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小说|【写在前面】本文“阿里”采访框架灵感来自YouTube博主“Go With Ali”的尼日利亚“雅虎男孩”调查视频。“雅虎男孩”之于美国，正如缅甸园区诈骗之于中国——都是令人头痛的跨境诈骗。本文试图透过一个普通“雅虎男孩”的视角，呈现他们在拉各斯街头的真实生活图景，以及那一点点渺茫的救赎可能。

尼日利亚蒙面出镜的“雅虎男孩”   图源：油管截图视频

一

“咚咚咚……”，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厚重的皮靴踏在楼板上，声音沉闷而潮湿，由远而近，清晰的从门缝里传进房内。

德吉最先察觉到了异样，蹑脚快步挪到门边，通过门上安装的外窥镜窥视走廊的动静。

通过孔洞，德吉看到五六个腰挎AK47步枪的家伙从楼道口涌上来，用脚大力踹最靠近楼道口的两个房门。

“开门，警察检查”，伴随警察的咆哮，德吉失声惊叫：“警察，警察！”

德吉和两个同伴奥卢瓦、肯内同居一室，他们在看电影听音乐，立即扔下戴在头上的耳机，合上笔记本电脑，手忙脚乱的收拾。

奥卢瓦把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袋塞进包里，里边藏有5000美元，这是他们三个这一个月的“战绩”，今天从银行里取出来打算分掉。

肯内快速将桌子上的几纸张抓起，撕成对半，再撕成对半，一把撒在废纸篓里，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

德吉快步走到窗边，取出手指粗的绳索，拉开窗帘，准备把绳子抛下去。

他们打算借绳索从三楼跳下去逃跑。

不到1分钟的时间，随着脚步声逼近，门口传来了踹门声：“开门，开门——”

德吉等三人的房间在这栋公寓三楼最里边，而三楼整层10间房的租客干的行当几乎跟德吉的一样——“雅虎男孩 ”：专门诈骗欧美人。

看来今天警察们是想一锅端啊！

无暇细想，听到踹门声时，三人已挤到了窗口，德吉抱起绳子，奥卢瓦拾起绳子另一端就要往楼下扔。

“不要！”德吉用撞了一下奥卢瓦：“你看，那边有警察！”

顺着德吉指的方向，奥卢瓦看到了地面上的两警察，前后走动，不时抬头看一眼整栋大楼。

如果强行爬绳索降下去，立即会被地面上的两名警察发现，逃脱的概率很小。

德吉暗声叫苦——门上安装窥视镜，从窗台降绳逃跑这些紧急情况逃跑的方案，都是他设计的，但是此刻看来要失灵。

奥卢瓦看着德吉，因为德吉是三人团队的“军师”，沉默话少点子多，而德吉和肯内则看着奥卢瓦，因为奥卢瓦是团队的老大。

三人面面相觑，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踹门声，同时警察粗暴的喝令声，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求饶辩解声此起彼伏。

显然，警察分工明确，先被踹开门的房间，他们立即进去控制屋内嫌疑人，同时有两名警察逐个踢拒不开门的房间。

其他房间先后被迫开门，分散了警员的精力，加上德吉三人的“有利”位置，为他们赢得了逃跑时间。

奥卢瓦决定要碰一碰运气：“老子跳下去死了，也不能被他们抓住。”他示意三人合力把屋内的大板桌移到门口，死死顶住房门。

绳子迅速降到了一楼离地面1米左右的距离。

“我打先下去踢翻左边那个，你紧跟我扑倒右边那个。”奥卢瓦指挥道，拍了一下肯内，又盯着德吉说：“你第三，看机会，能跑掉一个是一个！”

奥卢瓦把放包里的牛皮信封取出来，看了一眼肯内，递给德吉：“如果你逃跑成功了，去找一下肯内的家人，把肯内的一份给他家人”。

两人分别一先一后沿着粗壮的绳子溜下去，承受了两人重量的绳子把窗台勒得吱吱作响。

德吉紧张的盯着地面的警察、勒在窗台上的咯吱欲断的绳子，和后面被大板桌顶住的门，非常害怕，虽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门外的警察似乎在别的房间有大发现，踹门声停下来了，德吉的注意力被吸引到绳子下面——当两个人溜到一半近绳子末端的时候，地面两个警察发现了，他们迅速围过来。

