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季度,我们接到一笔玉米供应链融资的需求。上游是一家东北的国有粮库(以下简称A库),下游是山东一家中型饲料企业(以下简称B厂),希望我们帮忙对接资金方,以“代采”模式嵌入交易:资金方全款支付给A库采购玉米,A库将货物发运至B厂,B厂验收后60天付款,资金方收取年化10%的资金占用费。
表面看,这是一笔标准的代采业务:上游有粮,下游有需,国企做背书,单据齐全。客户找到我们时信心很足,说已经谈好了上下游,就差我们帮忙对资金方把流程走通。
但我们做完尽调后,给客户答复是:这笔业务我们不推了。
不是没有资金方感兴趣,而是我们评估后认为,这笔业务把资金方暴露在了一个不可控的风险敞口里。作为服务机构,我们过不了自己这关。以下是我们的判断路径。
O 先看这笔业务的表面结构
客户提供的材料显示:
货物:2025年产黄玉米,二等以上,容重≥685g/L,水分≤14.5%,数量8000吨。
上游A库:东北某地市级国有粮库,拥有中央储备粮代储资质。
下游B厂:山东某饲料企业,月均玉米用量1.2万吨,年营收约15亿元。
交易结构:资金方以采购方式介入,全款支付给A库,A库将玉米从东北汽运至山东B厂,B厂验收后60天付款。资金方收取年化10%的资金占用费。
单据:购销合同、粮权证明、出库单、质检报告、车辆运输轨迹、过磅单、入库单,一应俱全。
客户的理由是:A库是国企,不会骗货;B厂是实体,需求真实;有运输轨迹和过磅单,货权可控;玉米流通环节免征增值税,中间不产生额外税务成本,很适合做供应链融资。
我们做尽调的,不能只看材料,要看逻辑。
O 疑点一:出库时间与合同签订时间的错位
A库提供的粮权证明显示,该批玉米在当年9月秋收后已入库,粮权清晰。但客户提供的采购合同是11月20日才拟定的,B厂的采购确认函则是12月5日才发出。
问题在于:东北粮库的仓储是有成本的。每年10月新粮上市后,粮库要腾仓并库。如果A库在9月就已经把这批粮收进来了,那么到11月底,这批粮已经在库里存了近三个月。A库作为国有粮库,每年的财政补贴是按保管量给的,但超出正常储存周期的粮食,要么是轮换粮,要么是代储粮。
我们让客户去追问A库:这批粮是储备轮换粮,还是市场化贸易粮?A库回复“是市场化贸易粮”。那就更奇怪了:市场化贸易粮,粮库通常会在收购时就锁定下游买家,很少有存了三个月还没卖掉的。如果三个月都没卖掉,说明市场不认可这个价格,或者根本找不到买家。
那为什么我们介入后,下游B厂突然就愿意买了?除非B厂的采购意向,是配合这笔融资“后补”的。
O 疑点二:价格倒挂
我们查了11月中旬东北港口玉米的平舱价格。当时大连港二等玉米平舱价约2460元/吨,黑龙江发 到山东的到厂价约2620元/吨(含运费约200元/吨)。
但A库给出的报价是到厂价2780元/吨,比市场正常到厂价高出约160元/吨。客户去跟A库沟通价格依据,对方给出的理由是“这批粮是优质二等,容重高、水分低,市场稀缺”。
我们调取了同批次其他粮库的出库记录,同等质量标准的玉米当时市场成交价约为到厂2650元/吨。A库报给我们的价格,溢价了130元/吨。
更关键的是,B厂居然接受了这个价格。B厂作为一家饲料企业,常年采购玉米,对市场价格非常敏感,不可能不知道市场价。它愿意接受高出市场价130元的供货,唯一的可能是,这130元的溢价,对应的是它无法从银行获得的信用融资。
按照8000吨、130元/吨溢价计算,B厂为此多付出了104万元。而资金方的利息收入:8000吨×市场价约2650元/吨≈2120万本金,年化10%、60天账期,利息约35万元。B厂多付的104万,远远覆盖了资金方的利息成本,剩下的约69万则流向了A库。A库通过这笔交易,不仅回笼了资金,还额外赚了一笔“通道费”。
这就不难理解A库为什么愿意配合了,它不仅能高价出货,还能把库存转化为现金。
O 疑点三:A库的资产负债表
A库是国有独资,按理说融资渠道通畅。我们通过公开渠道(国资委网站、企业预警通等)调了A库近两年的财务数据,发现:
资产负债率从2023年末的68%上升到了2024年9月末的79%;
短期借款余额同比增长了40%,但同期营业收入基本持平;
经营性现金流连续三个季度为负。
也就是说,A库缺钱,而且缺的是短期流动资金。它手里有粮,但粮不能轻易卖(储备轮换有严格计划),或者卖了也没能及时回款(下游拖欠)。它需要现金,但银行授信可能已经接近上限了,再借就需要增加抵押物。而玉米作为抵押品,银行折扣率低(一般六折),手续还繁琐。
如果资金方付给它全款,它就获得了约2120万现金,而粮食照样出库(粮食到了B厂),但A库的账面上,这批粮已经不算它的库存了,变成了“已销售”。它既拿到了现金,又降低了库存,还赚了130元/吨的溢价,一举三得。
