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走出会场,夜风一吹,人清醒了大半。街对面的路灯亮得整齐,是那两万三千多根里最普通的一根。自从我们通过市政公共资源有偿使用权的合规路径,将全县路灯的经营权盘活并改造为智慧灯杆后,我每次看到这光,心里都多一分踏实——它们终于不再是单纯“吃电”的财政负担,而是能产生经营性现金流的城市基建设施了。
可这踏实,也就持续到今晚。
刚才饭桌上,邻县的林志诚拉着我喝了好几杯。这家伙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像打开了话匣子,逮着我就倒苦水。
“张总,你说我这日子咋过?”他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哑,“上面催着我们转型,说要向市场化经营主体转变。我好不容易划拉了几个产业项目,投了钱,结果呢?评级没上去,融资反而更难了。银行的人说我这是‘四不像’,既不像有政府背书的传统城投,也不像有稳定经营性现金流的产业投资平台。我现在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没接话。他的处境,我太懂了。
我们云山县的情况,比他也好不到哪去。虽然路灯运营的事让我缓了一口气,可更大的困惑一直堵在心里——云山城投到底算个什么?搞智慧灯杆、做停车场、管自来水厂,这些活儿看着像“城市运营商”,可政策文件里写的、行业论坛上聊的,全都是“产业化转型”、“产投平台”、“退出政府融资平台”这些词。我这点踏踏实实的家底,算转型吗?算产业化吗?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新闻,说今年又有一批城投公司完成了“退平台”。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想着那个悬在头顶的日子——2027年6月。那是监管层给出的隐性债务“清零”期限,也是无数像我们这样的县城城投必须做出抉择的大限。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办公室,桌上摊着三份东西。
左边是一份省城咨询机构发来的《产投平台转型建议书》,密密麻麻列了一堆建议:剥离城建业务、进军新能源产业、设立产业投资基金……我看着“建议贵公司向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布局”那几个字,心里只有一句:扯淡。
云山县有什么新能源底子?连个像样的研发中心都招不来,你让我投钱搞这些,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中间是副总王守业刚送来的《下半年工作计划》。这家伙一贯稳妥,写的全是老路子:继续做好代建项目、管好现有资产、争取财政补贴……我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守业啊守业,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可咱们现在,光靠“守”是守不住的。
右边是我自己写的一张纸,上面列着路灯运营之后的下一步——全域停车场经营权整合、城市广告位打包、公共充电桩网络铺设……。我看着这张纸,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些运营项目,是不是太“基础”了?人家都在谈新质生产力、谈产业投资,我还在跟路灯杆子、停车位较劲,是不是格局太小了?
正烦着,手机响了。是文老师。
电话接通,他问:“张总,最近怎么样,还在琢磨上次聊的方向?”
我说:“文老师,有些事想请您来帮我‘把把脉’,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坐坐?”
“好,明天可以过来当面沟通”。
挂断电话,我望着窗外车水马龙,心里的焦虑并未消散。文老师是省城一家知名咨询机构的专家,上次邀请他的团队来公司召开专题座谈会,帮助我们系统梳理转型思路。他关于县域城投转型的见解切中肯綮。
次日,文老师到了。我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急着喝,看了看我桌上的那三份材料,又看了看我:“碰上选择题了?说说看。”
我坐下来,把这几天的困惑一股脑倒了出来。
“文老师,您给我说实话。我现在干的事——做智慧灯杆运营、整合停车场资源、做城市更新中的社区商业——这些项目,算不算产业化转型?我是不是还在原地转圈?”
文老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没急着回答。他翻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截图。
“这是另一个省兄弟县城的城投老总发给我的,你看看。”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段话,大意是:
“文老师,我们县去年跟着政策走,搞了个产投平台,投了两个产业项目,一个做光伏组件,一个做农产品深加工。结果呢?光伏项目赶上价格战,亏了;农产品项目因为原料供应跟不上,产能利用率不到一半。现在银行追债,县里问责,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我看了,心里一沉。这不就是林志诚昨晚那个意思吗?盲目转型的代价,如此惨痛。
文老师见我表情变了,这才开口:“张总,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困惑是什么吗?”
