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光：全球化重构下的数字经济发展趋势和影响

在长安讲坛第437期，沈建光受邀发表题为《全球化重构下的数字经济发展趋势和影响》的演讲。

沈建光博士认为，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正经历加速重构，美国意图再造一个“以实力说话、以自己利益为中心”的新全球化，欧洲有意增强战略自主但面临重重阻力，俄罗斯综合国力和地缘影响力相对下降，大国博弈比以往更加激烈。

在此背景下，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字经济成为各国经济竞争博弈的重要‘胜负手’，人工智能既为全球经济增长带来韧性，同时也加剧了国家间的分化。

他认为，中国凭借明确的政策规划，在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革命中实现弯道超车，超过了欧洲和日本。展望未来，中国数字经济将呈现较快名义增速、AI技术加速赋能、数实融合加快推进和消费价值不断拓升等核心趋势。

沈建光

近年来全球政治经济领域正在经历大变局，全球化进入加速重构的新阶段。以AI为代表的数字经济快速发展，在给全球经济增长带来韧性的同时，日益成为各国经济竞争博弈的重要“胜负手”。

近年全球地缘政治格局重塑的转折点可明确追溯至2022年。俄乌冲突的爆发促使西方国家将俄罗斯排除在国际金融与贸易体系之外。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俄罗斯在全球经贸与金融体系中的缺位，其象征意义与现实冲击均不可低估，实质上标志着国际政治经济格局的深刻重构。

2025年初，随着特朗普开启总统第二任期，“美国优先”政策被迅速推行，具体举措涵盖大规模关税战、大幅削减对外援助、退出多项国际组织及冻结部分国际组织资金等。与秉持多边主义和最惠国待遇原则的WTO规则相比，美国当前推行的贸易政策呈现出明显的背离甚至完全不相容的特征。近年来，WTO体制下的全球贸易总量占比显著下降，而非WTO体制下的贸易规模则明显扩张。面对美国实施的“对等关税”政策，中国作为唯一对其进行有效反制并最终迫使美方妥协的国家，展现了强大的战略定力。相比之下，其他国家因难以承受贸易战的压力，多选择与美国逐一达成双边协议。

2025年末美国国家安全报告发布后，部分媒体曾推测美国实力衰退，未来或将聚焦西半球或采取战略收缩态势。然而，后续事实表明情况并非如此。特朗普政府通过一系列更具挑衅性的举措，明确传递出美国意图深度介入并主导全球事务的信号。以今年的瑞士达沃斯论坛为例，其显著特征在于多年来首次由美国实现全面主导。美方不仅派出了几乎全部核心官员，更有近200位企业负责人随行，代表团规模空前。在议题设置方面，以往传统的欧洲风格（如气候、环保、妇女权益、全球公平及LGBT等议题）被完全摒弃，凸显了美国务实且以自身利益为核心的议程导向。

当前，美国的战略意图并非收缩，而是致力于重构并引领一种新型全球化。与以往以自由贸易和经济平等为特征的全球化模式不同，新型全球化更倾向于以实力为基准、以本国利益为核心。对此，美国对欧洲的施压便是一个典型例证：美国副总统万斯曾在去年的慕尼黑安全峰会上对欧洲的多项政策予以尖锐指责；而今年，特朗普政府更是进一步升级施压，不仅在言辞上持续批评，甚至公然威胁要控制格陵兰岛。

欧洲高福利社会的模式已缺乏可持续性。当前欧洲的发展困境系多重因素叠加所致：其一，数字经济发展滞后，本土缺失具备核心竞争力的独角兽企业与头部平台企业；其二，高福利政策推高了整体运营成本，导致企业竞争力持续下滑；其三，地缘政治冲突致使欧洲丧失了俄罗斯的能源供给，且对华贸易存在巨额逆差。加之美国频频释放不再提供安全保护的信号，欧洲长期依赖的“能源靠俄罗斯、市场靠中国、安全靠美国”的传统发展逻辑已彻底失效。

