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邢怡然
【来源说明:本文基于波士顿咨询公司(BCG)于2026年6月发布的报告《How the Factory of the Future Is Reshaping the Economics of Manufacturing Competitiveness》核心内容,并结合EqualOcean对中国企业出海趋势、全球供应链重构与区域市场变化的长期观察与研究撰写。】
欧美本地制造,未必会永远更贵。
这句话,可能并不符合很多准备出海建厂企业的判断。但BCG这份关于“未来工厂”的报告,把一个新的变量放进了制造业的成本账里:AI。
近两年,中国企业的海外工厂越来越多。
车企在欧洲推进本地化生产,电子制造继续向东南亚分散,家电和汽车零部件企业在墨西哥等近岸市场补足区域产能,光伏与储能则开始加码中东北非。
与之相伴的,是一系列比“把产品卖出去”复杂得多的问题:工厂选在哪里,如何满足原产地规则,怎样招募本地员工,哪些供应商需要跟随出海,国内已经成熟的产线又要如何在海外重新爬坡。
产能出海,正在从少数头部企业和重资产行业的议题,变成越来越多公司的战略选择。报告还提到,在供应链波动与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的背景下,制造商越来越倾向于“在哪里销售,就在哪里生产”。
但建厂只是第一步。
海外的人工、土地和税收可能更便宜,却不一定拥有足够的工程师、供应商和数字基础设施;工厂能够顺利投产,也不意味着它能够长期保持国内产线的质量、效率和交付能力。
BCG数据显示,AI、自动化和数字系统正在改变制造业的转换成本,也就是劳动力、能源、折旧及其他生产运营成本。在部分生产场景中,AI驱动的生产体系可以释放最高约60%的生产率收益。
这意味着一些原本成本较高的地区,也可能重新拿回本地制造的竞争力。
过去几十年,企业决定把工厂建在哪里,通常首先比较几项成本:人工、土地、能源、物流、关税和供应链。中国制造的崛起、东南亚承接劳动密集型产业、墨西哥成为北美近岸制造基地,背后都有这套逻辑。
BCG报告讨论的并不是低成本从此失效,而是生产技术的变化正在让企业重新计算这些成本。报告将新的生产体系称为“未来工厂”,即”Factory of the Future“。
这与国内常说的“灯塔工厂”有所重叠,但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灯塔工厂”通常强调一家工厂已经取得的数字化和智能制造成果;BCG所说的“未来工厂”,则更接近一种生产系统的设计方式。
它不是简单增加几台机器人,也不是在质检、排产或设备维护环节分别接入几个AI工具,而是利用智能体系统、物理与虚拟AI以及不断提升的算力,重新组织材料流动、设备协作、生产决策和波动管理。多个环节的改进互相叠加,最终改变整座工厂的成本结构。
因此,工厂选址开始出现一些新的考虑因素。
除了比较哪里更便宜,更要考虑哪个地方有条件部署新的生产体系:当地是否有熟练工人和工程师,能源和网络是否稳定,供应商能否配合自动化生产,工厂有没有能力持续收集和使用数据......都可能影响最终选址结果。
海外建厂当然有价值。
对车企来说,本地生产可以帮助他们缩短交付距离,更接近消费者、经销商和监管部门;对电池和储能企业来说,本地工厂关系到客户配套、补贴政策和供应链安全;对家电、电子和零部件企业来说,墨西哥、东南亚等地可以降低物流距离,并分散贸易摩擦带来的风险。
比亚迪匈牙利工厂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路透社(Reuters)报道称,比亚迪位于匈牙利塞格德的新工厂预计将在2026年第四季度开始组装汽车,这是其在欧洲的首个乘用车工厂;报道还提到,比亚迪欧洲业务仍在增长,匈牙利工厂被放在欧洲生产计划中的重要位置。
这类项目不能简单理解为“为了绕开关税”。对一家希望长期进入欧洲主流市场的中国车企来说,本地工厂同时承担着贴近市场、回应监管、创造就业、建设供应链关系和提升品牌信任的功能。
但工厂建起来,不代表全球化能力就自动形成。
真正难的是后半程:国内成熟的质量控制、供应链协同、工艺管理和工程响应能力,能不能在欧洲、东南亚、墨西哥或中东重新组织起来。如果海外工厂只是承担最后组装,或者只是为了满足某个短期政策条件,其抗风险能力会很有限。
光伏行业已经给出过一个足够清晰的警示:如果海外制造被外部监管认定为“转口”或“规避贸易壁垒”,单纯依赖第三地组装的模式会很脆弱。
2025年,美国对来自柬埔寨、马来西亚、泰国和越南的太阳能电池进口最终确定了高额关税。Reuters报道称,这一调查由美国制造商发起,申请方指控在上述东南亚国家运营的中国企业存在低价销售和接受不公平补贴等问题。
对中国企业来说,这个案例的启示不是“不要去东南亚建厂”,而是海外工厂必须有更实质性的、可以被客户、监管机构和当地市场认可的价值创造:本地供应链、本地工程团队、本地管理体系、本地质量控制,以及足够清晰的生产和采购链条。
否则,产能虽然搬出去了,原有风险仍可能以另一种形式追上来。
BCG报告里最值得中国企业警惕的一点,是高成本地区的制造成本并非一成不变。
工资越高,自动化替代一部分人工后节省的绝对金额通常也越高。在部分行业,高成本国家部署自动化的投资回收期反而更短。
