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4S 正在越过论文检索和模型问答,进入假设、实验、反馈和认知迭代。但当 AI 能够规划并调用真实工具,安全也必须进入同一条行动链。
7 月 17 日下午,我在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新园区听完了 2026 WAIC 科学前沿论坛。
现场发布了很多项目,蛋白质、大气预测、材料、空天飞行器、芯片设计,一张张 PPT 翻过去,从下午到傍晚,台上的问题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AI 何时才不只是帮人干活,而是真的进入发现未知的过程?当它能够规划、调用工具,甚至操作设备以后,我们又如何降低它带来的风险?
周伯文提出:Research is the Next Coding
周伯文的演讲题目是《AGI 的下一程:迎接科学元认知时刻》。他开场做了一组很直观的对比。一边是 Coding,过去一年多,AI 编程能力持续提升,不少常规基准逐渐接近饱和;另一边是 Science,端到端科研任务完成率不高,专业科学能力没有同步增长,真正从零到一的发现更少。
我们已经有了一批很会解题的模型,可科学前沿最缺的从来不是再解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周伯文把下一步概括为 Research is the Next Coding,并进一步提出:AGI4S 不是通用人工智能的一项应用,而是人工智能的终极考题。
这句话不能简单理解成「科研会像写代码一样被 AI 接管」。编程通常发生在已经定义好的框架里,代码可以运行,测试能够及时反馈,出错了很快就能修改。科研的反馈可能要等几个月甚至几年,大部分尝试最后什么也没发现。更麻烦的是,失败究竟来自假设、数据、实验装置,还是我们问错了问题,本身就需要判断。
一个进入科研的 AI,不能只模仿成功样本。它需要与现实世界交互,接受漫长而稀疏的反馈,还得学会使用失败。失败有时会否定假设,有时会暴露测量方法的问题,有时也会把研究带向原来没有想到的方向。
现场展示的「书生·端砚」,就是沿着这条路搭建的一套科研工作台。它从科学问题定义开始,规划研究方案,调度模型、数据、专业软件和实验设备,完成干实验与湿实验,再把结果、过程和失败样本带回来,作为下一轮研究的起点。官方资料显示,平台已进入生命科学、关键材料、半导体、核聚变、量子和地球气象六个领域。
「书生·端砚」从科研任务闭环走向认知闭环
过去谈 AI4S,常见的画面是科学家坐在电脑前向模型提问。现在,模型后面开始连接世界模型、专业软件、实验机器人和真实仪器,AI 给出的也不再只是一段答案,而是一组可以执行、验证和继续迭代的动作。
蛋白质的案例最能说明变化。传统蛋白质改造高度依赖专家经验,还要面对巨大的序列组合空间。现场展示的 AMix 蛋白质大模型能够读取和生成蛋白质序列,再接上高通量湿实验平台。公开论文显示,AMix-1 设计的转录调控蛋白 AmeR 新变体,相对野生型活性最高提升 50 倍,相对此前最好结果约提升 77%。
模型提出候选序列,实验平台完成验证,结果重新回到模型,系统再据此启动下一轮迭代。AI 开始走进实验室了。
类似的结构也出现在基因、大气、空天和芯片设计里。官方稿披露,基因组世界模型 CENO 的抗菌物质挖掘成功率达到人类专家的 90 倍;端到端大气世界模型 Earth-o1 的预报技巧超越传统数值模式 15%;「书生·扶摇」把 AI 代理模型、CFD 仿真和风洞实验接起来;芯片设计智能体 AgenticDTCO 则能够调用 EDA 工具并运行 SPICE 仿真,现场公布其尺寸调优效率提升 5 至 10 倍、MAC 电路能效提升 90%。共同变化已经清楚:模型正在从生成内容走向调用工具、执行流程和接收真实反馈。
2026“与书生共创”科学智能联合创新成果发布
听到这里,很容易顺着技术演示继续兴奋下去。第一场圆桌却适时踩了一脚刹车,把问题重新拉回科学研究本身。如果 AI 能读完人读不完的论文,处理海量数据,还能完成大量标准化实验,科学家会不会被替代?
