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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Focus 对谈录 | 西川×沙美斯塔×柯夏智(上):中国文学是世界文学的重要部分

Author Focus 对谈录 | 西川×沙美斯塔×柯夏智(上):中国文学是世界文学的重要部分 BIBF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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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柯夏智:我认为中国文学应该成为世界文学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中国文学也是世界遗产,而且是非常有价值的遗产。


“文学的旷野,译文的回声”

西川、沙美斯塔・默罕迪、柯夏智对谈录



"BIBF Author Focus·焦点作家"系列活动之"文学的旷野,译文的回声"活动于BIBF期间举办,中国诗人、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西川,与印度作家、诗人、文学策展人沙美斯塔·莫汉蒂(Sharmistha Mohanty)、美国汉学家、哥伦比亚大学副教授、牛津大学出版社"徐唐文苑"副主任柯夏志(Lucas Klein),展开了一场穿越古今、横跨中外的思想碰撞。本文将现场嘉宾精彩对话摘录如下。



BIBF:各位尊敬的来宾,现场的读者朋友们,大家下午好。文字跨越山海,交流架起桥梁。正如我们今天的主题所说,文学是无边的旷野,译作是跨越国界的回响。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焦点作家活动现场。今天的活动由中国图书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与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合作举办。


今天对谈,我们有幸邀请到三位深耕文学与翻译领域的重磅嘉宾:诗人、散文家、随笔作家、翻译家,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西川老师;印度作家、诗人、译者、文学策展人沙美斯塔·默罕迪女士;美国汉学家、翻译家、文学学者柯夏智先生。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将有请三位嘉宾围绕文学创作与翻译传播展开深度对话,一同探寻文学无界的旷野和译文跨越文明的回声。



(从左往右分别是西川、沙美斯塔・默罕迪、柯夏智)


西川今天,我会问他们二位一些问题,请他们谈一谈各自的看法、经验和观察。柯夏智能说中文,而且说得非常好。沙美斯塔不能说中文,不过语言不是太大的问题,我可以把她的意思转述给大家。


刚才主办方已经介绍了两位嘉宾,我再稍微补充一点。沙美斯塔在印度是非常活跃的作家,也是诗人、艺术策展人。她还编了一份很重要的文学杂志 Almost Island ,名字可以翻译为《准岛屿》:不是一个岛屿,但几乎像一个岛屿。她做了很多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和我们今天书展的工作有一点相似,但又是在另一个意义上展开的文化交流。


柯夏智的翻译范围很有意思,他翻译中国古典文学,也翻译中国当代文学,尤其是诗歌,他翻译过李商隐、鱼玄机,所以他不是一个只翻译中国当代文学的人。他对中国古典文学也很熟悉。在座的朋友们可能会对中国古典文学在国外的传播状态很感兴趣。他们二位都是跨越不同领域的人,所以很自然会涉及不同领域之间、不同文化之间的比较。



 对诗歌和诗人的总体印象 


西川:我想先问沙美斯塔。这些年来,你读到过很多国家的作家,也遇到过来自不同地方的诗人。你对世界各地的作家和诗人,有没有一个总体印象?


沙美斯塔・默罕迪通过这些年的探索,也通过很多偶然的相遇,我认识了不少中国当代诗人,比如西川、欧阳江河、翟永明等等。我觉得中国当代诗人的写作有非常独特的地方。在昨天讨论中我也谈到,看到这样的诗歌从亚洲邻近的地方生长出来,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


诗歌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你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它开得非常美。它不一定在大城市、在都市中心,以我们想象中的方式繁盛起来。它有时会在更偏远、更不被注意的地方突然开放。


当然,我觉得今天世界各地仍然有非常优秀的当代诗人在写作。诗歌仍然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至于有多少人在读诗,这是另外一个问题。毫无疑问,不同语言之间还需要更多翻译,更多交流。诗歌在今天依然非常有生命力。


西川:如果暂时不谈中国和印度之间的关系,印度当代诗人与英语世界,特别是美国、英国的文学之间,有没有发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在风格上、语言使用上,有什么影响和差别?


