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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伟潇
前言
随着 Meta Ray‑Ban、Rokid、雷鸟等智能眼镜进入日常生活，摄像头和麦克风被集成到一副普通眼镜里，带来了新的隐私管理问题。会议室、更衣室、考场、诊室这些敏感场所，如何对佩戴者的拍摄能力进行空间化限制，逐渐成为可穿戴设备领域一个值得思考的标准问题。
PrivacyFence 是我们为解决该问题而开发的一个参考实现。它跑在眼镜本地，不上云，不加硬件，用 Wi‑Fi 信号强度判断设备是否处于敏感区域，并据此控制摄像头开关。
本文将把 PrivacyFence 当作一个切入点，讨论智能眼镜电子围栏方向上厂商该提供的能力和监管该守住的底线。
隐蔽拍摄与作弊风险
2026 年 6 月，台大医学院招生考试查出台湾首起智能眼镜作弊案：考生用粗黑框眼镜扫描题目，答案投到镜片里。几乎同时，韩国 TOEIC 也报出两起。更早的 2024年，日本早稻田大学一名考生用智能眼镜拍试卷实时传给手机，被移送检方。
考场之外，隐蔽拍摄的风险同样存在。Rokid 用户社区曾出现戴着眼镜偷拍乘务员并上传的照片，淘宝上 19.8 元一百片的“Meta 眼镜专用遮光贴”月销六千件，宣传语写着“盖住指示灯，会议室也敢开麦”。
这些事说明，智能眼镜把“持续、隐蔽、被动记录”的能力放进了普通可穿戴设备，而现有的终端管理和场所规则并没有为这种形态做好准备。
PrivacyFence：把“位置”和“摄像头权限”绑定
PrivacyFence 的核心思路是把“位置”和“摄像头权限”绑定。
它跑在眼镜本地，周期性地扫描周围 Wi‑Fi，识别企业预先登记的会议室路由器 BSSID，然后根据信号强度判断眼镜是在涉密区内还是区外。判定分两层：先看 Wi‑Fi 开关，再看信号强弱。
把 Wi‑Fi 开关单独拎出来，是因为用户唯一能动的就是眼镜自己的 Wi‑Fi 开关。
会议室路由器归企业管，企业可以登记它的 BSSID、把它写进白名单、划定哪些区域属于敏感区，用户改不了路由器，只能改自己设备上的开关。所以 Wi‑Fi 被关不是“信号不好”，而是用户主动把探测手段断了，系统连 RSSI 都读不到，这时只能按最坏情况处理。
当然，扫不到信号不等于 Wi‑Fi 被关：人走出大楼、进电梯、下地库，扫不到会议室 Wi‑Fi 很正常，摄像头应该开着。
技术上，方案只认路由器的 BSSID，不认 SSID，避免 Wi‑Fi 名字重复或变更带来的误判。室内信号会抖动，所以要做平滑处理；在门口用双阈值迟滞，避免摄像头来回跳；再加一两秒驻留要求，防止一闪而过被误判。
这个方案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多完善，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在厂商开放必要接口之前，用现有传感器也能做出一个基本可用的空间化摄像头管控原型。问题是，这类方案能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厂商和监管愿意把哪些能力标准化。
厂商侧：电子围栏至少需要三类能力
标准化
从厂商角度看，智能眼镜要支持有效的电子围栏，至少涉及三类能力标准化。
第一类是硬件层的状态暴露。摄像头是否正在通电、指示灯是否真正点亮、设备是否处于某个地理围栏内，这些信息现在往往只有眼镜厂商自己的固件知道，外部应用读不到。应该由操作系统提供标准 API，把状态开放给企业 MDM 或场所管理系统。企业经过用户授权后，才能读取这些状态并下发策略，比如“进入会议室自动关闭摄像头”。否则每个厂商都按自己的方式实现，第三方保护方案连门都摸不到。目前的问题是，很多指示灯只是物理 LED，没有跟摄像头通路做电气绑定，一张贴纸或一个改装套件就能绕过。
第二类是系统级控制接口。手机时代，Android 和 iOS 已经提供了运行时权限、相机指示灯、后台定位等系统级能力，让企业 MDM 和个人用户都能配置“进入某区域禁用某功能”。智能眼镜需要类似的 API：统一封装 Wi‑Fi、蓝牙、UWB 等空间感知能力，并允许在用户授权下对摄像头、麦克风等敏感能力做区域化限制。没有这个接口，第三方方案只能从应用层打补丁，权限和稳定性都受限。
第三类是默认设置与数据透明。例如，设备出厂时是否默认开启“敏感场所自动禁止拍摄”，眼镜持续把画面喂给 AI 分析时 LED 是否点亮，视频数据是否出境、是否用于人工标注或模型训练，都需要明确的默认规则和用户告知。这些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技术范畴，更多属于产品设计层面的标准问题。