伴随综合实力的逐步衰退，欧洲已难以维持其作为全球举足轻重“一极”的地位。德国总理默茨访华后曾公开指出，欧洲引以为傲的工作与生活平衡模式及四天工作制等设想，在当前激烈的全球竞争背景下已难以为继，中国的发展速度与综合竞争力令欧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亦表示，若美国的批评能够促使欧洲警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从现实情况审视，欧洲似乎尚未真正意识到全球变局的核心冲击，仍沉浸于对既有福利体系的路径依赖之中，其发展前景正处于关键的十字路口。在此背景下，欧洲意图与美国实现战略决裂，在现实中亦缺乏可行性。

2026年以来，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的剧烈演变愈发显著。在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取得进展后，特朗普政府展现出更强的战略冒险倾向，试图在短期内解决伊朗问题。由此引发的美、以、伊多方博弈与潜在战事，已将全球局势推向新的危机边缘。

大国博弈的日益激烈，构成了当前国际政治变局的核心特征。美国在国家安全报告中明确宣称“绝不允许任何国家实力过度膨胀以至威胁美国利益”，并借由加征关税、实施制裁、军事打击及推动政权更迭等多元手段，持续巩固其全球利益与影响力。欧洲虽身处历史十字路口且有意增强战略自主，但过度执着于“政治正确”的负面效应持续显现，使其转型面临重重阻力。俄罗斯的综合国力与地缘影响力虽相对下降，但凭借其深厚的战略底蕴，依然是国际政治舞台上的主要参与者。此外，印度、日本、巴西、土耳其等国在各自区域事务中也发挥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近年来，无论是在俄乌、巴以、美伊等地缘冲突中，还是在联合国、二十国集团、自由贸易谈判等多双边机制内，亦或是在人工智能、新能源、航空航天等新兴产业的竞合中，大国博弈与战略制衡的底色均清晰可见。

从国际经济变局的视角审视，过去三四十年来全球最为显著的变化，是以中国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的群体性崛起。1992年中国GDP占全球总量的比重仅为2%，而欧洲与美国的占比高达25%，中国仅为欧美经济体量的二十分之一。至2003年，欧洲央行作为全球重要经济体的央行，亦未设立专门研究中国经济的岗位，其根本原因在于当时中国经济的整体体量与影响力尚显薄弱。

如今，中国经济总量已超越整个欧元区，稳居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这一成就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全球经济版图。近年来，在中美贸易摩擦持续升级的背景下，中国通过深化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出口，有效对冲了在美国等发达国家市场的份额损失，从而稳固了在全球市场中的整体地位。当前，中国对美出口占比已由先前的20%左右降至12%，对欧盟及日本的出口占比亦呈现下降趋势；与此同时，对新兴市场经济体的出口占比已攀升至50%左右。这一结构性转变，彻底打破了过去中国出口高度依赖欧美传统市场的固有格局，彰显了市场多元化战略的显著成效。

在地缘政治冲突频发与产业链加速重构的背景下，当前全球经济依然展现出显著的韧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数据显示，2025年与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均维持在3.3%，2027年为3.2%。这一增长态势与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的崛起密切相关，新一轮产业革命正为全球经济扩张提供核心动能。

依托上游硬件设计与下游人工智能部署的双轮驱动，美国人工智能产业在主要经济体中保持领先地位。在上游环节，核心驱动力体现为底层算力基础设施建设，涵盖人工智能芯片设计、核心半导体制造设备与材料等领域，该供应链每年创造约5000亿美元的国内生产总值。在下游环节，主要驱动力源于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包括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的资本支出、物理服务器设施建设、模型训练及推理输出等，由此构成了更为宏大的宏观经济驱动力。2025年，美国人工智能相关领域投资规模创下历史新高，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持续攀升。其中，数据中心、图形处理器（GPU）、云计算设施等领域的投资均处于历史高位，知识产权与机械设备等领域的投资亦实现大幅增长，已成为经济增长的核心支柱。据高盛研究估算，2025年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的资本支出同比激增75%。