沙美斯塔・默罕迪:我觉得很多年轻的印度诗人,甚至也包括一些年长的诗人,都在模仿美国和英国的诗歌。我认为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问题的核心在于,你必须回到你自己,回到你自己的语境和历史。印度的语境和历史非常多样、丰富,也非常复杂暧昧,但我觉得我们做得还不够。


我们太受盎格鲁—撒克逊世界的影响了,也就是太受美国和英国文学的影响。我们甚至没有足够地看向其他地方,比如欧洲东部、美国黑人文学,以及其他更复杂的传统。我认为印度作家还应该做更多面向自身土地、历史和生活的工作。



 中国诗歌与世界诗歌 



西川:接下来我问柯夏智。你跟中国文学界、诗歌界都很熟悉。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也是关于差别的。比如你观察到的中国当代诗歌和中国古典诗歌之间的差别。另外还有一个说法叫“世界诗歌”,你先跟大家解释一下,你怎样理解“世界诗歌”?然后再谈一谈,中国当代诗歌里有没有“世界诗歌”的因素?


柯夏智:谢谢。这个问题不简单。关于世界诗歌和中文诗歌,我先不谈古典诗歌,只谈当下的中国诗歌和中国文学。差不多这三十多年,甚至不止三十年,往前走可能有一百年,一直有人在说中国作家脱离了中国文学传统。赛珍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就提到过五四前后的一些中国作家。她觉得这些作家已经脱离中国文学传统,都去向西方学习了,她认为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直到今天,这种说法还在出现。我甚至听过一个说法,说今天有些中国当代诗人已经忘了吃面,只会吃面包。这个说法很形象。当然,刚才沙美斯塔也谈到印度诗人过度模仿英美诗人的问题,我也能明白这个逻辑。我自己非常喜欢中国文学传统,也觉得这个传统非常丰富。但是我相信,中国今天最好的文学作品,和中国古典诗歌、古典文学传统,以及海外文学,尤其是西方文学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学习关系,也不是模仿关系,而是一种交流关系。比如说,西川的诗不是在模仿屈原或者杜甫,也不是在模仿艾伦·金斯堡、庞德或者博尔赫斯,但他的诗可以和屈原、杜甫、李白、李清照发生对话,也可以和金斯堡、庞德、博尔赫斯发生对话。我觉得这种对话关系才是更重要的。如果太简单地看中国当代文学和其他国家、其他历史时代之间的关系,就会看不到很多有意思的因素,也会失去许多真正值得讨论的内容。



 关于“传统”的比较 


西川:很好,我们慢慢接触到一个关于古典、关于传统的话题了。昨天你在北京师范大学和学生们讨论到印度古代的一些人,他们有一种离开社会、进入自然环境的生活方式,比如我们在中文里可能会说苦行僧、隐修者。昨天我们也谈到中国古代的隐士。印度古人的方式和中国古人进入山林的方式,其实很不一样。你能不能再谈一谈这方面的比较?


沙美斯塔・默罕迪:我觉得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传统,有一些人成为隐居者,他们可能是宗教人士,也可能不是。就像神秘主义传统一样,它在世界不同地方都存在。不过在很多地方,这个传统现在已经变得非常隐微,甚至正在消失。


我昨天谈到的主要是古代印度。不过我也说过,今天在某些地方它仍然存在。几年前我去喜马拉雅地区时,确实还能看到有人住在很小的屋子里,几乎一无所有。他们可能只是用火做饭,在河里洗浴。这样的生活到现在还存在。


真正让我着迷的是古代印度的传统:一个人可以走出社会,由此摆脱原本社会赋予他的义务,比如宗教仪式、礼拜、结婚、生育等等。如果他们不相信这些,他们就可以走进森林,从此过一种非常安静的生活。这些走入森林的人,在古代甚至中世纪,往往被看作最有力量的人。这里的力量并不是世俗权力,而是因为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才是最强大的人。你无法用任何东西诱惑他。所以国王和皇帝反而要去寻找这些人,从他们那里获得祝福。