几位科学家都承认,文献整理、数据处理和标准化实验会越来越多地交给 AI,一部分重复工作确实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完成。但科研最难的部分,并不只在这些工作里。
中国工程院院士、苏州实验室副主任 孙宝德讲了液态金属的例子。金属凝固之前,液态结构中的原子怎么排布、彼此怎么作用,仍有大量未知。AI 可以从数据中找规律,可关键数据怎么测,实验装置怎么设计,温度和状态怎么控制?在 AI 能够自己突破数据边界并取得关键观测之前,人仍然站在科学发现很靠前的位置。
数据不会凭空出现。
昌平实验室副主任金勤献谈到 AlphaFold 时补充了另一块背景。蛋白质结构预测的突破,前面站着几十年的领域知识,还有从 1971 年开始持续积累的 Protein Data Bank。没有这些高质量数据和对问题的深入理解,再强的模型也无从下手。
崂山国家实验室副主任吴能友则提到了「科学品位」。AI 已经能够从数据中组合假设,有时还能找到可解释、可检验的数学表达式。但颠覆性发现还需要提出新概念,在不同范畴之间建立类比,并判断一个问题是否值得投入昂贵的真实观测。海洋研究中,AI 和数字孪生可以先筛选大量假设,但最后哪些值得派船、花钱、承担风险,仍需要科学家决定。
所以,科学家不会简单消失,但位置会变。过去大量时间花在亲手完成每一步,未来更重要的工作可能是选择问题、设计反馈、判断研究价值,并为科研伦理和社会后果负责。
这也是我理解的「科学元认知」。一个会做科研的系统,不只要给出答案,还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它,缺少什么证据,哪一步可能出错,下一步又该如何验证。今天的模型距离这个目标还有明显差距,但模型、智能体、数字孪生和实验设备已经开始被接进同一条链路。
“迈向下一代科学范式”圆桌讨论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如果说论坛前半段在问「AI 怎样才能真的做科研」,后半段讨论的就是「它真的开始行动以后,怎么证明它没有把事情搞砸」。一段错误文本可以重新生成,但智能体发出的操作指令、已经执行的网络攻击,或者已经完成的生物实验,不一定还能撤回。
能力、应用与风险同时加速,传统“安全贴片”开始失效
MIT 物理学教授、未来生命研究所(FLI)创始人 Max Tegmark 把 AI 的未来画成两条路径。一条是 Replacement AI,尽可能替代人;另一条是 Pro-Human AI,让 AI 保持为人服务的工具,并保留人的能动性和最终控制权。他给后一条路径定了三个要求:Helpful、Tool、Trustworthy。能力可以很强,但作用范围要能控制,行为要能审计,关键结果要能验证。
Max Tegmark:Replacement AI 与 Pro-Human AI 两条路径
Tegmark 讲到的 Vericoding 是一个很具体的例子。Vibe Coding 允许人用自然语言描述需求,再由 AI 生成代码,门槛很低,隐藏错误也难以避免。Vericoding 则要求人先给出形式化规格,AI 同时生成代码和数学证明,再由证明检查器完成验证。官方稿披露,相关验证成功率已提升至 96%。它未必适用于每段日常代码,但在医疗、金融、交通和基础设施里,不能只让 AI 说「应该没问题」,还得把可验证的证据一起交出来。
高自主、高通用、高智能交汇时,Tool AI 必须保留可控边界
论坛后半段,上海 AI 实验室发布了「书安」AI 安全基座平台。平台由孪生演练平台、智能验证矩阵和数据进化飞轮三个模块构成,目标是形成可复现、可评估、可进化的全链路安全验证体系,目前已在国际物流供应链、金融和进出境等领域试点。它代表的方向,是把安全从模型外部的一层「贴片」逐步放进系统内部。
「书安」AI 安全基座平台现场发布页
同一环节还发起了 AI 安全基础模型联盟,希望让模型研发方、研究机构和应用方进入共同的安全协作网络。现场没有公布完整章程,本文也不根据启动合影推断成员名单。