“不如藏在床底下，万一有奇迹呢？”奥卢瓦和肯内均已被发现了，凶多吉少，德吉此时闪过一念幻想。

窗台紧绷的绳子突然回弹了一下，德吉知道奥卢瓦和肯内脱手绳子后，已经跳下去了。

冒险下去还是藏在床底？

前者有极大风险，但仍有一丝逃跑的机会；后者可保暂时几分钟安全，但几乎100%会被翻个底朝天的警察抓住。

他看了一眼背包，里边装着5000美元，有奥卢瓦的托付和她母亲的期待。

他“噔”地爬上窗沿，回转身子，面向屋子，双手抓住绳子，双腿蹬在外墙上，之后手脚并用抱着绳子往下降。

到达地面时，德吉才发现，奥卢瓦设想的踹翻警察的事情没有发生：他们两个人此时都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被一名警察用AK步枪指着。

另一名警察端着AK指着“从天而降”的德吉，德吉下来时，狼狈地缩着身子，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二

一个月后，德吉坐在一间新租来的房间里，对面是一个架着摄像头的英国人，自称“阿里（Ali）”，为Youtube视频博主，此刻他在采访德吉等三人。

“雅虎男孩”蒙面出镜接受阿里采访  图源：油管视频截图

那个溜索挂扣还留着，收在德吉的包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你们是如何逃脱的？”阿里问。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一直沉默的德吉用手放指了指放在前面桌上摄像头：“你必须把摄像头关掉！”

奥卢瓦和肯内也一致点头，阿里尴尬地笑了笑，不得已关掉了摄像头。

原来那天他们仨从公寓溜绳索逃出三楼，到地面被两名持枪警察逮了个正着，德吉绝望的往三楼看最后一眼时，同时看到另外扇窗户伸出来的小截绳子慢慢缩回去。

显然，其他房间被困同行也在想同样的办法，只是他们仨的被抓已经证明此路不通。

德吉抬头看时，眼光的余光扫到了他面前的警员身上：此人戴着墨镜，身子瘦削像撑不起身上的警服，胡子拉碴——这不是他附近的片区警察吗？

德吉抱头时趁机再转头看另外一个，同样是熟悉的身影：身着警服，戴着墨镜，但额头上一道伤疤，是他最醒目的个人印记。

此时奥卢瓦和肯内也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吭声。德吉咳嗽了一下，提醒奥卢瓦：“是他们……”

“不要动！不要说话……”瘦子用枪顶着德吉的脑袋。

德吉吓得趴在地上，但奥卢瓦立即明白了，此前因为紧张，他一直没发觉两警察是熟人。

两警察其实从他们溜绳子下来时就认出他们来了，把他们押到几步远的一个小巷口里，警惕地朝周边看了一圈，确认其他人没过来，瘦子说：“要走？一人这个数”，他伸出2个指头。

“200美元？”肯内欣喜地问。

瘦子慢慢摇头，面无表情，盯着肯内，又盯着奥卢瓦，隔着墨镜，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表情是他们三人此前从未见过的。

德吉等三人都猜到了，面面相觑，显然，这次警察要他们要每人交2000美元，远超以前任何一次的打点费。

肯内急了，乞求道：“1000，我求你了，我们这几个月真的没什么钱！”

疤痕警察摘下墨镜，以不可挑衅语气，瞪着肯内说：“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有得商量？”

奥卢瓦仍低着头，下颌滴着汗水，狠狠的点头答应。

德吉拍了拍藏在衣服里的包，说道：“钱在里边。”他翻出牛皮信封，打开信封口，露出几捆美钞，递给警察：“这是我们三人的钱，5000美元，几个月的收入，全部给你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疤痕警察一把收过来了，夹进衣服里面。奥卢瓦首先站起了身子，瘦子警察朝他屁股上猛踢一脚，低声喝令都：“滚、都滚、快点滚！”

三人迅速消失在远方的巷道里……

“你们逃脱了，公寓里其他人呢？”阿里继续追问道。

“他们全部被抓了，只有我们逃掉了”，奥卢瓦轻松的说道，看向德吉：“钱救了我们，地面两个警察刚好认识我们，是我们那片区‘老大’。”

肯内心痛地补充道：“我们损失了一大笔，花了半年时间才得到的。“

德吉点点头：“两个警察分了，他们两个人3年工资加起来都拿不到5000美元。”

摄像头重新开了，三个戴着黑色头套的“雅虎男孩”重新进入相机画面，阿里继续问：“你们为什么要选择做这个？”

肯内不假思索的说：“因为钱。”

奥卢瓦想了想，说道：“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这里没有工作，没有机会，我们要吃饭……”。

