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没有下次再见吧
归途的风一直刮
世间有太多无常变化
一个人也会长大”
——《再见深海》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那种怀疑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更像一层薄雾,日复一日地渗透进我的生活,让我渐渐看不清自己本来的样子。状态不好的时候,身体会比意识更早地发出信号——和别人说话时声音会不自觉地发抖,连声带都在替我表达恐惧;有人不经意靠近时,我会下意识地往后缩,皮肤比心更先筑起防线。初高中那些年,脑子里好像住着两个永远在争吵的人,它们日夜缠斗,把我撕扯得筋疲力尽,无法安睡,无法像别人那样自然地活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一个什么都怕的人。我在一个缺少交流的环境中长大,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没有人浇水,也渐渐忘了该怎么向着光生长。初中刚入学那会儿,我对自己的评价坚定得近乎残忍——“冷漠又孤僻”,像给自己贴上一个标签,然后心安理得地躲在它后面。
在成绩至上的中学阶段,我尚能凭借一份还算出色的成绩单,让自己“看起来”似乎还不错。那些分数像一层薄薄的金箔,勉强遮住了底下的裂缝。可进入大学之后,我从原来那个封闭却熟悉的环境里被连根拔起,抛到一个全新的、喧闹的世界里。不适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开始频繁地产生一种念头——自己的生命似乎没有意义,像一片落叶,飘到哪里都无所谓。
在漫长的犹豫之后,在一个普通的、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终于决定走进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那时的我对心理咨询一无所知,只是抱着一个朴素的念头——“有心理问题可以去做咨询”,像抓住了一根并不确定的稻草。提交预约表单的时候,手指在页面上停留了很久。
我知道,很多人会对此怀有一种隐秘的病耻感,仿佛走进那扇门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坏了”。但站在今天,我想认真地说:走进咨询室,并不代表你有问题。恰恰相反,那说明你在为自己而努力。你正在试着成长,哪怕只是为了弄清楚“我到底怎么了”,哪怕只是想做一次生涯规划,哪怕只是希望成为一个比昨天更舒展一点的自己,你都可以来到这里。咨询师会是你成长路上一个稳定而有力的支持者。
咨询师是中心的助理根据我的时间帮忙匹配的,我不知道TA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人生中第一次咨询会以怎样的方式开场。我心里装满忐忑,那种紧张强烈到几乎想让我逃掉——我真的差一点就转身走了。
那一天,我早早就醒了,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天还没亮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几乎提早一个小时到达了心理健康中心。那扇开着的门,我久久地凝视着它,在门口一遍遍地徘徊,就像高中时无数次走到心理中心的门口,犹豫着、攥紧拳头,最后还是低着头快步离开那样。时间到了,助理给我倒了杯水,我签好知情同意书,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待。手上的纸杯被我不自觉捏扁,又展开,再捏扁……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替我分担一些说不出口的焦虑。
咨询师来了。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TA朝我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阵不易察觉的暖风。我愣在门口,脚像生了根,等着TA先坐下。TA坐下后回过头来看我,声音温和地说了一句:坐吧。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开始了人生中第一场咨询。大多数时候是我在断断续续地诉说,我是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语言磕磕绊绊,句子支离破碎。我记得,在这里,我流下了许多眼泪。那些眼泪积攒了很久,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咨询进行到中途,我对TA产生了一些难以言说的负移情。有几次,我几乎是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恨TA——明明很轻易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偏偏不满足我?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很难吗?回我一封邮件很难吗?那段时间我甚至想和TA大闹一场,像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想把所有委屈都摔在地上给TA看。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不做,有时候比做更难。
TA明明很用心了,却还要承担着被我误会的委屈。即使这样,TA依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条边界,不越界,不轻易满足那些可能让关系变形的需求。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珍视这段关系了,所以才想好好保护它。
我也慢慢懂了,TA一直说“邮箱不是一个适合讨论的地方”。不是推脱,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守护——把重要的对话留在那间小小的、安全的咨询室里,留在我和TA之间那五十分钟的、专注的时空里。
#可以恨吗,当然可以
有一次,我们谈到了对父母的态度。记忆里那天的光线很柔和,咨询室里的钟轻轻地走着。
咨询师问我:“你享受这种独处的感觉吗?”
我想了想,说:“我之前以为我是享受的,现在觉得,可能只是习惯了吧。主要……也没有人陪我玩呀。”
TA说:“没有选择。”
我低下头:“对,因为附近就没什么人。”
TA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问:“你现在会恨你的父母吗?”
