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老屋堂前那把竹藤摇椅上睡着的。
头顶吊扇正慢悠悠地晃着,从破窗纸处遛进的阳光被切割成明灭不定的光斑,落在眼皮上。空气中浮动着雨后的泥土气、陈年的木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味,风从屋檐漏下来,带着发丝轻轻舞动。吱呀一声,椅背像被岁月推开半扇旧时光的暗门,恍惚间,我看见自己七岁,赤脚踩在矮脚凳上看阿婆炸煎圆的身影。
那时老屋还年轻,黄土墙缝里嵌着碎瓷,像缀满星子的夜空。阿婆从灶间探出头,齐耳的短发被妥帖梳整,泛白的眉毛下是一双依旧清明的眼睛。“妹妹——转屋食饭——”阿婆洪亮的声音裹着柴火的烟气,沙沙地穿过耳膜。“刘伯伯,我回家吃饭啦。”酒房内,我正踮着脚看刘伯伯把新出的米酒舀进锡壶里,酒香如藤蔓缠住脚踝。他冲我扬了扬下巴:“回去跟你阿婆说,晚上来我家喝米酒!”声音混着酒糟的甜味,一路跟着我跑进巷尾。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炸出几点橘红的星子,好似夏夜误闯屋内的流萤。阿婆佝偻着背,手里的筷子灵巧地翻动着锅里的煎圆,金黄的油泡簇拥着雪白的糯米团,渐渐鼓胀成一轮轮小月亮。我蹲在灶口前,看火光把阿婆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灶火忽明忽暗,土墙上的影子便跟着一伸一缩。阿婆的肩胛薄得能透光,可影子却被拉得老长,几乎要触到房梁。那轮廓在昏黄里轻轻摇晃,像一根挑了四季的竹竿,把整座老屋的重量悄悄挑走,只留一缕柴烟在檐下久久不散。
穿过幽暗的过道,天井里蓄着一汪天光,雨后残留的水汽在青砖缝里缓缓呼吸。圆桌早已摆好,一笼蒸好的芋子包正冒着热气,芋子皮包裹细葱、萝卜和肉丁,吃起来软糯又不失Q弹。阿婆舀起一勺擂茶粉洒进大瓷碗,沸水冲下去的刹那,草药与芝麻的香气轰然炸开。那是宁化人盛夏的秘方:花生、茶叶、时令草药在擂钵里经过千百次研磨,最终化作碗中这泓翡翠色的湖泊。我总爱看阿婆擂茶时手臂划出的弧度,手镯在纤细的腕间晃荡出漂亮的银线,她的白发也跟着节奏轻轻震颤,像是秋风掠过的芦苇荡。阿婆说,擂茶要分三口,一口敬天,一口敬地,最后一口敬自己。我学着她的样子啜饮,苦涩先至,但回甘却长。
饭后,雨意又浓了。瓦沟开始滴水,起初是三两滴的试探,而后便连成线,一串串敲在天井的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阿婆弯腰,从门后摸出了她那把油纸伞——伞骨已断了两根,伞面却还用柿漆补过。我钻进她的臂弯里,往屋后的野山坡走去,小叶金钱草拂在泥上,叶片上滚动着水珠,她用指尖拨开草茎,在距离根部两指宽的地方轻轻一拗,放进我掌心的小竹篓。阿婆说,等金钱草晒干,再擂一钵“雨前茶”,味道会比今天更清。我信她,她的话从来像种子,落进土里就会发芽。

回屋的路被雨泡得酥软,每一步都陷出一个小洼。我的布鞋吸饱了水,咕叽咕叽地叫,阿婆的草鞋却安静,只在泥面留下一排月牙似的印子。走到檐下,她把伞尖在门礅上磕了磕,雨珠四散,像一群被惊起的白鹭。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阿婆把金钱草摊在竹筛上,端到灶门口烘。火舌舔着筛底,青芽便轻轻颤抖,冒出白汽,带着雨味、泥味,还有一点点青涩的疼。
夜深时,雨停了,蛙声四起。阿婆把烘得半干的青草收进粗陶罐,又用草纸封了口。她说,等明早太阳出来,再晒一晒,就能擂茶了。我点点头,却止不住打瞌睡。恍惚里,阿婆把我抱上床,掖好被角,她的围裙掠过我的鼻尖,带着藿香和阳光的气息。我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小声问:“阿婆,明年你还会摘雨前茶吗?”她没有回答,只用掌心覆住我的眼皮。
眼皮上的温度突然消散,我猛地睁开眼。竹藤椅仍在吱呀轻晃,吊扇的阴影投在空荡荡的土墙上,灶间没有火光,只有一截冷透的柴灰躺在积满尘埃的灶膛里。檐角漏下的雨滴砸在面前的石板上,声音清脆得刺耳。我下意识蜷起手指,掌心却只握住一缕穿过指缝的风——那风里还残留着金钱草的清香,可竹篓和粗陶罐却早已不知去向。
我抬头,天井里的天光依旧,我一直等着,直到这个季节即将过去,依旧无人唤我一声“妹妹——转屋食饭——”。
作者:宁化税务 巫雪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