法国人类学家路易·杜蒙研究印度社会和印度历史时,曾经提出一个非常有力量的观察。他认为,这些走出社会、进入山林的人,可能提供了最早的个人意识,甚至早于现代意义上的“个人主义”。我认为这确实是印度传统中非常核心的一部分,但它现在也在消失。



 关于中国古代诗人、中国古典文学以及相关翻译 


西川:昨天我们也谈到中国古代隐士的情况。中国古代当然也有隐士,但这里面既有道家的因素,也有政治因素、社会因素。比如终南山之所以聚集了那么多隐士,有学生提到,在唐代官员任职有期限,任职结束之后要等待下一个任命,在等待被召唤之前,有些人就到终南山隐居。当然,并不是所有隐士都是如此。


我们也谈到陶渊明。陶渊明虽然躬耕陇亩,但并不完全远离他的朋友。他所居住和耕作的地方,是酒肉能够送达的地方。他没有彻底断绝和社会、朋友之间的联系。我们还谈到从伯夷、叔齐,到王莽篡权时期,中国士大夫思维方式的一些变化。这些都说明,中国隐士传统和印度传统有很大的差异。


我再问柯夏智。你翻译李商隐、鱼玄机,也接触过很多中国古代诗人。你对中国古代诗人有什么非常明确、清晰,或者强烈的印象?他们和今天的人,不一定只是诗人,也包括小说家,在气质上有什么不同?


柯夏智:如果只谈唐代,我们今天所能想象的唐代,和我们现在的社会很不一样。今天我们基本上可以认为大多数人都识字,但在唐代,识字的人只占很小一部分。也许文盲比例是百分之九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五,但剩下那一部分识字的人,特别是男性,他们多多少少都会觉得写诗,所以诗歌就成为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今天所有人都可以识字,所有人都会发信息,但真正写诗的人很少。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


西川:柯夏智还有一个身份我刚才没说。他参与牛津大学出版社“徐唐文苑”的工作,这是一个专门在英语世界出版中国古典文学的项目。你可以给大家稍微介绍一下这个项目。


柯夏智:我们的意图差不多是这样的:在英语世界,如果你没有读过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但丁、雨果、莎士比亚,大家会觉得你似乎没有受过完整的教育。但是如果你没有读过《红楼梦》,没有读过李白、杜甫,没有读过《诗经》,英语世界里很少有人会说你读得太少。所以我想推广中国古典文学。我认为中国文学应该成为世界文学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中国文学也是世界遗产,而且是非常有价值的遗产。


我想做的,不只是传达今天中国社会里现代性的东西,也想保存并传达中国古典文学中很有价值的东西。你可以从历史学家、学者的角度看这些作品,也可以从文学爱好者的角度看这些作品。我希望今天的读者能够通过阅读中国古典文学,在自己的意识和印象中开展刚才所说的那些对话。


西川:你们已经翻译了哪些书?


柯夏智:刚才说到的《鱼玄机》,就是在这个系列中出版的。还有《桃花扇》的新译本、《无能子》、还有《艾子杂说》。所以我们既推一些非常经典的东西,也推一些经典之外的东西。


西川:对,所以翻译这个事情,我一直觉得非常重要。刚才沙美斯塔也提到了翻译。谈到翻译,在中国的接受环境中,自然会产生一个问题:原文在多大程度上会丢失?你怎么看翻译作品和原文之间的差别?


柯夏智:当然,有时候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我也觉得,很多人可能太崇拜原文了。有人会说,如果你不读原文,就等于没有读过。我不同意。我们多多少少都经过一种翻译过程。你读的原文和我读的原文,往往也是有差别的。也就是说,我们在自己的脑子里面,其实都存在一种翻译。


如果我把鱼玄机的诗翻译成英文,和你们读到的中文鱼玄机肯定会有差别。但这往往比不读要强得多。如果不把她翻译出来,英语世界的读者就根本读不到鱼玄机。很多人说翻译中会失去一些东西,但真正的失去发生在哪里?真正的失去是在不翻译的时候。



编辑:马欣雨
排版:马欣雨
审核:谢晓宬、孟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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