但对资金方来说,真正的风险不在于A库,而在于B厂能否在60天后付款。
O 疑点四:B厂的付款能力评估
B厂年营收15亿,看起来不小,但我们通过征信系统和公开财报做了交叉验证,发现:
B厂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从2022年的45天延长到了2024年的72天;
B厂在2024年三季度末的银行授信余额已不足800万,而有息负债总额比2023年增加了25%;
企业预警通显示,B厂在2024年有两笔短期借款到期后未能续贷,转为了其他渠道融资。
这意味着B厂已经很难从银行获取新增贷款了。而我们给它设计的60天账期,实际上是在帮它对接一笔银行不愿意做的短期融资。银行为什么不借?要么是B厂的财务报表出现了银行不认可的地方,要么是它的经营现金流不足以覆盖新增债务。
如果60天后B厂无法付款,资金方只能去追货,但货已经被B厂加工成饲料卖掉了。资金方手里的出库单、运输轨迹只能证明货确实到过B厂,却不能证明还能把货拿回来。因为货权在B厂验收的那一刻就已经转移了,合同写的是“验收后付款”,验收意味着所有权已经让渡给B厂。如果资金方不付款,那是违约;但如果付了款、货也验收了,那货就是B厂的,资金方只有债权,没有物权。
这就是“赊销”模式下的本质风险:资金方不是在买货,是在放贷,而担保物只是B厂的信用。
O 把四个疑点串起来,指向什么?
出库时间错位 → A库急于出手但市场不接盘,需要制造一个“买家”来配合。
价格倒挂 → 130元/吨的溢价本质是融资成本的转移,B厂愿意支付,说明它从银行拿不到同样便宜的资金。
A库负债率高 → A库需要现金缓解流动性压力,卖粮的真实动机不是贸易而是变现。
B厂授信枯竭 → 下游已无法从银行获取新增贷款,资金方成了“最后的资金提供方”。
四件事放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这笔业务的真实目的,是利用玉米免税流通的低成本通道,将A库的库存转化为现金,同时将资金方的信用转移给B厂。
如果资金方做了这笔业务,相当于把2120万借给了B厂,以A库的粮作为“名义抵押”,但实际抵押物在验收时已经出库并消耗。一旦B厂违约,资金方既拿不回粮,也追不到钱。资金方赚的约35万利息,远不能覆盖2120万本金的风险。
O 最后那个问题:银行不做,凭什么让资金方做?
这是我们每次否决项目之前必问的一个问题:如果这笔业务真的稳赚不赔,为什么A库不用自己的银行授信把粮卖掉?为什么B厂不去银行贷款来付现款?
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就是风险的来源。
在这笔业务里,A库有粮但不卖(或卖不动),有授信但用完了;B厂有需求但付不了现款,有银行但借不到新钱。资金方夹在中间,用10%的资金成本填补了一个银行拒绝的缺口。而这个缺口之所以存在,恰恰是因为银行已经评估过风险,认为不值得放贷。
银行的风控能力和信息渠道比任何一家供应链金融服务机构都要强得多,它放弃了,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找到资金方来接住?
作为服务机构,我们的核心价值是筛选优质资产、识别风险。如果明知道银行已经拒了,还包装成“优质项目”推给资金方,那不是在服务,是在转嫁风险。
O 结论
这笔玉米贸易最终被我们否决,没有向任何资金方推送。
不是因为单据不齐:恰恰相反,单据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为了过会专门准备的。
不是因为主体虚假:A库和B厂都是真实存在、合法经营的企业。
而是因为整个交易的经济逻辑经不起推敲:每一个参与方都在追求“非贸易”的利益:A库要现金降负债,B厂要账期续命,唯独没有人真正在意这批玉米的合理定价和真实需求。
贸易是手段,融资是目的。当手段和目的错位,风险就不再取决于货物本身,而取决于借款人的还款意愿和还款能力,而这恰恰是供应链金融服务机构最不擅长、也最不应该替资金方承担的判断。
后来我把这个案例写进了我们内部的项目筛选指引,附了一句话:
“遇到供应链融资项目,先问三个问题:如果我是银行,我愿不愿意给这个下游放贷?如果不愿意,那我凭什么推荐给资金方?如果银行愿意,那为什么还需要来找我们?”
三个问题答完,大多数“贸易”会现出原形。我们做的是信息撮合和风险识别的生意,不是替资金方去赌那些银行已经放弃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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