我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声音变得犹豫:“不好说恨吧……就,不知道啊,反正就是一种……随便他们的感觉。”
TA重复了那个词:“随便。”然后停了一小会儿,说,“这‘随便’里,有很多的无奈。”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有些飘:“要说恨的话,我爸主要就是因为他那些……不好的行为。”我看了TA一眼,“是不太好吧?”
TA认真地点头:“嗯,嗯,当然,当然。”
我又说:“对我妈的话,可能更多的是一种愧疚,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还有……恐惧?反正就很矛盾。她确实很痛苦,她也确实花了时间和精力,在周末的时候跑到出租屋这边来照顾我。”我轻轻重复了“照顾”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嘴角动了动,那笑里大概藏着很多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虽然现在觉得,她的痛苦,也不应该由我来承受。”
听到这句话,TA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之前的严肃褪去了,换上了近乎欣慰的神情。
TA说:“谈不上恨,可能没有那么强烈。但是,是可以恨的,是允许恨的。你和你爸爸,完全就是一个有血缘的陌生人。而妈妈又是控制型的,她身上也有很多的不容易,那些也会深深地影响她——但是,那是她的议题。她作为一个母亲,不应该把这些施加到你们身上。所以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恨,没有问题。”
当TA说出“可以恨”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心里有一个角落被轻轻触碰了一下,酸酸的,又有点想躲。我好像一直害怕去承认这件事,总觉得一个孩子去恨自己的父母,有些“大逆不道”,而且很危险。可同时,我又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恨——因为他们对我,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爱的吧。只是妈妈的爱太痛苦、太沉重了,像一张湿透的棉被,盖在身上是暖的,却让人喘不过气;而爸爸的爱太轻飘飘了,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还没感受到,就已经散了。
结束咨询之后,我走在路上,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当时,是不是在否认?是不是防御了?我真的,一点都不恨吗?至少在某些时刻,当巨大的痛苦将我整个人裹挟住、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我心里确确实实是有恨的。
恨就恨吧。我承认,我接受。
我向来把普通朋友的边界放得很松,热闹的、浅淡的交往,我可以应付得来。但几乎没有人能真正走进我的内心。我对这个世界都充满戒备,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触角只敢轻轻地探出一点点。
后来,这些戒备在咨询中,一点一点地松解了。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春天的冰面,从边缘开始悄悄融化,一点一点,直到某个时刻你回过头看,才发现河水已经在流动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咨询之后,我们聊起了这段关系里我的改变。我说:“我们的关系呀,之前可能是我蜷缩着,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然后你朝我伸出手。旁边呢,还有一扇门,是我特意留给自己的,随时准备跑走用的。现在嘛——现在就像是两个人在草地上野餐一样,就这么随意的、放松地闲聊着。”
TA问我:“那扇门,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开心地回:“大概……是在你看到并接纳了真实的我以后吧。”
TA轻轻地说:“嗯,现在我们的关系里,不需要这扇门了。那是不是,慢慢的,你在其他的关系里,也会觉得不需要那扇门了呢?”
或许吧。大概吧。希望吧。
我在心里这样默念着,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TA一定也听到了。
由于一些客观的原因,我的咨询将在学期末结束。那是我和TA的第28次咨询。
结束的流程很标准——回顾自己的变化与收获,谈一谈对未来的期待,像是给一段旅程做一次温柔的盘点。但那些流淌在言语之外的情感,是真挚的,是滚烫的。
TA说:“我当时问你,过去被充分讨论了吗?你说没有,你说你害怕说多了,我发现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后来的咨询里,我常常会想起你对我说的这句话。”
你是在心疼我吗?我在心里轻轻地问。
TA说:“我当时和我的督导说,我的来访好像不开心。我好害怕她以后不开心。”
原来,我的喜怒哀乐,也曾这样真实地牵动过你的心吗?
TA说:“你的以后,我大概不能陪你一起走了。不能亲眼看到你以后的样子了。”
有一点遗憾,像秋天的树叶终究要离开枝头。但如果告别是这段相遇注定的结尾——我依然深深地、深深地感激,和你的这场遇见。
祝你一切顺利,生活愉快,来访多多。
你是那么美好的人,值得这世间更多的善待。
而我会带着从你这里得到的那些温暖和力量,继续往风里走去。
//////////
编辑:霍玥佑
设计:孟德俊
//////////
如需预约心理咨询,您可以:
上海预约问卷
杭州分中心预约问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