我点头又摇头,等着他说。
“咱们公司最大的问题,不是方向不明,而是被外界的声音干扰了判断。”他直指要害,“政策喊‘转产投’,论坛吹‘产业投资’,你就觉得自己干的事不够‘高级’。可你想过没有,对于云山县这样的地方,什么才是真正能走通的路?”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你看过那篇《城投产业化正解》吧?里面说得明明白白。城投产业化转型,核心不是‘城投转产投’,而是‘城投+产投’,是产城融合。你们云山城投,手里握着全县的公共资源——路灯、停车场、污水处理厂、自来水公司——这些是什么?是你们的‘根据地’,是你们区别于纯市场企业的‘核心资产’。你把这些运营好了,产生了稳定、可预期的现金流,这才是评级机构和金融机构最看重的。有了这个根基,再去围绕这些现金流,孵化本地的特色产业,这才是正道。”
“那些建议你们盲目剥离城建根基、不顾实际去追逐所谓‘风口’产业的,不是对县域经济缺乏理解,就是对风险认知不足。你们本地的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都没扎实,拿什么跟人家大城市在战新产业上竞争?那不是转型,是盲目追逐热点。”
我听得心里一震。这些话,句句都戳在我的心窝子上。这不就是我一直在隐隐怀疑,却又不敢确信的东西吗?
文老师放下茶杯,看着我,很认真地问了一个看似跑题的问题:“张总,你们现在运营的智慧灯杆,覆盖了全县主干道,日活数据量怎么样?”
这个问题,瞬间把我拉回了熟悉的战场。我精神一振:“数据量很可观。除了基础的照明控制,我们加载了环境监测、车流监测和户外广播功能。目前正在测试商业WIFI热点。”
文老师笑了:“所以你看,你比我清楚。当智慧路灯覆盖全城,你每天采集的交通流量数据、人群热力数据、甚至空气质量数据,本身就是一座金矿。这些数据经过合规脱敏后,能不能反哺本地的小商户,帮他们精准选址?能不能帮本地农产品找到更精准的消费群体,做社区团购的‘最后一百米’?能不能支撑你在县里搭建智慧物流的骨架?你不是在盘活一根杆子,你是在基于公共资源运营构建一个合规、安全的数据底座。这些经过合规脱敏后的数据,就是新型生产要素,是未来孵化县域数字经济和特色产业的基石。这就是从‘资源资产化’迈向‘资产资本化’的关键一步。”
我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这些碎片化的想法,我一直都有,但从没像这样被清晰地串联起来。我需要的,不是谁来告诉我路灯有价值,而是有人帮我把这个价值在“转型”的大框架里,找到它应有的位置。
“路灯不是终点,是起点。”文老师总结道,“你是从城市运营商起步,但你的终点,是基于这些运营数据和服务生态,去自然生长出适合云山的产业。比如基于物流数据的本地配送服务,基于人流热度的社区商业孵化。这不是一步到位的,是慢慢长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不用急着给自己贴‘产投’的标签。你的身份,不取决于你叫什么,取决于你能为云山创造什么价值。”
那天下午,我送走文老师,回到办公室,把所有方案都收了起来。
我在墙上挂着的那张云山县城规划图前站了很久。图上标满了各种颜色——蓝色的水系、绿色的公园、红色的商业区、黄色的产业用地。我的目光从县城中心一路扫到边缘,再看回那些我熟悉的街道、小区、老旧厂区。
我忽然明白了。
退平台要“退”的是什么?不是要放弃城投的城市基因,不是剥离我们对城市运营的责任,而是要剥离对政府信用的过度依赖和传统土地财政的路径惯性。 那根靠“政府背书”和“预期土地收入”来融资的拐杖,我们早就该扔了。
可扔掉拐杖,不代表我们要去学别人跑百米冲刺。每个城投有每个城投的路。
大城市的城投做产业投资、做科技创新,那是因为人家有产业土壤和人才池。我们小县城的城投,就该踏踏实实地把城市运营好,从每一盏路灯、每一个停车位里挤出现金流,把资产收益率做上去,用这些收益,去孵化那些真正适合本地、能解决就业、能贡献税收的毛细血管产业。
这不是“格局小”,这是“找准定位”。
我拿起电话,打给运营部老宋:“明天早上开个会,把停车场、广告位和充电桩的协同方案做出来。”
电话那头,老宋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张总,咱们是不是该先搞一个更‘高级’的方案?我看别的县都在搞产业基金……”
“不用。”我说,“先做好存量资产的精细化运营和效益挖潜,这就是我们当前最现实的‘产业化转型’。把经营性现金流做实,把资产收益率(ROA)提上去,有了这个市场化评级和金融机构认可的基础,再谈围绕主业的产业延伸和协同发展。这就是立足根本、行稳致远。”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心里那团乱麻终于解开了。
窗外,那些智慧灯杆又亮了。它们的光,柔和而精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吃电”的摆设了。它们照亮了市民归家的夜路,也照亮了云山城投前行的活路。
我的目光停在远处那座便民桥上,那是二十年前我刚到云山时监督修的第一个工程。桥还在,灯更亮了。
我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是“城投”还是“产投”了。
我是张建国,云山县城投的当家人。我的使命,就是为云山“开道”,让每一寸“死资产”通过精细化运营变成“活资金”,让这座城市有活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条路,虽然还长,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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