AI 安全基础模型联盟发起现场
图灵奖得主、蒙特利尔大学教授、国际人工智能安全报告负责人 Yoshua Bengio 随后通过远程视频发言。他刚参加了 2026 年 4 月的伦敦国际 AI 安全对话,那次会议把 AI 赋能的网络攻击和生物滥用列为近期需要共同应对的风险。Bengio 提醒,不能只拿今天的模型能力评估明天的风险。高风险开放权重一旦扩散,很难像云端服务一样统一召回,也无法保证每个副本都得到修补。因此,危险能力测试必须放在发布之前。
最后一场圆桌把「外挂式安全为什么会失效」讲得更具体。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党委副书记、校长高新波归纳了四种情况:模型会推理,就可能理解防护盲区并针对性越狱;模型会规划,就可能在静态测试中表现正常,之后再绕过约束;模型能调用工具,单次无害操作也可能在复杂调用链中产生危险副作用;这些能力叠加后,开放环境中的行为空间急剧扩大,靠发现一个漏洞再补一个洞,很难防完。
复旦大学副校长、特聘教授姜育刚用了一个很生活化的类比。人从小接受道德和法律教育,但社会仍然需要警察。AI 也一样,内生安全和外部监管并不冲突。每一步都让人审批,智能体提高效率的价值会被削弱;完全无人监管,又无法承担现实风险。更可行的组合,是由人制定规则和责任边界,评测系统持续监控,异常情况再由人介入。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协理副校长、讲座教授熊辉则把安全分成「不敢为」「不能为」「不欲为」。外部法律和惩罚让系统不敢做,权限与形式化约束让系统不能做,把价值和安全进一步放进目标函数与模型架构,则是希望系统自己不去追求危险行为。他同时坦言,目前大部分投入仍集中在过滤器和 Safe Guard,从目标函数、数学底座和架构内部构建安全的研究远远不够。
英文讨论又把问题推到了生物领域。SecureBio AI 研究负责人 Jasper Götting 提到,同一套生物知识可以帮助疫苗和抗病毒药物研究,也可能降低危险实验的门槛。软件漏洞通常还能修补或回滚,生物实体一旦被制造并进入环境,后果就很难逆转。但全面封锁生物学也不现实,更可行的做法是围绕高风险病原体、实验能力和具体任务精细划界。
SecureBio 建设的 Virology Capabilities Test 包含 322 道多模态题目,用来测试 AI 对真实病毒学实验问题的判断和排错能力,同时排除了研究者认为过度危险的内容。安全评测也有自己的边界,不能为了测试模型,反而公开一套可以直接滥用的危险知识。
论坛之后还有一场 星启·少年说活动,来自清华大学姚班、上海交通大学 ACM 班、中科大少年班和上海 AI 实验室浦江书院的学生,围绕AI时代下的科研范式、青年成长、智能演进、价值重塑等议题,而是它已经怎样改变学习、科研和职业选择。
圆桌讨论很热烈,总而言之:当任务足够明确时,AI 能把原本一两周甚至一两个月的代码与调试压缩到几天;但面对宏观目标和 OOD 新问题,任务拆解仍需要人类专家。进入物理世界后,真机成本、硬件状态、网络波动和仿真到现实的差距,又让反馈远慢于数字智能体。AI 加速了执行,却还不能替研究者决定什么值得做、实验结果能不能信。大学和 PhD 的价值,也因此不只在知识本身,更在于训练人在不确定性中判断、协作和承担结果。
回看整场论坛,科学智能和 AI 安全看似是两组议题,其实都在回应同一种变化:AI 正从输出内容走向完成行动链。科研需要把假设、推演、实验和反馈接成闭环,安全也要覆盖同一条链,在发布前测试危险能力,在运行中控制工具与权限,在行动后保留审计与追踪。
这可能是论坛留给我最清晰的判断。AGI 的下一程,不只看模型能回答多少问题,也要看它能否在真实世界中形成可验证、可追溯、可约束的行动闭环。AI 能否成为真正的科学伙伴,最终取决于我们能否把发现未知的能力和守住边界的能力,同时写进这套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