这三类能力在手机时代已经部分成熟，但智能眼镜厂商目前普遍没有沿用。原因可能是市场还在早期，厂商更关注功能和销量，而不是把隐私能力做成系统级默认。但从可穿戴设备的长远发展看，缺少这些能力会让整个行业都缺乏一个可预期的安全基线。
PrivacyFence 作为一个没有系统接口时的受限替代，恰恰说明：如果厂商能在硬件和系统层开放上述能力，类似保护方案的可靠性和覆盖范围会大幅提升。
监管侧：标准落到硬件与系统接口
从监管角度看，电子围栏的可行性取决于标准能否落到硬件设计层。
美国的宾州 HB 2603（2026 年 6 月草案）要求指示灯不可禁用，但只走到“要求指示灯 + 禁止绕过”这一层，没触及硬件层如何绑定。德州总检察长对 Meta 的调查把 LED 不激活、易被遮盖、肯尼亚分包商可访问私密视频等问题列进正式文件，但目前仍是调查阶段。欧盟 AI Act 第 5 条禁止公共场所实时远程生物识别用于执法，Meta Ray‑Ban Display 甚至因合规问题推迟在欧盟发布，但这些条款更多管“怎么用”，而非“怎么设计”。
中国的动作更快。2026 年 5 月发布的 GB/Z 177‑2026《人工智能终端智能化分级》把眼镜纳入第 6 部分，但 GB/Z 是推荐性。2026 年 6 月《AI 眼镜可信视界自律公约》发布，同月中央网信办等四部门启动摄像头偷窥集中治理。四层治理叠在一起，看起来完整，但缺一部强制性国标，原则就焊不到硬件层。
这意味着监管层面至少存在四个待明确的标准问题：
指示灯和摄像头通路的绑定标准。标准不能只要求装灯，得让灯亮和摄像头通电完全绑定，任何软件或物理遮蔽都无法在灯不亮的情况下启动摄像头。
空间感知能力的系统级开放标准。各类定位能力，包括 Wi‑Fi、蓝牙、UWB 等，应该以统一 API 形式向受信应用开放，并配套用户授权和区域策略格式。
敏感场所的默认识别与禁拍规则。哪些场所属于默认受限区域，设备如何本地识别，用户和企业如何配置例外，都需要标准定义。
数据处理的透明度标准。视频是否出境、是否用于人工审核或模型训练，需要在产品说明和隐私政策中明确，并配套出境评估等法定程序。
这些标准问题不解决，电子围栏就只能是单点方案或自愿倡议，无法形成行业层面的默认保护。而且由于智能眼镜的供应链和销售链都是跨国的，单一国家的标准很容易被最宽松的市场拉低。
当年手机快门音成为全球默认，靠单一国家推不动，需要主要市场同时立法、厂商被迫统一设计之后才能实现。
PrivacyFence 证明路径可行
但行业标准才是终局
PrivacyFence 作为一个 Wi‑Fi 围栏参考实现，能说明技术路径是存在的，但也暴露了很多依赖。
不同会议室的路由器、装修、人流都会影响阈值参数，软件层拦截也能被高权限绕过，所以它现在只是原型。真正要形成可靠保护，还需要硬件物理切断、视觉判断辅助、以及立法兜底。这几条路线其实应该叠着用。
更重要的结论是：智能眼镜的电子围栏不只是某一个产品功能，而是可穿戴设备领域一个正在成型的标准问题。厂商需要提供硬件状态暴露、系统级控制接口和安全的默认设置；监管需要把指示灯绑定、空间感知 API、敏感场所规则和数据透明度写成强制性标准。
在标准到位之前，类似 PrivacyFence 的方案只能作为过渡。它能在特定场景里把“无意中录到白板”这种风险先按住，但无法替代硬件和法规层面的底线。
手机时代，“摄像头必须让人看见”花了近二十年才成为社会默认。智能眼镜时代，如果能早点把电子围栏相关的标准问题讨论清楚，或许不需要再走那么长的一段路。
参考资料
• 台大 / 韩国 TOEIC / 早稻田作弊案：
https://hakkanews.tw/2026/06/11/283572/
http://www.news.cn/asia/20240520/8324adeed6b64935a542095180d80e1c/c.html
• Rokid 偷拍 / 遮光贴 / LED 改装：
https://finance.eastmoney.com/a/202606083763678652.html
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781080119129107.html
https://www.404media.co/how-to-disable-meta-rayban-led-light/
• 中国标准与自律：
https://arxiv.org/abs/2603.04930
• 学术研究：
https://arxiv.org/abs/2603.0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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