德吉看向房间墙上挂着的几幅风景油画，其中一幅是世界名城意大利威尼斯，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期生活的地方，至今父母还在那里住：拉各斯的水上威尼斯马可可（makoko），在那里，母亲第一次说出“雅虎男孩”四个字时的表情——不是羞耻，是羡慕。

“因为我母亲，”德吉说，声音比想象中轻，“她说我不如骗子。”

三

德吉生于尼日利亚最大的贫民窟——马可可，这里是拉各斯的泻湖，有着尼日利亚“海上威尼斯”的美誉。

马可可水上贫民窟 图源：CNN

自德吉记事起，他就见过这片巨大的水上村落不时出现的欧美旅游者，据说这里是网红旅游景点，欧美人到尼日利亚必打卡地方之一。

德吉知道，欧美游客与其说是到这里来旅游，不如说是来猎奇：他们想知道这座曾经被欧美媒体报道为“非洲最有潜力的国家”、德吉的父辈们曾自诩为美国的土地，却有几万人住在水上高脚棚屋的贫民窟里。

他10岁前的记忆还在陆地上，10岁之后的生活印记，就散落都在这成千上万棚屋之间的水域里。

德吉的父亲曾是拉各斯一家远洋航运公司的理货员（tally），薪水微薄，尚能养家。但后来父亲被卷入一宗腐败案：他的上司偷卖货品，案发后父亲承担部分赔偿责任，这对德吉一家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父亲彻底失去了工作，被迫变卖家产和房子，全家移居到了马可可贫民窟。那年德吉在学校念了4年书，搬迁到马可可后，再没能踏进学校半步。

父母共有4个孩子，当时都还未成年，父亲又突然没了工作，压力可想而知。

德吉是老大，当时虽然年纪小，当看到不断有住户从这片水域上的棚屋里搬出去，而只有他家反其道而行之，他也慢慢意识到了事情很糟糕。

为了谋生，父亲做各种苦力：帮人挖海沙、打水泥砖、搬货、到建筑工地打杂，没活干时就租条小木船去撒网捕鱼。

小德吉被迫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跟着父亲去捕鱼抓蟹，将捞到的海鲜制成咸鱼干之类，有时也会带上母亲做的炸面团，一起放在竹篓里，向到访猎奇的游客兜售。

每天到访的游客量很少，德吉家位于一条水道边，有时一天都看不到载客的木船，德吉得到附近的水上市场，在那里守株待兔。

游客到访这里的贫民窟，乘坐的木船一般走固定的路线，经过几个水道（这些水道就是村子的街道），沿途观看支在水面上的棚屋群景观。他们会在水上市场，水上教堂之类的地方做短暂停留，那里才是小德吉的销售机会。

但是小德吉仍然很难销售出去，因为始终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儿童也跟他一样围着游客推销各种物品，更重要的原因是负责接船和住宿的商人会想办法在船上和水上饭店/民宿解决游客的购物需求，而不让机会流向其他地方，所以小德吉几乎赚不到钱。

母亲对于这一情况很不满，除了德吉，她还要照顾另外三个小家伙，脾气逐渐变差，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她抱怨父亲，抱怨小德吉。

“搬来这里鬼地方，连喝水都要买，处处都要钱，再不赚到钱，你几个小家伙都要饿死！”母亲骂母亲的这类话，充斥在家里的每一个地方。

母亲又一次看到小德吉带着半篓子木薯粉炸的面团回来，几乎没有卖出去，她咆哮了：“卖不掉，美国人有钱，你不会跟向他们偷吗？”

“我很害怕。”小德吉抿着嘴盯着母亲，眼泪汪汪。

“你怕什么？没饭吃怕不怕？“

“神父说，骗子会下地狱，我怕。”

“神父？”

“我去教堂了”

“哼，没用的地方，没用的东西……”

十六岁开始，德吉也跟着父亲去做苦力。但家里的开支越来越大，经济愈发拮据，因为德吉的弟弟妹妹也变成大儿童了，处于怎么吃都吃不饱的年龄阶段。

母亲脾气更大了，一天，把三个孩子骂了一顿，又把怒火喷向德吉：“你赚这么少，连媳妇都娶不到！“

“妈妈，我不要娶媳妇。”

“你是不要紧，弟弟妹妹不管吗？他问下他们一天吃多少？”

德吉不敢接话。

母亲继续瞪着眼睛：“我听说‘雅虎男孩’赚钱，邻居们都知道，你这么大了，不知道这个？”

“那是骗别人钱的！”

“骗谁的钱？”

“美国人，欧洲人。”

