产教协同、制度保障、标准认可三大短板,推动职教出海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变,中国职教才能真正从“走出去”迈向“扎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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