高端芯片对模型训练效率的提升，有效带动了海量算力需求与广泛的人工智能应用部署，进而为美国经济构建了具备复利效应的强劲正向反馈循环。据美国经济分析局（BEA）与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估算，2025年前三季度，人工智能相关领域（涵盖信息处理设备、软件及数据中心）拉动美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增长0.97个百分点，约占该时期经济总增长规模的40%。

数字经济，尤其是人工智能领域，已成为全球经济竞争博弈的核心场域。早在2016年，美国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即发布《为人工智能的未来做准备》报告，主张对新型人工智能技术进行近乎无限制的开发。中国的人工智能产业布局与美国基本保持同步：2016年将人工智能纳入“十三五”规划，2017年正式出台《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2018年中央政治局会议亦对人工智能发展进行了专题研究。依托清晰的政策规划，中国在人工智能与数字经济变革中实现了跨越式发展，整体进程超越了欧洲与日本。2025年，以DeepSeek为代表的中国人工智能企业的崛起，深刻重塑了全球投资者对中国科技产业的认知，促使市场意识到中美之间的科技差距并非不可逾越，而是处于可控区间，进而推动了全球市场对中国科技资产的价值重估。

参照英伟达创始人提出的产业链“五层架构”模型，自下而上依次为能源、芯片与计算机硬件、云计算、人工智能模型及算法、应用层。近年来，中国不仅在前三层基础设施及应用领域取得了显著进步，在最底层的能源保障方面更是确立了绝对优势。相比之下，能源供给已成为美国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的显著短板，上一年度美国新增装机电力容量仅为中国的八分之一。

更为关键的是，中国作为全球首个明确将数据列为生产要素的国家，这一前瞻性制度定位为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反观欧洲，在数字经济发展初期便出台了严格的通用数据保护法规。高昂的合规成本导致大量中小企业被迫退出欧洲市场，腾讯QQ等产品的退出即为典型案例，这也直接导致欧洲数字经济在过去十年间呈现出明显的滞后态势。

在人工智能加速发展的宏观背景下，部分新兴经济体亦成为显著受益者，其中中国台湾地区与韩国最具代表性。2025年，中国台湾地区经济实际增速达到8.6%，信息通信技术（ICT）产品（以半导体及相关人工智能硬件为主）占总出口比重高达74%，半导体出口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达49%，整体出口规模创下历史新高。尽管面临建筑与房地产业的萎缩，韩国在2025年仍成功避免了技术性衰退，其核心原因在于高带宽内存产业提供了关键的宏观经济缓冲。该领域不仅贡献了当年60%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更占据其总出口规模的约30%。今年1月，韩国半导体及存储芯片出口同比大幅增长102.7%。鉴于芯片产品占其总出口规模的25%至31%，该板块的强劲增长预期将在未来对更广泛的国内经济产生显著的拉动效应。

当前，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亦面临两项潜在风险。其一为整体利用率偏低及过度依赖风险。美国日益呈现出人工智能相关领域与非相关领域经济增长的显著分化态势，中国新技术领域与传统技术领域的发展差异亦开始显现。其二为数据中心高耗电量引发的资源约束压力。目前全球数据中心耗电量已与德国、法国两国的总耗电量相当。中国凭借新能源产业的比较优势，成为少数能够承载此类资源需求的国家；然而，对绝大多数国家而言，此类能耗负担依然极为沉重。

数字经济通常被界定为以数据资源为关键生产要素、以现代信息网络为重要载体、以信息通信技术的有效应用为核心驱动力的一系列经济活动。“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新增为独立篇章，并辅以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等预期性指标的设定。此举凸显了在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发展大势下，依托数据资源与数智技术促进生产方式变革及生产力跃迁的战略意义，进一步强化了数字经济在国民经济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与作用。

相较于“十四五”规划纲要中关于建设数字中国的初步构想，“十五五”规划在以下四个维度作出了更为深化的战略部署：

其一，“人工智能+”行动的全面实施。系统规划了科学技术、产业发展、消费提质、民生福祉、治理能力与全球合作等六大具体应用方向。

其二，算力、算法与数据供给的强化。统筹推进算力基础设施建设、模型算法演进及高质量数据资源供给，旨在筑牢数智化发展的底层支撑。

其三，实体经济与数字经济的深度融合。重点发展新一代通信技术、云计算、区块链等前沿产业，致力于打造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数字产业集群。

