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残弦
第十章 西域新名
玉龙杰赤之后的路程忽然慢下来了。
不是走不动,是没必要赶了。花剌子模灭了,撒马尔罕和玉龙杰赤全姓了蒙古,剩下的小城望风而降,大军成了武装游行,一天走个二三十里就扎营,扎了营喝酒吃肉唱草原歌,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止一个档次。书记营也跟着闲下来了,卷宗少了三成,抄抄写写的活一天半天就干完,剩下的时间耶律楚材只能坐在帐篷门口晒太阳,发呆。
发了两天呆他就受不了了。闲下来比忙起来还难受,闲了脑子就瞎转悠,从燕京火场想到克鲁伦河冰面,从那张琴想到那个金朝商人戴着头冠的脑袋,越想越拧巴。他干脆从巴特尔那儿借了张空羊皮,把沿途经过的地名一个一个写下来。
这事儿不复杂。大军从克鲁伦河一路西进,经过了上百个有名字的地方——河流、山口、绿洲、废弃的城郭。蒙古人管它们叫一串一串的音译名字,舌头打卷的那种,搁羊皮上就是弯弯绕绕的回鹘文。耶律楚材把它们全译成汉字写在左边,右边写上自己查到的汉文古名——北魏时候叫什么、隋唐时候叫什么、元朝之前的中原文书里是怎么记的。
比方说"不剌川",他写在左边是"不剌川",右边括弧里写"汉称:饮马河"。又比方说"阿母河",他写"阿母河(汉称:乌浒水)"。大部分古地名都是从记忆里刨出来的,他在金朝藏书阁里翻过的西域图志残卷、水经注的边角料、他爹收集的辽代西行录抄本,零零碎碎的拼到一块儿,能对上六成就算不错。对不上的他就空着,等将来查到了再填。
干这事儿他特别来劲。来劲到什么程度——他趴在那儿一写一整天,饭忘了吃,巴特尔喊他三回他才"嗯"一声头都不抬。巴特尔凑过来看了半天,指着那些汉文古名问:"你写这些干什么?蒙古人又不用。"
耶律楚材头也不抬:"现在不用。以后——以后也许有人用。"
"以后谁用?"
"不知道。"他蘸了蘸墨继续写,"反正写下来不费事。搁在那儿,万一有人想找呢。"
巴特尔撇了撇嘴走开了。帐篷里又剩下他一个人,羊皮摊了一地,大大小小的地名密密码码排着,像一张正在织的蜘蛛网。
这么写了五六天,传令兵忽然来了:"大汗要你明天带地图和文房去大帐,有话问。"
第二天他捧着那张写满了地名注释的羊皮去了。大帐里人不少,大汗跟几个宗王正围着一张铺在地上的大舆图指指点点——那舆图是波斯人画的,标注全是弯弯曲曲的阿拉伯字母,蒙古将领们看得费劲,一会儿让人翻译这个一会儿让人翻译那个。
大汗见他来了,抬头问:"你上次画的那张中原图,底下标地名标得清楚。西域这边的地名,你能标吗?"
耶律楚材把手里的羊皮摊开了。那张羊皮上克鲁伦河到撒马尔罕一线的地名已经标得密密麻麻,汉字配蒙语注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明"此地在唐书地理志中作某名"。他往地上一铺,周围几个宗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一张图上同时塞进去三种叫法。
大汗蹲下来看了半天,拿手指着其中一个地名:"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楚材凑过去看,大汗指着的是"铁门关"三个字。他解释道:"此地在汉朝时就叫铁门关,唐朝时也叫铁门关,两山夹峙,一夫当关。蒙古话管它叫帖木儿·卡勒加。臣把它记作'铁门关(帖木儿·卡勒加)'——汉名在前,蒙名在后。"
大汗的手指在"铁门关"三个字上按了按:"为什么要两个名字都写?"
