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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时尚产业循环经济时,人们往往会首先想到二手转售、衣物捐赠以及遍布商场和门店的旧衣回收箱。近年来,越来越多品牌也加入旧衣回收行列,例如优衣库、H&M、MUJI等企业陆续推出衣物回收计划,希望通过回收、再利用和再循环延长服装的生命周期。
然而,在这些回收行动背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却鲜少被讨论:那些已经破损、污渍严重、变形,或因材质和状态原因无法再次穿着的衣服,最终去了哪里?
©Redress x The VF Foundation
在VF基金会(VF Foundation)的支持下,非营利机构Redress近日发布《Closed-Loop Solutions for Hong Kong's Non-Wearable Clothing Waste》研究报告。报告聚焦“不可再穿衣物”(Non-Wearable Clothing Waste)这一长期被忽视的领域,并通过香港地区的研究与试点项目发现,这类废弃纺织品恰恰构成了纺织循环体系中最复杂、也最具挑战性的环节。
对于行业而言,真正的难题或许并非如何收集旧衣,而是如何让这些无法再穿的纺织品持续留在循环体系中,实现材料价值的再利用,而不是最终走向焚烧或填埋。
过去几年,全球时尚行业投入大量资源推动旧衣回收。然而现实情况是:并非所有回收衣物都具备再次穿着或转售价值。随着衣物使用寿命缩短、快时尚消费增加以及混纺材料比例持续上升,大量回收服装最终成为“不可再穿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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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废弃物通常呈现出一些共性问题:材料成分复杂、混纺比例高、含有拉链、纽扣、印花等辅料、颜色混杂以及质量差异巨大等。报告给我们揭示了更详细的数据:(以 Redress 的旧衣回收研究为例)
约40%的不可穿着衣物缺乏成分信息;
在已知成分中,约一半为纯棉或纯涤纶等单一材料,其余为混纺或复杂纤维结构;
在颜色方面,超过一半为多色或非标准色,进一步增加分拣与再生难度;
在失去可穿着性的原因中,主要集中于严重磨损(55%)与明显污渍(38%)。
这些结构性特征共同构成了进入传统回收体系的关键障碍,也成为纺织循环经济规模化发展的重要瓶颈之一。
Redress对香港地区不可再穿衣物进行了系统分类与测试,并探索了多种闭环利用路径。研究表明,不同类型的废弃纺织品,适用于不同的回收与再利用体系。
报告显示,约50%的不可再穿衣物具备进入机械回收流程的潜力。机械回收是目前最成熟、成本相对较低的纺织回收技术之一,但其对原料条件较为严格:单一材质优于混纺棉、涤纶、羊毛更具回收优势颜色越统一,处理效率越高。然而现实中的消费后废弃衣物往往呈相反状态,这也使得大量材料在进入技术环节前就已被筛除。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分拣环节才是真正的成本黑洞。报告指出,在约1424kg废弃衣物中,仅约13%符合棉涤分离工艺要求,这意味着87%的材料在进入回收设备之前就已被排除。
而现实情况是,大量服装本身存在标签缺失、成分标识错误或多层结构未被标注等问题,进一步放大了识别难度。在部分测试中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本应不含氨纶的服装进入回收系统后,在设备检测中仍发现氨纶残留。这也说明,问题的核心并不在回收技术本身,而在于前端分拣体系的结构性不足。
棉与聚酯纤维混纺是当今服装行业最常见的材料组合之一,同时也是最难实现高质量回收的材料类型之一。为此,Redress与香港纺织及成衣研发中心(HKRITA)合作,测试了“Green Machine”技术。该技术基于水热分离(Hydrothermal Separation)原理,可实现将棉纤维转化为纤维素材料的同时保留聚酯纤维并进行再加工。
研究团队最终成功利用回收聚酯纤维纺制再生纱线,并制作针织样衣,证明了消费后复杂废弃纺织品实现纤维到纤维(Fibre-to-Fibre)循环的技术可行性。然而,实验也揭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行业限制:技术可行,并不等于规模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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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处理结果来看:
共处理废弃衣物:1424kg识别为棉涤混纺:182kg(约13%)去除辅料后可用部分:112kg(约8%)最终获得可纺纱聚酯纤维:37kg(不到3%)
也换句话说,在1424公斤不可再穿衣物中,仅有不到3%的重量最终真正进入纤维到纤维(Fibre-to-Fibre)循环体系。这一结果也说明,真正能够进入高价值纤维回收链条的材料比例极低,远低于外界对“衣服回收再生”的直观想象。
报告中一个值得关注的发现是:相比高技术门槛的纤维闭环回收,一些升级再造(Upcycling)与材料再利用路径,反而展现出更高的现实适用性。
例如在升级再造(Upcycling)方面,研究显示:约19%的不可再穿衣物可直接改造为新服装产品。同时,更大比例的材料可进入其他再利用场景:91%可用于填充材料82%可用于树脂复合板材91%可用于非织造材料(Nonwoven)。
这些路径虽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纤维到纤维循环”,但能够以更低成本、更低能耗实现材料价值的延续。在资源效率层面,反而具备更强的现实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对比:从覆盖范围来看,Upcycling甚至高于高价值纤维回收。报告显示,约19%的不可再穿衣物适合直接升级再造为服装,而能够进入棉涤闭环回收体系的比例仅约13%。这意味着,在材料保值与再利用层面,升级再造可能覆盖更广的废弃物来源,对设计师品牌与循环设计实践具有直接启发意义。
Germanier 升级再造礼服
与此同时,非织造材料(Nonwoven)路径可能是被严重低估的规模化方向。
研究发现,高达91%的不可再穿衣物可进入非织造材料体系,远高于棉涤闭环回收(13%)与服装级Upcycling(19%)。其应用场景包括展会地毯、声学吸音板、办公用品以及建筑保温材料等。
其中,香港理工大学团队开发的“Building Clothing”建筑保温系统尤为值得关注:实验显示,该材料可实现约13–20℃的室内外温差调节效果。
如果未来能够进一步通过建筑防火等关键标准认证,这一路径的潜在规模,甚至可能超过服装行业本身,成为纺织废弃物循环利用中最具扩展性的方向之一。
Image Source: Green Growth Sector Committee & Fashionnovation
随着欧盟EPR(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推进、数字产品护照(DPP)逐步落地,以及亚洲多地纺织回收基础设施加速建设,全球时尚产业正进入一个“后回收时代”。行业关注的重心正在发生转移:从“如何收集旧衣”,逐渐转向“如何处理那些无法再穿的衣物”。
Redress的研究也提供了一个关键启示:循环经济从来不是单一技术问题,而是多路径并存的系统性问题。机械回收、纤维再生、升级再造、非织造材料、建筑保温与工业填充等不同路径,并非彼此替代,而是各自对应不同材料条件与价值层级。
消费后服装废料的人工修边处理 | ©HKRITA
报告多次指出,人工分拣依然是当前回收体系中最耗时、成本最高的环节。即便AI图像识别与近红外光谱等技术已经出现,但距离真正的大规模商业化应用仍存在明显落差。换句话说,未来纺织循环经济的竞争,可能不再是单一回收技术之间的竞争,而是整体供应链协同能力的竞争。
真正高效的循环体系,并不依赖“唯一解”,而是依赖一个能够容纳多种解决方案并行运行的生态结构。
而这,或许正是纺织循环经济下一阶段最值得关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