其四，美好数智生活的构建。充分发挥数智技术与数据要素的乘数效应，持续拓展其在教育、医疗、养老、文旅、就业及消费等领域的融合应用场景。

政策层面的高度重视与系统部署，源于数字经济作为宏观经济增长核心动能的地位日益凸显。展望未来数年，中国数字经济预计将呈现以下趋势特征：

其一，名义增速的持续高位运行。2015年至2024年间，中国数字经济年均复合增速超过13%，达到同期国内生产总值（GDP）名义复合增速的1.7倍以上。依据“十五五”规划目标，至2030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占GDP比重将由2024年的10.5%提升至12.5%，届时该产业规模有望逼近25万亿元。特别是数字要素驱动与数字技术应用等核心板块，未来数年将继续保持领先的增长态势，并释放显著的经济带动效应。相关研究数据表明，数据流动量每增加10%，将带动GDP增长0.2%，且数据流动对各行业利润增长的平均促进率约为10%。

其二，人工智能技术的加速赋能。根据斯坦福大学发布的《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在最具代表性的人工智能模型性能测试中，中美顶尖模型的表现差距正显著收窄，已从2023年的17.5%大幅缩减至2024年的0.3%。在高端人工智能芯片、核心人工智能框架及原创性算法突破等底层基础领域，美国仍保有显著优势。相比之下，中国的核心优势集中于庞大的应用场景、高效的数据迭代闭环以及强劲的商业化驱动力。尤其是近年来“人工智能+”行动的有效推进，促使中国正加速构建覆盖基础层、框架层、模型层与应用层的完整产业体系。大模型技术在电子、原材料、消费品等行业的落地进程不断加快，并深度嵌入研发设计、中试验证、生产制造及运营管理等关键环节，在应用探索层面释放出巨大的创新活力。

其三，数实融合进程的加快推进。数实融合旨在通过数字技术与数据资源的应用，实现传统产业的产出增加与效率提升。该模式以提升生产效率为主线，通过对产业链全要素的数字化再造，有效推动宏观经济的转型升级。作为新型实体企业的代表，京东集团的发展实践充分印证了数实融合的核心价值。其所打造的“超级供应链”体系兼具实体性、科技性、产业生态性与网络外部性四大特征：拥有90余万员工的仓储物流体系彰显了强实体性；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在物流、仓储、采购等环节的全面渗透体现了高科技性；围绕供应链构建的上下游产业生态凸显了产业生态性；而平台企业所具备的网络效应则诠释了网络外部性。上述四大特征的深度融合，不仅使京东集团成为数实融合的典范，更确保了在各类特殊时期供应链的稳健运行，此为数字技术赋能实体经济的生动写照。

其四，数字消费价值的持续攀升。中国数字消费的用户规模与普及广度已达到显著高位。据美国电商平台SellersCommerce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电子商务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例（即电商渗透率）高达47%，该数据不仅远超美国（15.8%）、英国（30.6%）等发达国家，亦高于印尼（31.9%）等发展中国家，稳居全球首位。近年来，中国数字消费的边界正趋于模糊，逐步由传统的“线上交易、线下履约”模式，向线上线下无界融合的“全域消费”模式演进。即时零售即为该趋势的典型代表。其核心逻辑并非传统电商模式，而是对线下实体店商品库存的全面数字化重构。当前，即时零售的消费场景正由初期的餐饮外卖、应急药品，迅速延展至生鲜果蔬、日用百货、数码家电、美妆服饰及宠物用品等多元领域。大量连锁商超、便利店及品牌专卖店通过接入即时零售平台，成功实现了库存在线化与销售全域化，在获取业务新增量的同时，亦构筑了线下商业数字化升级的关键路径。上述现象的深层逻辑，在于数字平台对城市本地实体商业生态的深度整合与效率重塑，进而重新定义了数字消费的经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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