BCG以汽车制造为例测算,一些低成本国家部署相似自动化项目的投资回收期,可能是美国的两到八倍。
换句话说,人工贵既是高成本国家的劣势,也可能成为其更积极采用自动化的动力。
BCG比较了中国vs德国工厂,服务德国市场时的成本变化:
在食品加工行业,由于物流成本较高、产品需要贴近本地市场,德国工厂完成“未来工厂”改造后,成本最多可以比在中国生产并运往德国低14个百分点。
但在电池制造中,即使德国工厂全面部署先进生产体系,相比中国仍存在约15个百分点的成本差距。原因在于电池行业更依赖材料体系、产业集群、设备协同和规模效应,仅靠自动化不足以弥补全部差距。
因此,全球制造业接下来不会出现简单方向的流动:不是全部外迁,也不是全部回流,更可能出现的是行业和环节上的重新分工:
物流成本高、需要快速响应本地市场、自动化潜力较大的行业,欧美本地制造的竞争力会增强;依赖深厚产业集群、原材料和规模效应的行业,中国及亚洲制造仍具有明显优势;而部分劳动密集、技术门槛相对较低的环节,则会继续在东南亚、南亚、拉美等区域寻找成本洼地。
中国企业出海建厂,也要放在这个分层里重新看。
过去,中国制造的优势常被概括成“快、全、省”:响应速度快,供应链完整,成本还具有竞争力。
但这些优势并不只是来自工资水平,它背后还有大量工程师和产业工人、密集的供应商网络、成熟的设备企业、长期积累的工艺经验,以及质量、物流和生产计划之间的高强度协同。
AI和自动化越深入制造现场,单纯的低工资优势越容易被削弱,而工程能力、供应链完整度和组织效率的重要性反而会上升。
BCG在报告中给了几个未来工厂对转换成本影响的案例:
德国咖啡烘焙包装场景中,未来工厂可使劳动力节省接近60%,整体转换成本下降超过40个百分点;美国制药场景中,劳动力减少超过60%,总转换成本下降30个百分点;韩国电池企业通过AI质检、连续混合、优化涂布等方式,使劳动力需求减少约30%,转换成本下降超过25个百分点。
这些数据说明,未来的制造竞争不会只发生在人工成本表上。工艺怎么控制,质量怎么追溯,设备怎么维护,能源怎么调度,产线怎么协同,都会变成成本的一部分。
这也和中国当下的产业政策方向形成呼应。
对中国制造来说,“反内卷”的出路不会只是少打价格战。更深一层,是把AI、工业软件、自动化设备、质量控制、柔性生产和供应链协同,变成新的全球化能力。
企业不能只带设备出海,还要带方法论出海。
土地、人工、税收、关税和原产地规则,依然会影响海外工厂选址。但这些指标只能说明工厂在纸面上是否便宜,不能回答它最终能否稳定量产。
在BCG对1000名制造业管理者的调研中,87%的受访者认为,人才和技能对部署未来工厂变得更加重要;69%的受访者认为基础设施的重要性上升,其中数字基础设施是最关键的组成部分之一。没有这些基础,技术潜力很难转化成竞争优势。
这句话放到中国企业出海场景里,会变得非常具体。
消费电子、家电等装配型产业考察东南亚或墨西哥时,不能只比较人工(工资),还要看当地能不能承接质量控制、自动化测试、模具配套和供应链管理。如果当地只能完成最后组装,大量异常仍然要等国内工程师飞过去解决,工厂的价值就会偏薄。
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和储能企业去欧洲、中东或东南亚,看的也不只是土地和税收优惠。材料供应、能源稳定性、设备维护、工程师储备、客户半径、本地合规,都会影响产线能否按计划爬坡。
工业零部件和装备制造企业的机会又不一样。它们未必要在海外复制一整套完整产线,也可以通过核心设备、关键部件、工业软件和工程服务,嵌入当地制造体系。这其实更接近“工厂的工厂”:不是简单卖产品,而是参与海外制造能力的搭建。
所以,出海选址不能只问“哪里便宜”。还要问:这个地方能不能承接我的工艺、质量、数据、供应链和组织要求?
BCG在报告结尾提出,企业不能再把“在哪里生产”和“采用什么样的生产系统”分开看。
有些情况下,升级现有工厂比迁往低成本国家更有竞争力;另一些情况下,迁移产能仍然是更合理的选择。真正占据优势的,将是能够把技术投资与全球产能布局放在一起考虑的企业。
放在中国企业出海语境下,我们有四点建议:
第一,先明确海外工厂究竟解决什么问题。
是为了接近客户、获得市场准入、满足原产地要求,还是为了分散供应链风险?不同目标对应不同的投资规模、本地化深度和回报周期。不能因为同行都在建厂,就默认自己也需要复制一座完整工厂。
第二,海外工厂不能只是关税缓冲垫。
关税、原产地规则和客户近岸化,确实会推动企业建厂。但如果一座海外工厂只为短期政策风险而存在,它也会被新的政策变化反噬。光伏东南亚案例已经说明,形式上的产能转移,并不一定能换来真正的贸易安全。
第三,不要用静态工资比较替代完整的成本测算。
海外工厂真正的成本,还包括培训、良率损失、停机、设备维护、国内团队支持、供应链波动和管理复杂度。与此同时,也要测算AI和自动化可能带来的成本变化,而不能只比较今天的工资水平。
第四,不能低水平复制国内产线。
中国企业在国内跑出来的效率,靠的是成熟供应链、工程师红利、高强度组织协同和持续工艺改良。到了海外,只搬设备不够,AI、自动化、数据、质量控制、供应链管理和本地团队建设,要一起放进海外制造战略里。出海企业要把本地价值创造当作长期经营能力,而不只是政策要求。
END
e-works
近期活动预告长按下方二维码
即可快速在线报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