“那不管，反正不是尼日利亚人，你不敢偷，不敢骗，那就是窝囊废，比你父亲还窝囊！”

四

德吉最终成为了“雅虎男孩”的一员，那一年，他18岁。

德吉、奥卢瓦和肯内组成了“雅虎男孩”的小团队，奥卢瓦年纪大一点，20岁，肯内19岁，德吉最小，胆子也最小。

德吉早已从父母那儿搬出去了，他住在离办公室不远处的城郊结合部，奥卢瓦和肯内也住在这附近，这里整片地区在法律上都归瘦子和疤痕警察管。

德吉、奥卢瓦和肯内，到一所公寓的一间房子里“上班”，就是一个月前警察突击检查的栋公寓，他们做的工作是诈骗钱财。

诈骗的对象主要是美国人，诈骗的方式五花八门：爱情诈骗、加密货币诈骗、银行诈骗、身份诈骗。

每天，三人来到办公室，把门锁上，把窗帘拉上，打开电脑，按编辑好的内容，给潜在客户批量发送钓鱼信息。

他们大量注册了社交媒体账号，即时沟通软件账号，通过黑产获得了大量手机号码、邮箱地址等，然后按不同的诈骗对象设计不同的方案。

德吉坐下来的第一天，奥卢瓦将一张美女照推给他：“她叫Sarah，在叙利亚一家医院工作，被困住了，你就是她”。

此后一两个月，德吉就在社交媒体上扮演Sarah：穿黑色罩衫，身材曼妙，在恐怖组织控制的区域内，被迫在偏远地区救助伤残病患，但私下期待美国热心人帮助脱身叙利亚。

德吉不知道奥卢瓦从哪里找来这个中东年轻美女的大量生活照和工作照，他将sarah经营成“姣好外形+急于逃出”的的护士来获得美国无伴的有钱中老年男子的信任，进而让对方打款。

德吉三人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就是在这间房子里忙忙碌碌，每天研究如何引起客户兴趣，建立信任，最后把钱汇到指定账号。

德吉起初完全不适应这种所谓“工作”，几年前他在水边兜售小零食多年，已经习惯了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那些肥嘟嘟的白人，乞求他们能买一点，这样他回去母亲射向他的目光会温柔一些。

而现在奥卢瓦告诉他，冒充监管官员时，要严厉要霸道；冒充银行内部人员时，要平等友好；冒险温柔护士时，要娇弱温柔。

“他们都是很坏的商人，要不然他们就是不怀好意的贪婪者”，每天上班，奥卢瓦都不忘提醒德吉、肯内，收到他们邮件、信息的是些什么人。

奥卢瓦成为“雅虎男孩”已经2年了，他此前在另一个团队，散伙后，他遇到了无业青年肯内和德吉，三人一起建立了新团队，奥卢瓦熟悉行情，有经验，是无可争辩的老大。

经过“奥卢瓦”的培训和传授后，德吉很快上手了。

德吉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在学校里读过几年书的人，加上多年在贫民窟的销售经历，他思虑很深，会精准的揣测对方心思，成功开了几个单，让奥卢瓦和肯内刮目相看。

德吉每个月回父母那儿一次，给父母献上二三百美元，这是父母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母亲果然喜上眉梢，再也听不到她的唠叨声了。

德吉直接从家里感受到了金钱的魅力：他卖零食挣不到钱，连母亲都看不起；而当他成为“雅虎男孩”有了钱后，他才赢得了最起码的尊严。

最高的一笔，他们三人合作从一位美国老头那儿骗了20000美元。

“如果这些钱是他们治病的钱？或者给他们小孩的食物钱？”有一次，德吉随口问了一句。

奥卢瓦似乎有点生气，反问道：“你都没钱吃饭了，肚子饿得要露出骨头，你还有心情上网跟别人聊天？他们就是贪恋女色的人，要不然就是商人——美国商人都不是好东西。”

“想想你的妈妈，当你拿钱回家的时候，她是不是非常高兴？”

德吉虽然觉得奥卢瓦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当他成功收到钱时，心里仍惴惴不安，每月带钱回去马可可看望父母时，他都会进去水上教堂坐一会儿。

这一次，他又到了马可可的水上教堂。他往奉献箱里塞了50美元，匿名。他坐在最后一排，听神父阐释“不义之财神不悦纳”的教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说“教堂没用”、"神父没用"，但这次他仍想相信。