耶律楚材想了想,指着图上的另一处:"比方说这儿——阿母河,蒙古人叫它阿母河,汉人叫它乌浒水。如果只写一个名字,过两百年,看这张图的人就不认识另一个了。两个名字并排,谁来都能认出自己去过的地方。"
"那要是三百年后?"大汗问。
"三百年后,蒙古话也许会变,汉话也许会变。但两个名字并排写在这儿——"他用手指敲了敲羊皮上的字迹,"后人能找到回去的路。"
大汗没接话。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张羊皮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怯薛说:"传令下去——以后西域山川,让书记官都按他这样记。一个蒙名,一个汉名,并排标。"
几个宗王对视了一眼,没人反对。这事儿在他们看来小事一桩,羊皮上多几个字而已。
但耶律楚材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一件极小的事——小到在整场西征里连个注脚都算不上。可他做得格外仔细,每一个汉字的地名他都斟酌了半天才落笔。用的什么写法、放在哪个位置、旁边加不加注说明出处,他全在心里过了一遍。
当天夜里他回到帐篷,把那张地名羊皮重新铺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已经在页边偷偷积累了好几排小字注释了——都是他凭记忆翻出来的古地名,有的是北魏的,有的是隋的,有的是唐的,他都标了个"考"字在旁边,意思是"有待考证"。
他拿着笔犹豫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以上旧名皆录自金藏《西域图志》残本、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节钞及家父遗稿《辽西行录》零星。挂一漏万,存此待补。"
写完这行,他把羊皮卷好,塞进了琴匣的暗槽里——跟那张"止杀为武"的羊皮放在一处。暗槽不大,两卷羊皮塞进去刚好合上盖板,严丝合缝的。
第二天书记官们开始按照他的格式重新誊写西域地名册。他分派活的时候一个一个交代:"这个河,记'阿母河(乌浒水)'。那个山口,记'铁门关(帖木儿·卡勒加)'。别漏了括号里的汉名,漏了一个以后就找不着了。"
书记官们虽然嫌麻烦,但大汗的令不敢违,老老实实照着写。整个书记营从此多了一道工序:凡经手的地名,双文并注,缺一不可。耶律楚材每天检查一遍,有漏的用红笔圈出来退回重抄,抄到对的为止。
有一天傍晚,巴特尔值完班回来,看见他又趴在那张羊皮上写写画画,凑过来坐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羊皮上地名已经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从撒马尔罕往东一直排到敦煌附近,每一个后面都跟着括号里的汉名。有的括号后面还加了个问号,表示"此名存疑"。
巴特尔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耶律楚材没料到的问题:"你弄这个……将来给谁看?"
耶律楚材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巴特尔,又低头看了看那片密密麻麻的地名。羊皮在灯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那些字一行一行的,像用针缝出来的线。
他慢慢把笔搁下了,把羊皮拿起来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说:"谁看都行。没有人看也行。它在这儿就行了。"
"在这儿有什么用?"巴特尔问,"塞在琴匣里,跟那张'止杀为武'搁一块儿,你死了谁打开?"
耶律楚材想了想,把羊皮卷好了塞进琴匣暗槽里。他合上盖板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那块盖板的边缘。"我爹说过一句话——'你守不住的东西,就放在别人也能看到的地方。'我把它塞在这儿,将来这张琴不管落到谁手里,只要他稍微懂一点汉话、稍微对西域好奇那么一点点,打开这个暗槽的时候,他就看到了。"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你就这么信这张琴能传下去?"
耶律楚材靠在毡柱子上,仰头看着帐篷顶。帐篷顶被风吹得轻轻鼓动着,像一层在呼吸的膜。"我不信琴能传下去。我也不信我能活多久。但'记下来'这个动作本身——我做了。做到哪儿算哪儿。"
巴特尔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吧。你记着你的,我回去睡了。"
他走了之后,帐篷里又静下来了。耶律楚材把琴从羊皮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把暗槽盖板又打开了一次。里面两卷羊皮叠在一起,一卷写了"止杀为武",一卷写了西域的旧名。他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边角,羊皮纸凉凉的,边角微微卷起来,像两片收拢了的叶子。
他合上盖板,把琴抱在怀里。琴腹里的暗槽藏着他的两件东西——一件是大汗退回给他的"未立的碑",一件是他在无人知晓处悄悄钉下的"旧日的名"。这两件东西都不大,都不显眼,都不能当饭吃,但他觉得它们比那些金帛玉器沉得多。沉在怀里,压着心口,沉甸甸的。
"够了吗?"他对着琴说。"还差多少?"
琴没回答。琴腹里的暗槽安安静静的,两卷羊皮叠在一起,沉默得像是早就认识了一样。
他把琴放回羊皮裹好,吹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这张琴流落到某个人手里,那个人打开暗槽看到这两卷羊皮,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知道,"止杀为武"是一个契丹人在京观旁边熬了七稿最后烧出来的四个字?他会不会知道,那些并排的地名是一个人在大帐里当着宗王的面一条一条核准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毡垫里。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东西留下来了就行。
外面又起风了。草原上的夜风刮过帐篷顶的时候带着一种绵长的呜咽声,像一张没人弹的琴在自个儿响。风里夹着沙砾,打在毡墙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纸面上写字。
他忽然觉得那风声挺像自己写字的声音。趴在案上写地名的时候,笔尖摩擦羊皮面,就是这种沙沙的轻响。写一个字,风就响一声。写满一张,风就响一整夜。
他闭上眼,听着风。写着字的风。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