然而第二天，他路过教堂时，看到到神父在跟一个富商握手——那个富商正是本地知名的毒品贩子。

德吉站在门口，看着神父笑容满面地接过富商的信封，转身走了。

几年建立的信任刹那间崩塌。

他再也没去过教堂。

五、

通过诈骗美国人的钱财，“雅虎男孩”过上了体面的生活，他们戴金链，买手机、买电脑、买车，搬离了铁皮棚屋，住进有电视、空调的房子里。

但他们开支也大，消费欲望更强，以前住在没有任何电器的棚屋，用诺基亚时代的手机，现在用智能大屏手机，屋里有无线网络，这些既是工作必备，也是生活改善必需。

管理这片区的警察（那个瘦子和疤痕以及他们俩的上司警官3个人）对这里的每个住房大概情况都了解，谁家男人有正当职业，谁家穷得揭不开锅，无不了然。

警察早就认识奥卢瓦，每月过问奥卢瓦“税费”，已成了这片区三名警察的月度惯例。奥卢瓦则按一定比例上缴，换取在这附近办公的安宁，以及提前获得EFCC（经济和金融犯罪委员会）突击检查的信息。

一个月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据称是因为来自美国警方的压力，EFCC在不通知片区警察的情况下，带警察总署警员突击几个地方，德吉等三人所在的公寓也是突击对象之一。

瘦子和疤痕突然被通知配合抓捕行动，他们没来得给奥卢瓦等人通风。这栋公寓三楼10间房子的租户几乎都是“雅虎男孩”，在这次突击行动中，只有奥卢瓦等三人侥幸逃脱。

据奥卢瓦得到的信息，被抓获的那些团伙有几个被判三年~五年监禁，最短的也有六个月，而多人已经是“二进宫”，甚至“三进宫”监狱。

“一旦你做‘雅虎男孩’能赚到钱，你就再也不会想从事其他苦力活”，奥卢瓦对阿里说。

不是每个“雅虎男孩”都能赚到钱，至少有一半人很难通过这种心理攻防游戏来使客户乖乖掏出钱，汇到陌生人手里，即使他们大多经过尼日利亚一些所谓“雅虎男孩”培训班的培训。

“你们有过后悔的时候吗？”阿里继续发问。

这个问题德吉最有资格回答，但是他沉默了半晌，仍是没有说出口，奥卢瓦替德吉讲了出来：有一次，德吉骗到了一个美国老太太的5000美元。他偷偷查了她的Facebook，得知她丈夫刚去世，一个人在养老院，这笔钱是她卖房子获得的首付。

德吉整夜没睡。第二天，他跟奥卢瓦说：“我想退钱给她，就这一次。”奥卢瓦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退钱？你怎么退？通过银行？EFCC三天内就会找到你。你想让我们三个都进监狱？”

德吉沉默了。他知道奥卢瓦是对的。在那个国家，连"赎罪"都是违法的。

奥卢瓦讲完这段德吉的“赎罪”往事后，阿里也沉默了。

而一个月前EFCC的突击行动，德吉破财消灾，把前两个月获得的5000美元一次性贿赂给了片区警察。但在未来的两三个月，他们必须低调，以避开警署稽查风头，德吉等三人没有收入。

此时有本地中间人介绍称有来自英国的网红博主阿里，以各国旅拍不为人知的故事为业，希望当面采访到尼日利亚“雅虎男孩”，报酬丰厚。

他们三人经济上“青黄不接”的时候，接受了阿里的采访要求。

三人中奥卢瓦的梦想是当DJ手，肯内想开一个零食店，而德吉没在视频里谈到他的梦想——对陌生人，他一如既往的沉默。

但是他是三人中最能将分到的钱存起来的一个，除了每月固定给家里给生活费（他们计划将搬出马可可水上贫民窟），他把钱存起来。

他希望有一天可以走出尼日利亚，去美国，去他骗取别人钱财的那个国度里。虽然他现在确实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途径可以去——听说美国对尼日利亚的旅游签证申请审核比以前难多了，但是他仍想存够足够的钱去试。

采访结束，德吉站起身来，看到阿里在收拾器材，突然阿里又向他甩来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可以把所有骗来的钱退回去，但你必须回到马可可的棚屋，你会按吗？”

德吉打开窗帘，阳光照进在挂在墙上的威尼斯风景画，他想起马可可泻湖漂浮的垃圾，想起母亲接过美元时的笑脸，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他想说"我会按"，但说出口的是："没有那个按钮，先生。"

阿里走后，德吉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全身无力。他知道，即使真有那个按钮，母亲也不会同意他按。

母亲的世界里，没有赎罪，只有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